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亭台休息小半钟头,往上爬了十分钟。天气转眼阴郁,肉眼可见暗下来,树木丛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众人决定不再往上,就近原则退回亭台顺着三岔路的另个方向下山,却未曾料想这条路没有缆车乘坐点。退回去耽误时间,众人决定继续往下。
起了雾,下山的石头台阶潮湿,容易打滑。
“小意,小心点。”江樾走在徐晚意身后出声提醒。
“好。”徐晚意并未转头,注意力集中于脚下的路。
“哥我脚痛,走不动了。”霍亦豪在江樾身后靠边停下,委屈看向身后的人。
霍安远示意身后生机勃勃的王文星,“男子汉大丈夫少给我来这套,妹妹在后面给你当榜样,你小子走不动也得给我走。”
霍亦豪气呼呼瞪眼,收到他哥“你再敢瞪我”的眼睛警告,毅然决然转身,继续往下走。
狭小湿滑的道路两侧护栏外高树林立,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灌木丛湿漉漉的,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行人稳如磐石的脚步声。没多久,天空下起绵密小雨,山塘水面泛起涟漪。
幽静环境下传来阵阵唏嘘。
“哎呀下雨了!”
“走快点!一会儿下大了就更不好走了。”
“戴上帽子遮一下!”
“······”
路人说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撑伞的动静,随后是雨衣塑料薄膜的窸窣声。
江樾一行人纷纷从登山包中取出雨衣,李盛边穿边感慨:“还好大家都有先见之明带了雨衣。”
王伟德蹲身为女儿戴上雨衣帽,扣上扣子。昨晚群内讨论是否要因天气预报显示阴天取消团建,大家均认为这是提前定好的团建日,装备已就位,坚持出发。他站起身穿拆开另件雨衣,“没想到还真下雨了。”
霍安远为霍亦豪穿好后,开始穿自己的,“没事,看这天估计不会下大,在天黑前能走下去。”
众人正在收拾装备讨论雨情,江樾未参与,干脆利落穿好雨衣后往前一步,曲腰开始帮徐晚意扣扣子。
“我自己可以。”徐晚意开口,男人却根本不给她自己动手的机会,三两下扣好。
徐晚意乖乖站好,任由男人整理雨衣帽子,她抬眸,他神情淡漠,乌黑的瞳眸中只剩下认真,他满眼都是她,用纸巾擦拭她沾染雨滴的黑发,光洁的额头,微微圆润的脸颊。
她脸上有肉了。
他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两人这幕与身后王伟德和王文星父女俩动作神同步。
“小心别感冒,冷和我说。”江樾亲昵捏了下女人颊边的肉,垂下手。
“知道了。”徐晚意嘟囔,视线落到后方照顾小孩的两个大人身上,心里腾起一股异样感,“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樾笑了下,牵起她的手往前走,“照顾你就是把你当小孩儿了?”
徐晚意偏过头,默认回答。
“好吧,那我就是把你当小孩儿了。”男人失笑。
在他眼里,徐晚意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孩子。
他知道徐晚意的童年不太好,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从小就陪在她身边,当她的靠山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行。她小时候一定吃过很多苦,但这些苦并未成为她的拦路石,反倒助力她成为更好的大人。他的徐晚意,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
“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年就满二十五了。”
“不管你是十八岁,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做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他的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沉稳有力,由心而发。
徐晚意瞳孔骤然闪动了下,心脏突突作响,耳畔除了雨声,回荡着他的话。唇微微张合,冲击感让她忘记回答,感动,温暖,震撼,充盈内心。
“江樾你——”她嗫嚅小声回应,却蓦然感触到一只小巧温热的手,她偏过头,王文星从身后拉住她的手,眼睛亮亮的,“徐徐姐姐,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呀?”
*
天色变暗,雨势丝毫未小,幸运的是并未扩大。经过一段长着青苔的石头阶梯,众人放缓速度,小心翼翼行走在其间。
“星星你小心点,别摔了。”徐晚意紧拉着小孩的手,谨慎步入下一级阶梯。
“王文星,过来跟我一起走。”王伟德在身后扬声,视线落在小孩身上没看路险些滑倒,被霍安远及时扯住胳膊。
“师傅你别把我吓死。”注意到这一幕,李盛在身后紧了口气。
“爸爸我要跟徐徐姐姐一起走!”王文星头也没回。
站在霍安远身侧的小男孩眼巴巴盯着前面,他偏过头,“哥,我也想跟小意姐姐一起走。”
霍安远嘴角抽了下,还没回答,便听到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你过来跟我一起走。”
某位大善人发话。
霍安远视线望远,徐晚意带着王文星靠边站,蹲身帮小孩系鞋带,江樾帮忙拿徐晚意手里的登山杖,神情淡漠靠在护栏旁,嘴角似笑非笑。心有所思面有所示,不用猜都知道,定是先前小屁孩口出狂言那事儿还没过去,霍安远低头,笑着挑眉,“你去,跟你江樾哥哥一块走一样的。”
小男孩撇嘴抬眸,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黑眸,好像他看的动画片里坏人做坏事前的模样。心里不免腾起对自家哥哥的怨言,他好心为亲哥介绍对象,却被往火坑里推,真是不领情。霍亦豪摇头晃脑,“不要了,我自己走。”
江樾笑着收回视线,递过登山杖嘱咐走路小心后,继续跟在徐晚意身后下山。
“星星你小心。”徐晚意手被拉住。
“徐徐姐姐,你走得好慢啊。”王文星总是先徐晚意一步蹦下阶梯。
“路很滑,走慢点才不会摔跤。”徐晚意耐心回答。
“可是我走这么快也不会摔跤呀。”王文星一本正经,挣扎开徐晚意的手,似乎要演示给她看。
“星星你别走那么快——”徐晚意慌忙往前一步试图抓住小孩的手,却被王文星先一步逃走。
“徐徐姐姐你看,我走路很稳的。”王文星连续下了几节阶梯后,止步转身盯着步履蹒跚的人。
怕出意外一心想揪住小孩,徐晚意忽略身后江樾的提醒,慌忙向前两步抓住小女孩的手,立刻被带着往前走。
“星星你走慢点。”徐晚意一颗心悬在空中,一步没站稳又继续另一步。
江樾跟上:“注意安全。”
甚至连后面的王伟德也开始提醒:“王文星!你别走那么快!”
王文星没当回事,笑弯眼:“爸爸我走得不快呀,是你们太慢了。”
意外发生在转眼间,话音刚落,王文星踩在湿漉漉的青苔往前一溜,她惊呼着向下跌去,却没有感受到疼痛。
“小意——”
“王文星——”
“小孩——”
“嫂子——”
徐晚意眼疾手快向下一步抓住小孩往自己身前拉,重力袭来致使她跌坐在地,重心不稳两人险些一起滚下深不见底的阶梯,好在被身后的男人及时拉住。
王文星受到惊吓不再嘻嘻哈哈,呆愣爬起来站在一旁。
“小意你怎么样?!”男人蹙眉,语气着急。
“弟妹你没事吧?!”霍安远关心。
“嫂子你还站得起来不!”李盛先胡明宇一步凑过来。
“没事。”徐晚意动了动身体,察觉到脚腕间的刺痛感倒吸口气,看向被吓坏的王文星,“星星没事吧?”
王文星没说话,任由蹲在身侧的爸爸检查身体。一群人围堵在路间,后面的人无法通过,纷纷观察前方出了什么事。
众人靠边,让后方的人通行。
江樾拉过徐晚意的手,原本白嫩无瑕的掌心被粗粝的地面磨破,有细小的出血点渗出,他蹙眉,心中不悦,“这——”
“我没事。”徐晚意卷起手指遮住伤口,她借助男人的胳膊站起身,拍屁股摸到一片湿润。
裤子蹭到青苔染上一层污垢,好在是黑色,痕迹并不明显。等待江樾帮忙擦干净衣物上的污垢后,徐晚意笑着看其他人,“我没事,我们先往前走吧。”
她以为自己没有事,却在提步感受到脚腕的刺痛时踉跄了下,险些跌坐回去被人及时托住身体,撞进男人怀中。
“小心啊——”李盛惊呼提醒。
“脚扭到了?”江樾沉着脸,等她站稳后蹲身卷起裤腿,隔着棉袜轻摁脚腕,徐晚意的腿蓦然颤动,下意识往回缩了一步。
“王文星!你自己看看都做了什么好事!让你走慢点不听话!”王伟德怒气冲冲打王文星屁股,小孩硬挨了一巴掌,委屈巴巴咬着唇,眼眶很快氤氲泪水。
“没事,我真的没事。”徐晚意忍痛笑了下,安慰小孩,“星星我没事,你别哭啊。”
先前要不是她及时抓住王文星,这条阶梯陡峭漫长,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受点小伤无所谓,孩子别出事就行。
“王文星,你做错了事要是还敢哭你试试!”王伟德威胁。
小女孩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却不敢哭出声。
“好了好了,先往前走吧,一会儿天更黑了。”霍安远开始圆场,其他人附和。
江樾始终没说话。
“对,我们先往前走吧。”徐晚意弯起唇角,示意他们先走。反复告知没事后,众人放心依次离去。
人群最后的胡明宇掠过两人,“真的没啥事吧?”
徐晚意保持微笑:“嗯。”
直到胡明宇离开,徐晚意才逐渐敛起笑意。
“是不是痛?”江樾出声。
只有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没事,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徐晚意摇头,扶住江樾的手臂准备往前走,却因脚踝猛然传来尖锐刺痛定在原地。她寸步难行,细微的移动带来愈加强烈的痛楚。她咬紧牙关,前后不到一分钟,额前出了层汗。
“我背你——”江樾蹙眉,收回扶住女人的手,却被蓦然抓住。
“太陡了,我扶着你走就行。”徐晚意说话有些吃力。
见身前的人仍旧沉默,她笑着补充:“路这么滑,到时候我俩都摔了怎么办。”
默认徐晚意的理由,知道她是为了让他放宽心,但江樾实在笑不出来。
他抬手扶住徐晚意,带着她一步步走下阶梯,两人龟速前进逐渐与大部队拉开距离,等再抬头之际,已看不见王伟德一行人的身影。山里信号弱,无法连接网络,两人只好根据指示牌,顺着人群继续前行。
将近一小时后,石头阶梯走到底通往一条水泥公路,视野开阔,向下俯瞰是藏匿在云雾中的山峦和树木,前方不远处沿公路坐落着多栋白色装潢的房屋。
王伟德一行人在旁侧的石凳处等候多时。见两人终于出现,霍安远先一步站起来,“弟妹脚没事吧?”
“崴到了。”江樾扶着徐晚意回答。
半小时的徒步时间被拉长至一个小时,他的回答坐实了他们等候时的猜测。
“我刚问了还得往下四十分钟才能到停车场,还走得动吗?”王伟德一脸担忧,看向徐晚意。
“没事我们继续往下吧。”徐晚意将重心放在没受伤的左脚,靠着江樾,“天色不是很好,我们趁雨还没下大先下去吧。”
“这三点钟的天跟六七点一样。”胡明宇仰头感慨。
“怎么感觉要下暴雨了,什么鬼天气预报根本不准啊。”李盛附和。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纷纷落向说话之人。霍安远眼皮跳了下,“你最好收回你的话,别一语成谶。”
李盛连忙抿唇,不张嘴囫囵道:“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天色肉眼可见阴郁下来,为及时赶到停车场,众人不再啰唆,决定继续往下走。
“爸爸,我累了。”王文星扯爸爸的裤腿,悄悄说。
王伟德背上精疲力竭的女儿,“那我们都先往下走了。”
“行。”江樾把登山包丢给空手的李盛,朝徐晚意说:“我背你。”
他在徐晚意跟前蹲身,这次她没有犹豫,脚腕传来的刺痛感已让她无法独自站立。徐晚意往前趴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交叉环住男人的脖颈,下一秒被拖住大腿往前一带。
“你小心点啊。”徐晚意提醒。公路坡度不大,但下坡仍存在重心不稳的风险。
男人情绪平淡“嗯”了声。
两人跟在人群后方缓慢前行,前面的人有说有笑,走走停停,等他们赶上来以后又继续往前走。
察觉到男人情绪不对劲,徐晚意凑在男人脑袋旁,试探问:“江樾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沉默须臾,江樾嗓音沉闷,把她的受伤怪在自己头上,“我没保护好你。”
徐晚意笑了下缓和氛围,“你干嘛这样,又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站稳。”
他没说话。
“你一会儿别再黑着脸看星星了,刚刚下来的时候她都不敢看你。”
“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就是贪玩了点嘛,要是我没拉住她,说不定她会直接从阶梯滚下去。”
“我的脚也不是特别痛,现在都缓过来一些了,养两天就好了。”
“你就不要再担心我,也不要再和一个小孩儿计较了,好吗?”
沉默,只剩下沉默。徐晚意挣扎往前探头,男人神情淡漠,写满生人勿近。要是她不认识江樾,走在大街上看到别人脸上是这副表情,她一定不会靠近。但眼下,他的脸再冷也不会冷到她。
她开始撒娇:“哎呀江樾,你不要板着脸嘛。”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黑脸真的很吓人。”先前不仅把王文星吓懵了,其实把她也吓到了。
“没有。”
徐晚意嘴角扯了下,收紧圈在男人脖颈处的手臂,“江樾我的脚真的没事,你别生小孩的气了。”
“我没有生她的气。”
他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站在徐晚意身后却没阻止这场意外,眼睁睁看着她受伤,看着她逞强对所有人说她没事。不管是多少岁的她,都懂事得让他心疼。
“小意,在我面前,你可以有事的。”
心跳咚咚作响,徐晚意张合着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里腾起一股暖意,她弯唇,“你担心我?”
男人不冷不热地“嗯”了声,“脚是不是很痛?”
徐晚意:“你现在背着我就不痛了。”
“哪里不舒服要和我说,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徐晚意不再拒绝。
往前,是王伟德一行人,往后,空无一人。水泥公路入口封路,不允许私家车辆上行,由于徐晚意脚受伤,众人下山速度刻意放缓,没多久,方圆三里只剩他们的身影。
小雨淅沥,下得比之前大了些。没看时间,估计过去有十几分钟,徐晚意凑过头,担忧:“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男人额前碎发被雨水淋湿,雨衣帽上水渍淋漓,她估计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在下山时被雨水染湿,裤腿亦是。
“不累,你冷不冷?”江樾稍微回过头,几近与她贴面。
徐晚意下意识往后拉开距离,“我不冷呀。”
两人继续前行,男人的步伐沉稳有力,无任何晃动。在他的后背,她很有安全感,不存在背不稳摔倒的可能性。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蓦然想起什么,徐晚意大脑叮地一下,某些回忆上涌,她愣怔呼唤:“江樾。”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九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男人步伐晃了下,“怎么了?”
“那天我的脚也受伤了诶,我记得你也是这么背着我。”
江樾恍然大悟,原来她说的是这次。他弯起唇角,追忆往昔语气感慨,“对啊,那时候你非要逞强自己走,我把你放下来又走不动。”
他还记得那个眼神,委屈巴巴,噙着眼泪,他的心酸死了。
徐晚意戳江樾的肩膀,嘟囔:“我又不认识你。”
就非要背她。
“好好好,不认识我。”江樾情绪缓和,笑出声。
徐晚意呼了口气,曾经的她腼腆羞怯,面对他炽热凶猛的爱意望而却步,他向她走了九百九十八步,只剩下那一步,她只要往前走那一步,就可以够到他。
但她还是没有。所以剩下那一步,也是他走过来的。
“时间过得好快啊。”她感慨万千,算算居然是七年前的事情。
七年,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一起。好庆幸,他还在她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没有放开她的手。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江樾柔声附议,“但那不是我在九中第一次见到你。”
徐晚意懵了:“啊?”
“应该就是前一天吧,我看到你了,但你没看见我,我还差点冲到你面前去和你说话。”
“那你怎么没来。”
没想到学生证上的人真的会出现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人就不见踪迹,他以为那是幻觉,在人潮中愣站着。
他笑了下:“我在等啊。”
“等什么?”
等你真的出现。
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认识你。
等你来到我身边。
彩蛋:
南城的冬天,阳光是稀有物,连续阴郁一周后出了太阳。
临近放学时间点,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在走廊墙砖留下不规则阴影。
铃声敲醒,教室内准备迎接周末的学生一窝蜂向外涌去,人潮汹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乱哄。
三个少年个子异于常人,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没穿校服,身形不凡。
冬天气温低,学校没有硬性规定扎发,多数女生选择披发。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十二班前门出来,融入人群,身后有人将她叫住。
“小意——!等等我——!”
女孩懵懂转过头,乖巧白净的脸上浮现笑意,眼睛弯成了一条线,露出可爱的虎牙。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轰隆撞进他的心中。缓慢前行的人群被按下暂停键,耳旁的喧嚣消失殆尽,整个世界仿若只剩下他,和她。
她的一颦一笑像是开了慢速,逐帧闯进他的视线。
她的笑容,和冬天的阳光一样,暖融融的。枯树长出绿芽,万物复苏,紫楹花绽放。
被人猛撞肩膀,江樾回过神,面对陈逸鸣的询问,他置若罔闻,慌忙往前看去。
她消失在人群中了。
那是他们在九中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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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