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的情报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长未心中激起凝重涟漪的同时,也让他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淮南王与北地将领的潜在勾结,远超朝堂党争的范畴,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然而,未等他部署周全,皇帝的诏令先一步抵达沈府。并非关于淮南王或赵衡案,而是一道看似寻常的恩旨:陛下将于三日后于宫中设“春日小宴”,特邀近臣及有功之士同乐,沈长未与祈卿何皆在名单之列。
“春日小宴……”沈长未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诏书绢帛,眼底晦暗不明。这绝非简单的饮宴。赵衡刚倒,余波未平,淮南王虎视眈眈,此时设宴,更像是皇帝要将所有棋子再次摆上明面,近距离审视、敲打,乃至重新布局。祈容与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祈卿何。祈御史清冷孤直,在这种暗藏机锋的场合,未必擅长周旋,更容易成为靶子。尤其是……他那与已故祈家关联的身份,以及此刻与自己过于明显的“同盟”姿态。
沈长未提笔,想写张便条提醒一二,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落下“宴无好宴,谨慎言行”八字。太生硬,也太像上司对下属的指令。他想起祈卿何包扎伤口时轻颤的指尖,想起他偏过头时绯红的耳廓,心头那处细微的缺口隐隐发热。最终,他将纸条揉碎,扔进香炉。有些提醒,当面说更好,也……更安全。
祈卿何接到诏令时,正对着一卷陈年漕运账册出神。叶知秋秘密托人送来口信,只提及“北地有异,沈已知悉,万勿轻动”,这让他更加确信妹妹所言非虚,水面之下暗流之深,恐超乎想象。宫宴……他几乎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皇帝要看的,恐怕不只是歌舞。
他下意识想去找沈长未商议。脚步迈出值房,却又生生顿住。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一次私下的会面,可能被解读成密谋;过从甚密,更是授人以柄。他不能给皇帝任何加深猜忌的理由,也不能……将沈长未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必须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像细密的丝线缠绕心脏,带来一阵闷涩的痛楚。他终究只是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废纸上无意识地写画,待回过神来,纸上竟零零落落都是“沈”字。他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将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发白。
终究是,不敢靠得太近,又无法离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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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宴如期而至。
宴设于临华殿,气氛看似轻松融洽,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皇帝居于上首,面色和煦,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仿佛近日朝堂风波从未发生。
沈长未的位置被安排在皇帝左下首不远,显赫而敏感。他神色从容,举止得体,偶尔与同僚举杯,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祈卿何的位置在中段,不算起眼,但沈长未总能轻易捕捉到那一抹清瘦挺直的身影。见他只是安静用膳,偶尔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两句,并未有何出格之举,心下稍安。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兴致渐高,忽然将话题引向了近日的漕运整顿。“沈卿雷厉风行,赵衡一案查处得力,漕运为之一清,朕心甚慰。”皇帝笑着举杯,“来,朕敬沈卿一杯。”
沈长未立刻起身,恭敬举杯:“陛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 一饮而尽,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转向了中段:“祈御史。”
祈卿何心头一紧,放下银箸,起身行礼:“臣在。”
“朕记得,祈御史当年入朝,第一篇引起朕注意的奏疏,便是论及漕运积弊与边防粮草调运之关联,颇有见地。”皇帝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闲聊旧事,“如今漕运革新,于北边镇戍可有益处?朕听闻,镇北将军日前还上表,言及今春粮草转运似有迟滞?”
来了!祈卿何背脊微僵,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沈长未的方向,沉静而带着无形的支撑。皇帝果然将漕运、赵衡、乃至北地将领隐隐勾连了起来,并抛给了他这个看似咨询、实则陷阱重重的问题。
回答得好,是本职;回答得稍有差池,或流露出对北地过分的关注,便可能被解读为与祈家旧案牵连,或与沈长未“勾结”过深,甚至……与北地将领有染。
他迅速镇定心神,清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陛下圣明,确有关联。臣旧疏所陈,乃通则。然具体至镇北军粮草,涉及路途、仓储、地方协济等多重环节,赵衡此前主管漕运时,或有疏忽延误之处。如今沈大人接手,正全力梳理流程,剔除积弊。臣相信,假以时日,北疆粮草转运必能更为顺畅,以固国本。至于镇北将军所奏迟滞,臣未曾经手具体案卷,不敢妄断,或需详查沿途各环节,方能明晰。”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帝的记忆和沈长未的工作,又将具体问题推回给需要“详查”,同时完全撇清了自己与北地的直接关联,严谨守礼。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片刻后笑了笑:“祈御史还是这般谨慎。坐吧。”
祈卿何谢恩落座,掌心已渗出薄汗。他能感觉到沈长未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还是别的?他不敢深想。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然而,就在气氛即将重新热络起来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面色惶急,匆匆入内,径直到御前跪下,声音带着颤:“陛、陛下!宫外传来急报……翰林院侍读叶知秋叶大人府上……遭遇火灾,火势猛烈!”
“什么?!”皇帝皱眉。
“哐当”一声轻响,是祈卿何手中的酒杯失手碰倒了桌沿。他脸色瞬间苍白,霍然起身,又强自抑制住,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袍。叶知秋!他怎么会……
沈长未的瞳孔亦是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安排的人呢?!是意外,还是……灭口?淮南王的手,已经敢伸到天子脚下,对朝廷命官直接动手了?
皇帝面色沉了下来:“叶卿可安好?火因何起?”
内侍伏地:“回陛下,叶大人……叶大人当时似在书房,火起突然,救出时已……已昏迷不醒,伤势颇重!至于火因……开封府的人正在勘查,疑似……疑似烛火引燃书籍所致……”
疑似烛火?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叶知秋向来细心,怎会犯如此疏忽?这“疑似”二字,耐人寻味。
祈卿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周围喧嚣的乐声人语仿佛瞬间远去。他看着皇帝沉郁的脸,看着周遭或惊愕、或疑惧、或若有所思的同僚,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沈长未。
沈长未也正看向他。隔着数重人影,隔着殿内氤氲的酒气与暗流,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沈长未的眼中没了方才的赞许或从容,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对祈卿何瞬间失态的忧切。他几不可见地,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不可妄动。
祈卿何读懂了。他强迫自己慢慢坐下,指尖冰凉,胸腔里却像是被那场大火燎过,灼痛难当。知秋……他最好的朋友,唯一知晓他所有软弱与过去、给予他毫无保留支持的人……
宫宴在一种诡异沉闷的气氛中匆匆结束。皇帝下令严查叶府火灾,并派太医全力救治叶知秋。
走出临华殿,夜风一吹,祈卿何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茫然地随着人流往宫外走,脑海中全是叶知秋平日洒脱不羁的笑容,以及可能躺在火场中奄奄一息的模样。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托了一下他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在他几乎踉跄的瞬间给予了支撑。
是沈长未。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搀扶,随即迅速收回了手,目光平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不是意外。我们的人被打晕了。叶知秋书房有重要东西被翻动过的痕迹,火是故意放的,为了毁灭痕迹,也可能……是为了警告,或者灭口。”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他现在伤重,但太医已去,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你现在绝不能去看他,不能表现出过度关切。一切,交给我。”
祈卿何浑身一震,侧头看向沈长未。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冷峻,那粒泪痣仿佛也染上了夜色的寒。他没有看他,只是说完便稍稍加快了步伐,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的接触与低语从未发生。
祈卿何站在原地,看着沈长未融入前方阴影的背影,手肘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与力量。寒意、愤怒、担忧、后怕……种种情绪翻江倒海,最终却被沈长未最后那句话奇异地镇住。
交给我。
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重逾千斤。它不再是权臣的命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信任的托付。他想起妹妹的警告,想起皇帝莫测的目光,想起这吃人的宫廷与朝堂。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挺直脊背,朝着与沈长未相反的、自己马车等候的方向,稳步走去。
夜色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也将刚刚浮出水面的危机与更深沉的黑暗,一同掩盖。
最近三次比较忙……现在才更新,Sorry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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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日小宴咫尺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