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1章

翌日一早,徐晚意睁开眼时,天色大亮,阳光透过不遮光窗帘落到地板形成片片光影。

徐晚意喜欢侧睡,她保持醒来姿势盯着地板光影发呆,等待大脑恢复意识。

她听到楼下老人聊天的嬉笑声,客厅的电视声,陈金花的爽朗笑声。

身体酸痛让她蹭起身有些吃力,头比昨天更加昏沉。徐晚意垂着头,乌黑长发遮住脸。由于鼻子不通气,用口呼吸导致唇瓣干涩起皮。

她仿若被按下暂停键,呆坐在床上纹丝不动。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拿起闹钟看了眼。

八点二十五。

距她和江樾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徐晚意掀开被子下床,边走路边用腕间的头绳将黑发挽在脑后。她掀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让她眼前黑了瞬,连忙撑在书桌避免摔倒。缓过来后,她直腰顺起搭在椅背的天蓝色毛衣,套在睡衣外离开房间。

客厅家具老旧,却很温馨,阳光通透,四四方方的旧款电视机正在播放一部狗血古装剧。寒风透过玻璃窗缝隙灌进来,徐晚意打了个颤。

陈金花坐在老旧沙发上编织毛线,老花镜挂在鼻梁上,时而抬头看眼电视,时而低头摆弄手中竹签。

徐晚意知道奶奶在给她织围巾,是当下很流行的蓝色。她哑声打招呼,“奶奶。”

陈金花循声抬头,“晚意,不多睡会儿嘛?”

徐晚意摇头,转身走进浴室:“不睡了,一会儿去医院。”

浴室门合上,隔绝客厅的电视声。

陈金花放下毛线,走进厨房将锅中的粥和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回到沙发继续织围巾。

十分钟后,徐晚意洗漱完打开浴室门。

陈金花抬眼,手中勾线动作未停,非常娴熟,“早饭给你放在桌上了。”

徐晚意落座,“好。”

“真的不用陪你去医院吗?”

“不用啦,不是有同学跟我一起嘛。”徐晚意用筷子戳碗里的粥,没胃口,她抬头,瓮声瓮气:“奶奶一会儿你下楼晒太阳的时候多穿点。”

······

吃完早餐,徐晚意换好衣服坐电梯下楼。走出单元门,暖阳倾洒在身体上,削减半分寒意。

正对单元门的大树下,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形成光影。一群精气神旺盛的老头围站在树下的石桌凳旁,人群中央,两个鬓发斑白的老人面对面而坐,众人灼灼的目光均落向桌上的棋盘。几个老太太坐在一旁的长椅晒太阳聊天,惬意无比。其中一个穿花袄、拄拐杖的老婆婆看向从单元门口出来的女孩,语气悠长:“晚意出门儿啦?”

人群中传来一道好听清冷的少年音,被琐碎的闲聊盖住,“诶,别走这里,你走这他就把你吃了,走这儿。”

徐晚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扬起语调试图让自己精神点,“李婆婆。”

李婆婆笑弯眼,脸上褶皱挤在一起,“你奶奶怎么还没下来?”

徐晚意无法大声说话,轻声细语,“她过会儿就下来啦。”

李婆婆上了年纪听力不太好,她眯眼往前探头,“啥?”

徐晚意笑着走近,停在一米外。她扯下围巾,半张脸被口罩遮住,“我说奶奶马上就下来了!”

李婆婆这才听清,笑弯眼反复将拐杖杵在地上,“叫她快点,不然太阳一会儿都没了。”

“好好。”察觉头发松松垮垮垂在脑后,徐晚意重新扎头发。

棋盘上,对方的将被吃掉,少年身侧的老人放声大笑,“我赢了!我终于赢了!哈哈哈!”

人群中传出一阵唏嘘,围在棋盘上的脑袋疏散开来。

坐在对面的老人脸色阴沉,明显不悦,故作威严的语气:“这局不算,你小子给我坐下,我要跟你来一局!”

人群错开,徐晚意循声望去,与此同时,手中的橡皮筋啪嗒断开,被阳光照亮的秀发散落而下。

少年身形颀长,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外套,他身上的少年感极强,站在一群老年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整个人被笼罩在阳光下,好似在发光。

后者也看到了她。她总是扎马尾,这是第一次看到她披发,江樾愣怔了一瞬。和平日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温婉,更加,勾人。

徐晚意瞳孔骤缩,不顾散落的黑发,和李婆婆打招呼后垂头快步离开。

不能被那群人发现她和江樾认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见状悄悄退出人群,跟上女孩的步伐。

老人扯着嗓子叫住他:“诶,你怎么走了!”

少年转过身,后退姿势向女孩的方向跑了两步,笑弯眼挥手,“有事儿!”

他转过身,笑容满面从阳光下快步跑过去,明明是冬日,春天却悄悄来临。

身后的人还在呼喊,“诶你是哪家的孩子!下次再战一局!”

······

徐晚意喘粗气在公交站的候车椅坐下,曲腰揉了揉脚腕。

“崴到了?”江樾紧随其后,坐在女孩身侧。

徐晚意直起身,将碎发撇在耳后,嗓音绵软无力:“没有。”

她刚刚走太快,停下来后有股余痛感。

“你怎么来这么早?”

她昨天和他说的时间是九点,垂首看了眼手表,现在八点四十五。

江樾勾起唇角,“也不早。”

徐晚意不知道的是,江樾今天提前了半小时过来。不只是今天,在每一个接她上学的日子,他都会特地早到过来等她。徐晚意没有手机,在现代社会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人,只能靠传统形式,比如在她家楼下蹲点。江樾有徐晚意奶奶的电话,上次徐晚意借手机时被他悄悄存下来了。但他想,贸然打扰老人,不好,除非事况紧急。

徐晚意“嗯”了声,脑袋枕在一旁的柱子上,等待开往市二医院的40路公交车到站。

“你把手摊开。”江樾一只手抄进兜里。

徐晚意疑惑看他,照做伸出右手。

江樾弯起唇角,从衣兜摸出一把牛奶糖,正要放上女孩掌心。他垂下眸,身体却莫名一滞。

她白皙的掌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划破掌纹。

顺江樾的视线往下,徐晚意愣怔,连忙收手抄进衣兜。

江樾默默垂手,欲言又止:“那...”

“小时候不小心摔倒,手摁在玻璃上了。”徐晚意没看她,轻描淡写。

她骗了他,但没完全骗他。

她被那个人用力推倒,摔到了碎玻璃上。她只记得很疼很疼,钻心地疼。被奶奶带去医院挑碎玻璃时,她的哭声响彻整层楼。

江樾沉默半晌,再次弯唇扯过女孩的手,把糖果放在她的掌心。

“痛吗?”江樾问。

徐晚意的视线从糖果往上,停在少年耀眼俊朗的脸上,她疑惑“啊”了声,“什么?”

“我说这个,痛不痛。”江樾的黑眸溢满心疼,盯着那道陈年疤痕。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痕,徐晚意顿如触电,连忙抽回手抄进衣兜,连带着那把糖一起。

“给我糖干什么。”徐晚意扯开话题。

“我表哥的喜糖,一起沾沾喜气。”江樾面不改色。

徐晚意“噢”了声,礼貌道谢。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就是不见40路。沉默须臾,江樾偏过头,女孩耷拉脑袋无力靠着,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空洞无神。

他抬手摸女孩光洁的额头。

滚烫灼人。

这次他不用对比自己额头温度就知道,她绝对发烧了。

江樾蹙眉,“你发烧了。”

徐晚意无精打采,直起身摸额头。

好像是。

她没说话,少年站起身拦下路边驶来的出租车,不容拒绝的语气,“我们打车去医院。”

*

市二医院作为南城数一数二的医院,不论何时都人满为患,候诊区座无虚席,挂号窗口前排起长龙。

江樾带徐晚意进入医院大厅,找到一处空椅,“你坐这,身份证给我,我去挂号。”

徐晚意乖乖听话给他身份证。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双颊因发烧泛起红晕,整个人又冷又热,虚弱疲惫,脑袋眩晕得厉害。

就连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注视少年走过去站在排队的人群后方,无力眨眼。喉咙干涩有异物感,她偏过头看到饮水机在左侧,打算过去接一杯水。

不知为何,她的屁股刚离开座位,一阵很强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周围建筑在逆时针旋转,耳鸣了,四周的嘈杂声像被罩在塑料袋中。

徐晚意踉跄了两步,好在及时扶住座椅靠背避免摔倒。她无力垂头试图缓过来,腿软站不稳,头越来越晕,晕到她——

天旋地转之间,女孩晕倒在地,人群中传来路人的尖叫声。

“哎呀——”

“这小姑娘晕过去了——”

“来人啊——”

“医生医生——”

“······”

徐晚意记不清后面发生的一切了。

在她彻底闭上眼前,好像看到了那张放大的熟悉俊朗的脸,眉眼都染上焦灼,唇一张一合,不顾一切呼喊她。

······

徐晚意睁开眼时,大脑一片空白,天花灯映入眼帘。

很亮,很刺眼。

她眨了眨眼,眼睛分泌出液体从眼角滑落。

有人闯进她模糊的视野,在调弄输液瓶。

先前护士说这个液体输着会痛,可以自己调慢。江樾发现徐晚意睡得不安,以为她在痛。

“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道惊呼,她感觉手被人握住,眼前的脸不断放大。

那张清隽好看的面庞有几分焦急,清明黑眸中是她的倒影。

“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还晕吗?”

江樾连续输出三个问句,徐晚意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她的声音比晕倒前更加嘶哑,努力说出几个字:“我...怎么了?”

她隐约记得,好像是晕倒了。

江樾坐回病床旁的椅子上,松了口气,“你晕倒了。”

那时他还在排队挂号,察觉到身后闹哄哄的动静,转过头没看到徐晚意,隐约听到有人晕倒,他内心一沉慌忙跑过去。

徐晚意垂眸看了眼手背上的留置针。

“我舅舅说你是病毒感冒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你要是再拖一天可能就成肺炎了。”

回忆先前发生的情景,江樾还在后怕。看到徐晚意整个人毫无生气晕倒在地,他瞬间失去思考能力,浑身发抖。

他害怕看到这种画面,往事如潮将他淹没。

场面一度混乱,吵闹声夹杂着担架车轮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路人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将他从回忆中拉出。

“几点了?”

江樾掖了掖被角,“你睡了两个小时,这瓶输完还有一瓶。”

她睡了多久,江樾寸步不离,就在这里守了多久。

徐晚意咳嗽两声,江樾连忙递过旁边柜子上的水杯。

徐晚意蹭起身接过水杯喝了两口,不冷不烫,温热的,刚刚好。

察觉到手中的杯子未曾见过,她愣住,“这个杯子...?”

江樾表情凝固,转眼又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我舅舅的新杯子,没用过,他给我的。”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梁旭先前的嘶吼,“江樾,那他妈是你舅妈刚给我买的,我今天第一次用——”

他头也不回走出办公室:“我下次给你买一个。”

梁旭追出来,“你小子给我等着,我上去找你妈告状!”

江樾头也不回自顾往前走,毫不在乎梁旭说的话。不管怎么样,他舅舅一定会去找他妈,毋庸置疑。

······

徐晚意重新躺下后,江樾坐在一旁看着她没说话。她的黑发散在脑后,面庞苍白却不失美感,那是一种脆弱易碎的美,带着清冷。

“要不要跟你奶奶说一声?”

徐晚意偏头看向窗外的蓝天,“不用了。”

她不想让奶奶知道,不想让奶奶担心。

“妈妈——”

“爸爸——”

“呜呜呜呜——”

“好痛——”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夫妇推门闯入病房,隔壁床的小孩似乎看到了救命星,开始嗷嗷大哭。

徐晚意循声望去。

靠门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上打了留置针,跟她一样在挂水。旁边站着两个老人。

老人在的时候他没哭,一看到爸爸妈妈,眼泪如泄洪般砸下来。

小男孩泛起红晕的脸上沾满泪水,看到父母心中不是滋味。

他的父母应该很爱他,将他抱在怀里,不断轻抚他的后背,“别哭别哭,妈妈来了嘛这不是。一会儿妈妈带着你去买变形金刚啊——”

围在小孩身边的家人都哄他,让他不要哭。

他好幸运,能在爱里成长。

看到这一幕,徐晚意心中五味杂陈,连忙收回视线选择将外界屏蔽。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不知是白光太刺眼还是怎么回事,眼眶一直不受控分泌着液体。

生病的她好像比平日脆弱。她强制自己打住不要再想,可往事如潮水涌来,来势汹汹一波接一波,无能抵挡。

泪水愈来愈多,多到止不住,很快将枕头浸湿。

不想让江樾看见自己的窘态,徐晚意连忙翻身朝着窗外,咬牙攥住被子控制情绪。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对这种画面司空见惯。可她忘了自己不过才十七岁,能骗过自己的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江樾坐在旁边,将女孩哭泣的画面尽收眼底。似乎有根细线缠上心脏,不断收紧。

他不知道徐晚意都经历了什么,联想起上次她在车内开的玩笑,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总归对她影响很大。

不然,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哭。

收起心中杂想,江樾伸手握住女孩的冰凉的掌心。徐晚意颤了一下,泪水盈满眼眶,视线模糊不清。

“没事的。有我在。”

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这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徐晚意心中。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忘不掉江樾。忘不掉在她生病时,有一个人对她说,还有他在。

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好。

少年没说话,温柔轻拍着女孩的臂膀,一下又一下。

徐晚意死死咬唇,将泪意憋回去。

江樾百感交集,好奇她的过去,好奇她的一切,但他不敢问。

其实他想说的是,就算她没有父母,但她还有他。

就算她孤身一人,但只要他还在,他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十八岁的少年对天长地久的概念模糊不清,总以为爱能克服万难。但不置可否,那时的喜欢便是最纯粹的爱。

江樾把最纯粹的爱,给了徐晚意。

小剧场:

池佳:一起沾沾喜气什么意思?怎么不给我也沾沾?

贺煜:对啊,为什么我没有喜糖吃。

陈逸鸣:哥哥我的呢?

江樾:......你们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11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甘
连载中零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