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刑侦支队办案室。
王伟德接过于昌递过来的烟，在对方想为他点烟之际，他用手阻隔开，自己掏出打火机。
于昌笑容有些凝固，收回火机，又注意到身侧的人，随手递过烟盒。
江樾伸手拒绝：“我不抽烟，谢谢。”
“仁和酒店案件的嫌疑人怎么样了？”王伟德吐气，烟雾弥漫在面庞，依稀露出那张苍老阴沉的面庞。
于昌愣了瞬，谄笑：“证据不足。君诚的律师来给他辩护，这不，下午就得释放了。”
“李瑞诚？”
于昌笑了笑，没说话。
王伟德冷笑表明来意：“我们想见他一面。”
“可不兴这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于昌欲言又止，“这我很难办啊。”
“上次那事儿可以翻篇了。”王伟德掐灭烟。
于昌面色明显闪过一丝欣喜，却故作为难状沉默须臾，最终开口：“行。不过不能给你们太多时间哈。”
······
师徒二人跟在刑警身后顺着长廊往前走，江樾问出第一个疑惑：“李瑞诚是谁？”
君诚律所，专为有钱人辩护。合伙人李瑞诚，上次为杀人犯辩护，硬生生把死刑辩护为死缓。按照他的惯有逻辑，接下来会争取无期。
听完王伟德的陈述，江樾噤声。看来他们早就做好应对措施，步步为营。
“上次又是啥事儿？”江樾问出第二个疑惑。
“这你不用知道，跟你没关系。”王伟德瞥了一眼。
江樾：“......”
刑警推开门，“你们先在这等一下。”
两人进入看守所谈判室，寻位置坐下。
王伟德：“一会儿我跟他聊不出来，就你接话。”
江樾应了声好。
他推测，无论吴晋帆如何沉着冷静，见到他总会露出破绽。吴晋帆一定想不到，在那场群殴结束的六年后，他们还会再次相见。
只不过他是警察，他是嫌疑人。
大概三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身着拘留服的男人被羁押着出现在门口，寸头，手铐。
江樾望过去。
对方面色与他预想的相差不大，就如平静无波的水面被掷入一颗巨型鹅卵石，波纹滚滚。
他狂妄不羁的表情露出无措，显然，吴晋帆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坐。”王伟德示意。
吴晋帆并未在意王伟德，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江樾，从不可置信到笑意猖狂，吊儿郎当的语气：“好久不见啊，我的朋友。”
江樾沉着脸，并未理睬。
“吴晋帆，二十四岁，南城人。”王伟德复述吴晋帆身份证，“我们现在就张悦的案件对你进行提问，请你如实告知。”
“有什么事请你和我律师聊。”吴晋帆冷眼看王伟德，随即又带着不屑的笑意看向江樾，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不见，你都当上警察了啊，我真为你高兴，你的前途当真是一片光明啊。”
而他，在监狱度过五年时间，暗无天日。
“吴晋帆，那天你去仁和做什么？”接收到王伟德的眼神示意，江樾发问。
“我住那啊。”吴晋帆无所谓地耸肩。
“那天并未查到你的入住信息。”王伟德沉声。
“哦是吗？那我记错了，我那天是去找朋友的。”吴晋帆笑。
“为什么见到我们要跑？你去找谁？”王伟德接连提问，“或者我应该问，谁叫你去的仁和，是不是荣辉。”
对方表情惬意松弛，直到那两个字的出现，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僵硬。他垂下视线，开始抠手指，没吭声。
“为什么不回答，是说中了吗？”
沉默须臾，吴晋帆抬起头，眼神阴鸷瘆人，讥笑道：“我说了，有问题找我的律师，你们那什么，我有权保持沉默吧？”
王伟德被气笑，“你是有这个权利。”
“你觉得这一次荣辉真的会救你吗？”江樾出声，“你上次相信他的后果这么快忘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
吴晋帆明显开始慌张，却故作镇定：“关你什么事儿？”
江樾笑出声，用看傻子的眼神，“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太天真了还是太傻了，吃了一次亏，你还上赶着吃第二次。”
“放你妈狗屁，老子又没杀人，今天下午就出去了！”吴晋帆呸声。
“你就这么确定荣辉会把你保出去？而不是像上次那样？”江樾挑眉，漫不经心地回复。
“老子没杀人！少给我扯这些！”吴晋帆情绪变得急躁。
“吴晋帆，荣辉有你这条...”江樾故意顿声，讪笑：“是他的福气。”
“你他妈有病吧江樾！那天真他妈该把你捅死！”吴晋帆被激怒，起身试图冲过去，却被身侧的警员控制。
他胡乱挣扎，“放开我！老子不是杀人犯！”
“吴晋帆，你说你不是杀人犯，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个帽子真扣你头上了，你外婆知道了怎么看你？”江樾靠坐着，似乎在道家常。
“你他妈怎么会知道我外婆？！”吴晋帆用力扳动身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樾沉默了。
“你他妈说啊！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外婆的！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江樾你要是真的为了报仇对我外婆做了什么，我一定会把你杀了！”吴晋帆暴跳如雷。
“荣辉付了你外婆的手术费？”江樾说出心中预想的答案，忽视王伟德惊奇的眼神。
吴晋帆沉默了。
“所以六年前你才心甘情愿背下这个锅？”江樾继续推测。
吴晋帆还是沉默。
江樾忽然笑出声，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你出狱到现在还没见过你外婆吧？你就这么相信荣辉的话？”
吴晋帆冷静下来，重新坐下，“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能让你见到你外婆。”江樾挑眉，“信不信由你。”
吴晋帆没再说话，陷入沉思。
有人推开门，于昌示意把人带走。
离开之际，江樾再次叫住吴晋帆：“你认真考虑一下。”
会面时间结束。
······
太阳毒辣，世界被笼罩在蒸笼下。两人坐上车，江樾点燃油门将空调打开，驱车前往仁和派出所。
王伟德点燃一根烟，车窗被人摁下来，他伸手搭在窗边，“吴晋帆的外婆是怎么回事。”
江樾看向车内后视镜，将车变道，云淡风轻地说：“吴晋帆不是因为聚众斗殴刚被放出来吗。”
烟灰抖落，王伟德嗯声示意江樾继续。
“对象是我。”
王伟德心底咯噔了下，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被他堵的那个人是我。”
上次江樾并未告诉他被堵的人是谁。王伟德蹙眉，因聚众斗殴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可想而知受害人伤得有多重。
“你跟他有仇？”
“他纯粹贱的。”
第一次台球室，他输了球。
第二次台球室，他提到不该提的人。
第三次教室，他自己作死说那种话。
每一次，都是吴晋帆主动找麻烦。
烟灰洒落烫得王伟德颤了下，连忙把手上的灰拍走，“他外婆又是怎么回事？”
“开庭前，他外婆找过我。”
江樾还记得那一天，他坐在轮椅上被贺煜推去庭审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将他拦住。
面容苍老憔悴，泪眼婆娑哭着求他谅解吴晋帆。
谅解，是不可能的。他差点没命，还差点永失所爱。
“后来我在市二院碰到过一次，肾衰竭，我妈是主治医生。”
“你妈是医生？”王伟德吸烟。
“嗯。怎么了？”
绿灯转黄，车停在实线前。
“没啥。”王伟德陷入沉思，“肾衰竭，做透析的费用应该很不便宜。”
“所以荣辉是用这个来要挟的？”王伟德忽然意识到问题关键所在。
“感觉是。”
“她外婆现在在哪？市二院？”
“前段时间转院了。”江樾继续开车，“吴晋帆出来的前两天。”
王伟德沉吟不语。
线索很明显，荣辉抓住了吴晋帆唯一在意的人，以此要挟。
*
回到派出所，江樾换上警服和霍安远一起顶着烈日出警。正好卡在食堂休息时间回到派出所，喝了瓶藿香正气液缓解大脑的晕痛感，顺利吃上午饭。
食堂静悄，空调风力不强，闷热环境下，饥饿感荡然无存。
江樾额头沁出一层汗，解开衣领第一颗扣子，试图消散体内的热气。
“把衣服扣上吧。”霍安远抬眸愣怔了瞬，意味不明盯着某处红痕。
“太热了。”江樾放下筷子，给自己扇风。
王伟德和李盛端着餐盘过来坐下，李盛嬉笑：“哥！听说你上午出警又被要微信了？”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我们帅气的霍警官告诉我的。”李盛挑眉，垂眸落向某处，目瞪口呆，“哥，要不你还是把你领子扣上？”
江樾蹙眉，垂眸却没发现端倪，“怎么了？”
王伟德意味不明笑了下，收回视线：“看来你日子过得挺幸福的。”
意识到不对劲，江樾再次垂眸，胡乱搓动露出的肌肤。
“哎呀我给你看。”李盛拿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递过去。
看清那抹淡褐色的斑痕，江樾脸一热，故作镇定系上纽扣。平时系扣速度一秒钟，眼下却多番对不上空。
“是不是快吃上喜糖了？”李盛收回手机打趣，“到时候我要坐主桌。”
“看来是快了。”霍安远笑声爽朗。
“你小子速度还挺快的，看不出来啊。”王伟德也加入。
李盛嘿嘿笑两声，不言而喻：“哥我说你前几天怎么没精打采——”
“行了。”江樾出声打断。他不喜欢谈论这些。
“求婚我可以帮忙出谋划策啊，我是绝对在行的。”李盛笑着举手。
“你求过很多次？”霍安远挑眉，一本正经。
众人因霍安远的一句话哭笑不得。
“什么啊！家里表哥求婚都是我出的招！我是专业的好不！”
江樾表情很淡，但一想到她，便不由弯起唇角。
求婚。
他还真有点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