子夜,万籁俱寂。
祈卿何换了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常服,悄无声息地避开府中巡夜的下人,来到后巷。一辆毫无标识的乌篷马车已停在阴影中,车辕上坐着一名戴着斗笠的车夫,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祈卿何迅速上车,马车立刻启动,行驶得极稳,却速度不慢,专挑僻静小巷,七拐八绕,出了城门后更是避开了官道,在郊野小径上穿行。车厢内一片黑暗,唯有偶尔掠过的月光透过车帘缝隙,照亮他沉静而隐含焦灼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车夫低声道:“公子,到了。请随我来。”
祈卿何下车,眼前是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清净院落,黑瓦白墙,门户紧闭,只檐下悬着一盏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竹叶清香和隐约的药味。
车夫——实则是沈长未的一名心腹护卫——引他至侧门,有节奏地轻叩几下。门无声开启,另一名护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内布局简洁,引路的护卫带他穿过回廊,来到最里间的一处厢房外。房内透出微弱烛光,窗纸上映着一个靠在床头、略显清瘦的人影。
护卫在门外止步,低声道:“祈御史请,属下在外守着。”说罢,便隐身于廊柱阴影中。
祈卿何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药味更浓了些。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燃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曳。叶知秋半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头上缠着纱布,衬得脸庞愈发瘦削,但那双总是蕴着洒脱笑意的眼睛,此刻虽然带着伤后的疲惫,却在看到祈卿何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注入星火。
“卿何!”他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明显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知秋!”祈卿何快走几步到床前,想碰触他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露在薄被外、略显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望着好友明显憔悴却依然鲜活的脸,他眼眶瞬间发热,只能重复道,“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叶知秋反握住他的手,力道虽弱,却十分坚定,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几日不见,你怎么比我这个躺着的还憔悴?沈大人没苛待你吧?”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玩笑。祈卿何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轻轻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他看着叶知秋头上的纱布,声音发紧,“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晚……”
叶知秋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沉凝。他示意祈卿何坐下,压低声音,将当晚情形仔细道来——神秘访客,强行破密,搏斗,藏匿残页,被重击,火起……每一个细节都惊心动魄。
“……那人身手极好,配合默契,显然是专门干这种勾当的,不是寻常盗匪或家贼。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我在追查的,关于淮南王与北地勾结的实证。”叶知秋喘息了一下,继续道,“我趁乱撕下最关键几页藏起,但他们没找到想要的全部,可能以为我已将东西转移,或者……单纯想杀我灭口,并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
“北地口音?身形高大?”祈卿何追问。
“是。至少领头那人肯定是。”叶知秋肯定道,“而且,他们破开密室的手法,很特别,有点像军中斥候或某些特殊衙门口用的技巧……但又不完全一样。”
祈卿何的心沉了下去。军中?特殊衙门?这水太深了。
“你找到的残页,沈大人已经看了。‘漕运三路’,‘玉璧为信’,还有……‘铁鹞子’?”祈卿何声音压得极低。
叶知秋点头,眼神更加凝重:“不止。我查到的,比那残页上更多。淮南王与镇北将军李崇山的勾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也更深。所谓的‘山河社稷图’碎片,或许只是个引子,或者……信物。他们之间,可能早有某种盟约。”
“盟约?”祈卿何心头一跳,想起沈长未提过的叶知秋划的字,“你昏迷前,似乎想写一个‘誓’字?”
叶知秋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原来沈大人连这个也查到了……是,我想写的,就是‘誓’。不是指普通的承诺,而是指一份具体的、见不得光的‘盟誓书’或‘血誓’一类的东西。”
他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些,祈卿何连忙扶住他,在他身后垫好枕头。
“我在查他们资金往来时,偶然从一个专做黑市古籍碑拓的掮客那里,听到一个模糊的说法。”叶知秋声音更轻,几乎贴在祈卿何耳边,“大约两年前,淮南王府曾秘密高价收购过一批前朝旧档,其中据说就有一份破损的、涉及某种‘歃血为盟’仪轨的古老帛书残卷。而几乎同时,北地那边,也有人通过隐秘渠道,在寻访擅长修复古帛和模仿古字的高手。”
祈卿何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可能伪造,或者利用某种古礼,订立了一份极其隐秘、绑定了双方利益的盟誓?那‘山河社稷图’碎片,就是启动或确认这份盟誓的‘钥匙’或‘祭品’?”
“很有可能。”叶知秋眼神锐利,“而且,这份‘盟誓’的内容,恐怕极其骇人。否则,何须动用‘铁鹞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在京城对我这个小小侍读下死手?”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竹影摇曳,仿佛暗藏杀机。
“高士廉呢?”祈卿何想起另一条线,“赵衡倒台后,‘漕运三路’落在他手里,他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叶知秋摇头:“此人滑不溜手,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但我总觉不对劲。那三路漕运,赵衡经营多年,留下的窟窿和暗门,高士廉接手后似乎……填补得太快,也太干净了。除非,他本就知晓内情,甚至……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一个工部侍郎,皇帝母族远亲,若也卷入藩王与边将的谋逆之中……祈卿何不敢深想。
“卿何,”叶知秋忽然握紧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事凶险,远超我们最初预估。他们连我都敢杀,对你,对沈大人,只会更不择手段。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尤其……你现在和沈长未走得太近了。皇帝那里……”
“我知道。”祈卿何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但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祈家的血海深仇,朝堂的污浊不堪,还有你这次……”他声音微哽,“我不能退,也不会退。至于沈长未……”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人沉静的眉眼和茶寮暮色中低声的“不必”,“我信他。”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好友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以及提起沈长未时,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复杂情愫,心中明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祈卿何的手背:“你信他,我便也信他几分。只是……伴君如伴虎,权臣之路更是步步刀锋。你们二人,都要保重。”
“嗯。”祈卿何重重点头,“你更要好好养伤,这里虽隐秘,也未必绝对安全。沈大人说会加强护卫。”
“替我谢过他。”叶知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洒脱,却因伤病而显得脆弱,“这次若不是他的人来得快,又安排得妥当,我怕是真的要去见阎王老爷论道了。”
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多是祈卿何嘱咐叶知秋安心养伤,朝中事有他和沈长未。叶知秋也将自己一些未及整理的零星线索和猜测告知祈卿何,让他转达沈长未。
时间流逝,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虫鸣——是护卫提醒,时辰已不早。
祈卿何不得不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再好些,我再来看你。”
“快走吧,路上小心。”叶知秋目送他,直到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唤住他,“卿何。”
祈卿何回头。
烛光下,叶知秋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昔,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却是真挚的关怀:“我看沈长未那家伙,对你倒是上心得很。他那种人,肯为你做到这般地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太苦着自己。”
祈卿何耳根微热,没有回答,只深深看了好友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烛光,也隔开了那份劫后余生的珍贵温暖。廊下守卫无声地引他原路返回,乌篷马车早已等候。
回程的路上,祈卿何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叶知秋的话语——关于盟誓,关于高士廉,关于那致命的杀机,还有最后那句……关于沈长未的话。
他心里有数吗?或许有,又或许,那份“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洪流。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将寂静的别院和伤重的挚友留在身后,也将更深的迷雾与危险,带往前方。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烛火通明。
沈长未听着陈默的最新汇报,面色冰寒。
“北地确认,李崇山的三千铁鹞子,目前隐匿在雁回山一带,那里地势复杂,临近通往京畿的官道岔路。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高士廉那边,查到一条线索。他夫人的娘家表弟,在淮南王府担任一名不大不小的管事,已有五年。两家平日并无明面往来,但每年节礼,高府送往淮南的,总比常例厚重三成,且不走明账。”
“还有,陛下今日午后,单独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王敬之的旧部,现任北镇抚司镇抚,冯振。密谈约半个时辰。”
一条条消息,都指向更深的漩涡。皇帝果然没有完全依赖他,甚至可能已经在布置后手或另辟调查渠道。而高士廉与淮南王府的勾连,似乎找到了蛛丝马迹。
“冯振……”沈长未指尖敲着桌面。此人是王敬之提拔起来的,能力不错,但野心也不小,王敬之倒台后一度沉寂,如今被皇帝启用,是想用他来制衡自己?还是皇帝对锦衣卫也有所不满,想换把刀?
“让我们的人盯紧冯振,还有高士廉那个表弟。”沈长未下令,“雁回山那边,加派人手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他顿了顿,“查一查,前朝关于‘歃血盟誓’的古礼帛书,有哪些可能留存于世,又有哪些可能被淮南王收购。”
陈默领命,又补充道:“大人,祈御史已从别院安全返回。”
沈长未“嗯”了一声,神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祈卿何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府中,不知他与叶知秋见面后,是更加忧虑,还是……稍微安心了些?
他想起茶寮暮色中,那人一句带着颤音的“多谢”,和眼中那片清澈却坚韧的湖。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皇帝猜忌,政敌环伺,边将异动,藩王谋逆……这盘棋已到中盘,最凶险的搏杀即将开始。
而他手中,除了冰冷的权势与算计,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点温暖的,柔软的,让他在这无尽寒夜里,仍想护住、想握紧的东西。
夜色如墨,吞噬万物,却也孕育着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与挣扎。
狂码!!!好啦~下周见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