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身后每间教室正在播新闻周刊,主持人白岩松的声音重重叠加,有种魔幻感。

徐晚意安静靠在江樾的后背,心跳趋于平静。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这段路,两人异常沉默,藏着不同的心事。好在光线微弱,将两人的紧张与局促都掩藏在黑夜下。

离校门越近,路灯昏黄明亮,地面上的两道长影被无拉长,缩短,最终交叠在一起。

等徐晚意察觉脸上的燥热消散后,江樾也松了口气。

江樾上下学有司机接送,每天上完一晚回家,今天常叔照常在学校门口等他。

透过玻璃前窗,常亮看到江樾背着一个人,他愣了下,拉开车门下车。

“小樾,这....”

江樾单手开门,把徐晚意轻放进后座,“常叔,需要去一趟医院。”

徐晚意:“其实也不用——”

话未说完,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徐晚意呆滞了瞬,什么人啊...

江樾从另侧上车,常亮没继续问,将车驶离学校。

车内一片寂静,少年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看消息。

-鸣儿:【那谁...没啥事吧?为啥非得带她去医院,我看她也没啥事啊】

江樾皱眉,发了个问号,紧接一句话。

-J:【你摔一个试试,自己滚过来道歉。】

太安静了,安静到徐晚意能清晰听到身侧人的指腹碰触手机屏幕产生的白噪音。

她悄悄偏头。

少年微微垂头,屏幕的光亮映在脸上。下颌线流畅分明,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HEY:【不对啊,你这么关心干嘛?】

-鸣儿:【?什么时候的事】

江樾放下手机,没再理,似是被戳中心事。

车内开了暖气,莫名有些燥热,江樾舔唇,单手拉下外套拉链。

拉链滑动的滋滋声在静谧的车厢格外明显。察觉到一股炙热的视线,江樾偏过头,隔着微弱光线与徐晚意猝不及防对视,两双眼睛透亮有神。

徐晚意似乎还没回过神,一脸无辜地眨眼。

黑色汽车从路灯下驶过,昏黄的光影落到少年脸部,从明到暗。

江樾先一步反应过来,轻勾嘴角,黑眸溢满笑意,是不怀好意的笑。

他凑近,“怎么样?”

徐晚没听清,下意识“啊”了声,疑问的语气。

江樾眨眼,漫不经心笑了下:“盯这么久,再看要收费了。”

耳朵嗡鸣,徐晚意脸热连忙挪开视线,下意识将脸埋在围巾里,鼻尖萦绕着围巾散发的清香。她往右挪了半寸,整个人贴到车门边。

江樾扑哧笑出声。

徐晚意的脸更烫了。

车停在信号灯前,常亮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知道江樾没安好心,故意说:“小樾,你爸开会今天回来了。”

话下之意是,他老子在家等着他。

江樾立刻敛起笑意,通过后视镜与常亮对视,事不关己“哦”了声。

他知道常亮是在提醒他。

江为民上月去北城开会一直未回,他过了一个月的逍遥日子,迟到早退,甚至缺席晚自习。

这些事情,他好父亲的朋友教导主任肯定全都告状了。

江樾收回视线,端坐着陷入沉默。

······

二十分钟后,车在市二院急诊室门口停下。

江樾下车打开徐晚意身侧的门,长臂撑在车门旁。

徐晚意挪了挪身体,腿伸出车门。脚腕剖心的疼痛感还在,她使不上劲,很小心。好不容易触碰到地面,江樾曲腰往里凑,长臂穿过女孩的腿窝直接将人抱出来。

徐晚意惊呼了声,下意识圈住少年的脖子,没说话,只剩下耳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他好像对医院布局很熟悉,穿过走廊,向右拐,找到急诊大厅的某间办公室,将徐晚意放在空椅上。

下一秒,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扯过桌上的纸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你妈今天休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晚意抬眼。

眼前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三十,比身侧的少年高出半个头,体型微胖。

这位医生的意思是,他的妈妈也是医生?

江樾打招呼:“舅舅,她从楼上摔下来了,小腿有破皮,脚腕肿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头碰到了吗?”梁旭看徐晚意,打开手电照女孩的瞳孔。

没有异样,梁旭收手。

徐晚意摇头,“没有。”

摔下来的时候头正好枕在那个书包上。

江樾不放心,“都检查一下吧。”

梁旭蹲在徐晚意身侧,掀起校服裤腿,“你忍一下,可能有点痛。”

他不断轻摁女孩肿起的肌肤。每每按下,徐晚意就止不住轻颤,倒吸口气。

梁旭皱眉,“我开单子先去拍个片。”

江樾点头,对徐晚意说:“你在这里等我。”

没等人回答,江樾转身离开办公室。

梁旭坐回椅子,在电脑上操作什么。办公室静谧无声,没人说话,徐晚意有些不自在,她的双手垂在腿上,不受控地攥紧裤子。

梁旭看向对面的女孩:“姓名。”

“徐晚意,晚风的晚,意义的意。”

梁旭敲键盘。

“年龄。”

“17。”

“电话号码。”

徐晚意咬唇:“我没有手机...我奶奶的可以吗?”

“可以。”

徐晚意背出电话号码。

梁旭继续:“身份证号。”

徐晚意背出。

“嗯,比小樾小三个月。”

徐晚意懵住,“啊”了声。

梁旭笑,“没事。你是小樾女朋友?”

徐晚意脑袋叮了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梁旭继续笑:“那你觉得小樾怎么样?”

徐晚意:“啊?”

梁旭像是在推销:“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看着没心没肺,但很多人都被他表面给骗了。小樾很重感情,认定了的绝不放手。”

“不是,我不是——”

“就因为他那倔脾气,遇事儿从不低头,从小到大没少挨打。我记得之前有个女孩子喜欢他,追到了家里,他爸以为他早恋,二话不说就把他揍了一顿。但事实呢,小樾根本就不认识那女孩,被揍的时候一声不吭,你说哪怕是解释一下,都不至于遭这顿打吧?”

徐晚意没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在静谧环境下响起,梁旭扯出报告单,在上面签完字递给徐晚意。

“你学习好吗?”

徐晚意不懂,话题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还可以吧...”

“那你有时间能不能帮小樾补补课什么的?”

“啊?”

梁旭叹了口气,“这小子自从——”

梁旭顿了顿,继续说:“他现在很不爱学习对吧?但其实以前小樾学习很好,还拿过三好学生,只不过就是贪玩了点。就因为他非要读警校把他爸惹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学习了,就知道玩。”

徐晚意眨眼,“为什么不让他读警校?”

梁旭欲言又止:“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小樾之前有个哥哥,他——”

耳旁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梁旭噤声,下一秒江樾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办公室内双双陷入沉默盯着来者。

江樾愣了瞬,笑:“怎么了这是?刚刚说我坏话了?”

梁旭清了清嗓,“先去缴费。”

江樾推轮椅进屋,“好。”

他双臂托起女孩的身体两侧,将徐晚意挪到轮椅上。

在长辈面前,徐晚意拒绝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坐到轮椅上。她下意识抬眼,梁旭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还挑了挑眉。

徐晚意脸一热,说什么都百口莫辩,索性不再解释。

*

夜晚医院安静地可怕,零星几个人穿梭在医院大厅。

少年推着女孩穿过长廊进入一楼大厅,挂号处还有几个值班医生坚守在岗。

警笛轰鸣的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担架员迅速抬下浑身是血的男人。车轱辘在瓷砖滑动的声音异常急促,脚步声参差不齐,夹杂悲怆的哭泣声。

大厅的人纷纷循声望去,被眼前这副血腥画面吓到,徐晚意呼吸一滞,有些吓出神。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臂断开了,血肉模糊。

下一秒,视线被挡住。她愣怔抬眸与少年对视。

江樾:“别看了。”

徐晚意的声音泛虚:“好。”

少年推着徐晚意绕开治疗区,来到挂号交费处。

徐晚意翻看着手中的报告单。

诊断书。

挂号单。

缴费单。

缴费...890?

徐晚意盯着那串数字陷入沉思,轻轻咬唇。

她...根本没那么多钱...

两人在缴费的窗口前停下,等待前一个人办理。

她舔了舔唇,抬头看向身侧的人,难以启齿:“那个...”

徐晚意攥手,指甲陷进肉里。

江樾看她:“嗯?”

前面的人办理结束,江樾径直拿过女孩手中的单子,又从口袋摸出钱包,从中抽出一张卡和单子一起递进窗口。

交完费,江樾推着徐晚意去检查。

“你刚刚想说什么?”

徐晚意:“最后多少钱你和我说——”

江樾笑,“钱的事你不用管,陈逸鸣会给。你因为他摔了,难不成还得你花钱啊?”

他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徐晚意没再说话。

······

江樾推着徐晚意拍片,抽血,甚至还做了脑部ct。

最后诊断出的结果是脚掌轻微骨裂,没有位移,梁旭建议打石膏固定便于恢复。徐晚意犹豫了下,怕奶奶担心,选择了不用石膏治疗。

梁旭翻看验血报告:“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头晕?”

徐晚意点头。

“你的白细胞低于平均值了,注意休息,多补补身体。高三是不容易,但是也别把身体累垮了。”

“好,谢谢。”

“给你开了一些喷雾和维生素,记得定期复查。”

“谢谢。”

······

拿完药,在江樾的搀扶下走出医院,徐晚意准备自己打车回家,被拒绝。

车行驶在道路间,起风了,行道树枝叶晃动不止。徐晚意望着窗外的江景,忽然想起什么,大脑叮的一下。

“几点了?”

江樾看手机:“九点四十。”

徐晚意心跳空了拍,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到家了。

她语气着急:“我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

江樾解锁递给徐晚意。

徐晚意摁下号码,拨通,嘟嘟半晌后对方接通。

“喂,奶奶。”

“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对,我还在...学校...会晚一点回去...”

“嗯...池佳有两道题不会,在问我。”

简单寒暄几句,徐晚意松了口气,听到耳旁的嘟嘟声后才把电话还给江樾。

少年嘴角噙着笑,没伸手接,反倒朝徐晚意凑近三分,“原来你也会说谎啊?”

徐晚意愣了瞬,解释:“我不想让我奶奶担心。”

江樾伸手拿回手机,指腹无意擦过女孩绵软的掌心。徐晚意顿觉浑身触电,快速收手看向窗外。

江樾好奇:“你跟你奶奶住?”

“嗯。”

“你爸妈呢?”

徐晚意愣住,似乎陷入不好的回忆,神色茫然呆滞。

注意到异样,江樾意识到说错话,急忙改口:“没事,你不——”

“离婚了。”

徐晚意语气轻松,似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江樾噤声,后悔为什么要多问。

徐晚意语气平淡:“他们离婚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这是徐晚意对父母最好的解释。

然而事实却是。

“我妈不要我,我爸也走了,我从小就跟着我奶奶在庆城长大。”

没等江樾反应,徐晚意再度偏头看向窗外。

父母话题一直是她的禁区。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和身侧的人说了。

也许是看到他今天为了自己忙前忙后,陪她抽血,陪她拍X光,陪她照CT,扶她走路,问她疼不疼。

心情怪怪的。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被人关心,不是一个人。

除了奶奶,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江樾张了张口,话被遏在了嗓子眼,发不出声。

察觉到气氛过于沉重,徐晚意转头,见对方一脸懊恼,笑道:“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江樾以为徐晚意的爸爸去世了。他在心理鞭策自己千万遍,“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徐晚意眼睛泛凉,没察觉此刻有些哽咽:“都跟你说是开玩笑的。”

江樾:“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徐晚意眨眼。

“有一天螃蟹出门不小心撞到了泥鳅。泥鳅很生气地说,你是不是瞎啊。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

江樾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徐晚意没出声。

“不好笑?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一匹马生病了,它的耳朵出了一些问题。请问它应该去哪里看病?”

徐晚意试探:“...兽医院?”

江樾笑出声:“马耳大夫啊。”

徐晚意:“......”

“不是,你觉得不好笑吗?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不用了。”

“这个你绝对觉得好笑。”

徐晚意被江樾的执着劲儿弄笑:“真的不用了,我有点累,想眯一会儿。”

江樾:“好吧。”

常亮沉默开车,没参与这场笑话大战,但他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嘀咕。

小樾这孩子,是一点都不会追女孩子啊。

······

十分钟后,车停在老小区单元楼下。道路两侧的枝桠交织盘旋在上空,冷白色路灯光线微弱,存在感较低。

也许是先前提到徐晚意伤疤的愧疚感,江樾说什么也要把她送上楼。

拗不过江樾,徐晚意妥协,在少年的搀扶下走入单元门。

小区年代久远,单元门生锈没有安保系统,轻轻一拉便开。

两人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进入电梯。

“八楼。”

江樾按下数字“8”,没反应,又重按了次,门嘎吱合上。

电梯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站,默契陷入沉默。

徐晚意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心里跟着数数。

——2

——3

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江樾垂眸看眼缩在一旁的人,打破沉默:“你早上几点出门?”

徐晚意:“七点。”

江樾“噢”了声。

徐晚意:“怎么了?”

江樾笑了下:“没事,挺早的。”

他都不好意思说,这个点他一般还在做梦。

叮一声响,电梯门嘎吱打开,江樾扶着徐晚意下电梯。

四周一片漆黑,两人的动静将声控灯点亮。

徐晚意朝右:“这边。”

顺着走廊,两人来到803门口,徐晚意没慌着开门:“我家就在这,你回去吧。”

“我看你进去。”江樾坚持。

思忖三秒,徐晚意小心曲下腰,手臂被人扶住,她从地垫下方取出备用钥匙。

“你就把钥匙放在这?!”江樾惊呼。

“这是备用钥匙。”徐晚意偏过头。

陈金香出门经常忘带钥匙,她放了一把在这里备用。

声控灯熄灭,眼见骤然一片漆黑,徐晚意什么也看不清。

江樾松手,“好,你进去吧,小心点。”

徐晚意把钥匙插进插孔,声控灯亮起。

“今天谢谢你。”

“嗯,没事。”

徐晚意拉开门:“那我进去了,你回家吧。”

“好。”

目视江樾转身离开,徐晚意小心踱步进门,借助走道声控灯光亮摸到开关,摁下去。

客厅灯闪动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灯泡上周就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徐晚意借旁侧的鞋柜站稳,仰头盯着灯,好像是等不到它亮了。将钥匙放在柜子上后,她艰难地曲腰脱掉运动鞋,换上拖鞋。

牵扯到脚腕的肿胀,她吸气缓了会儿,转身推门。

就在这时,一只手径直抵在门缝中。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很好看。

徐晚意心跳空了两拍,傻傻抬头。少年笑弯眼,恣意张扬。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江樾,高三十二班。”

下一秒,声控灯熄灭,身后的客厅灯忽明忽暗,爆闪几下后最终熄灭。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江樾上电梯才想起没做自我介绍。他明明可以明天再去找徐晚意,可在莫名情绪的驱使下,他居然冲出了电梯。

徐晚意愣住,其实她知道。

“...我叫徐晚意。”

江樾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就在这时,客厅灯泡忽然亮起。少年笑意直至眸底,像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徐晚意呆滞在原地。

江樾从客厅灯具收回视线,漫不经心扯唇笑:“你猜。”

修了一个小bu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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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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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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