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7章

直至抵达医院的这一刻,徐晚意都处于蒙圈状态。

根据徐慧发来的地址找到抢救室,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灯光冰冷,气氛异常沉重。门口等候区坐着一行人,除了她认识的人外,还有陌生路人。

脚步渐渐放缓停下,她定在了不远处,呆滞凝视这一幕。

陈金花坐在椅子上,泪眼婆娑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徐慧在她身旁,泣不成声。窗边还站着一个人,是她的姑父。

她一头雾水,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连行动也受到阻碍。

“晚意——”徐慧发现了她,擦掉眼泪哽咽打招呼。

徐晚意麻木提步走过去坐在一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抢救室门被拉开,传来车轮划过地面的摩擦声,众人抬头,一旁等候的陌生人率先迎过去。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下,每隔一会儿,姑父便会站起来走几步,脚步声沉闷。

开颅手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还是没消息。

似乎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徐晚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眼下心情,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难以置信。

钟表显示凌晨十二点三十五,抢救室门被拉开。看到医生那副凝重的表情时,徐晚意一颗心落到底。耳朵似乎被罩上了塑料薄膜,听不清,世界变得模糊。尖锐刺耳的哭声划破那张薄膜,世界清晰了,她愣站着,不知所措。

手术结束了,徐斌死了。

徐斌死了,她的爸爸死了。但她为什么,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像在走一个漫长的流程,她跟随众人进入房间,站在最后方。他好安静,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像睡着了。

她第一次见到尸体,人死就和睡着了一样吗?

陈金花颤颤巍巍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枯瘦发灰的手,泣不成声。徐慧红着眼走过去握住母亲的肩膀安慰着。

而她只是默默站在后面,像一个局外人。好像所有人都很悲伤,就连姑父也开始落泪,只有她异常愣怔。

手机疯狂震动不止,徐晚意从卫衣外套衣兜里摸出,盯着来电界面直至结束才回过神。

江樾给她打了十三个电话。

手机又在震动,徐晚意踱步离开房间,顺着走廊走到窗边。不知何时,雨又下大了,整座城市被雨水用力冲刷。

她呼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徐晚意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又不接电话?”

“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啊你不要不回消息也不要不接电话!”

“徐晚意?!你说句话啊!”

耳边是男人愠怒的嗓音,徐晚意垂眸盯着被雨水浸湿的鞋,嗓音沙哑至极,“江樾。”

耳旁蓦然安静,江樾忐忑不安等待下一句话。

——“我爸爸死了。”

*

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完自己的大名,徐晚意握笔纹丝不动。她愣站着,目视眼下的纸张被人抽走。

“晚意,我先送你奶奶回家休息,你是一起回家还是在医院...”徐慧从身后走过来,眼眶红肿不堪。

“我留在医院吧。”徐晚意无力垂下手。

徐慧拍了拍她的肩,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选择留在医院,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的。麻木跟在姑父身后办完所有的手续,在不同的窗口签完一张又一张单子。最后到缴费时,手机没电了,不想欠姑父太多,她先一步摸出了口袋里的卡。

那是江樾给她的。一直想还给他,还没来得及。

一个小时后,尘埃落定,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

······

葬礼在隔日举办,天气阴郁,雨又下了一天。

工作日,夜里来吊唁的人居多。徐晚意面无表情,一袭黑衣和徐慧站在旁侧,很多陌生面孔,他们认识她,但她没印象,仍旧礼貌曲腰回应。

断断续续站了一天,徐慧打招呼去卫生间,徐晚意仍旧定在原地。

“晚意,去吃点东西吧。”陈金花从后方走过来,人异常憔悴。

没胃口,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她面色苍白得厉害,扯唇摆手,“我出去一趟。”

她想抽烟。

雨停了,风带着凉意吹来,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殡仪馆灵堂区,后面有个小院,停放了一些车。徐晚意在屋檐下的长凳坐下,从裤兜摸出烟和火机。

她咬烟,另只手颤抖按下打火口,不知是因为没力气还是在刮风,她打不燃火。反复尝试多次,耐心耗尽,一股酸涩蓦然涌上心头。

徐斌向她道歉时没哭,徐斌死时没哭,听见未曾谋面的亲戚在背后蛐蛐她没孝心时没哭,直至现在火机无法打燃,她有点想哭了。

无力拿下烟的那刹,一只手蓦然将她的手包裹,“咔嗒”一声火机开关被摁下,跳动的火苗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留下一道阴影。

她愣怔抬眸,大脑一片空白,内心深处无人知晓的柔软地带正在崩坏。

看清那双空洞暗淡的眼睛,男人心脏猛然一抽。明明才过去两天,她就变得如此苍白憔悴,嘴唇毫无血色,仿若一触即碎。

“对不起,我来晚了。”男人将单薄的她紧紧抱在怀里,眼睛湿润。

被点燃的烟掉落在地,烟蒂火星在空中闪动两下后熄灭。

风声呼啸,雨水沿着屋檐肆意滴落,徐晚意抓住男人的衣袖,靠在他的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干睁大眼,不知是悲伤,还是痛苦,还是早已麻木。须臾后,风吹进眼睛开始发酸,她无力闭眼,眼眶逐渐湿润,泪水从眸中溢出。

“江樾...”她攥住衣襟,低声呢喃。

“嗯,我在。”男人掌心覆上她的脑袋。

“江樾...”

压抑的抽泣从喉咙深处溢出,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我在。”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让她保持到现在的理智轰然坍塌,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发出沉闷的呜咽,泪如泉涌。

“我爸爸死了...他死之前想让我原谅他...但是我没有...我没原谅他...他会不会怪我...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这一天下来,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个人躺在病床上对她说的话。好生生一个人,就这么离开了,甚至没等到她的原谅。

他到死,也没等到她的原谅。

恨他是真,但从未想过,他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不会,不会的,小意,他不会怪你。”

“江樾...呜呜...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在他问出口的那瞬,她就应该原谅他。

男人心如刀割,拉开距离用力握住颤抖的肩膀,曲腰与她平视。

徐晚意抽噎回看,泪眼汪汪,睫毛沾上泪珠,让他愈加心疼。

江樾咽下苦涩,伸手温柔地擦拭她眼下的泪水,“小意你没有做错,从始至终错的都不是你。”

徐晚意没有说话,泪流不止。

男人重新将她抱进怀中,“过去他对你造成的伤害是事实,不是在只言片语的道歉后那些伤害便不复存在,原谅的权利永远在你这里。”

江樾认为,他到死,都在道德绑架他唯一的女儿。

他心疼徐晚意。只有她这么善良,这么傻的人,才会在他死后认为是自己的错。

“小意,你没错,不要把问题归结在自己身上,好吗?”

徐晚意崩溃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后院。男人不再说话,安静将她抱在怀中,默默陪她。

很久很久,直至徐晚意泪水流干,才停止哭泣。她无力地将男人推开,伸手胡乱擦拭眼泪,鼻音很重:“你怎么过来的。”

男人抬手,温柔地将她唇边的碎发理开,“开车。”

“阿姨身体没事吧?”

昨晚得知徐晚意父亲去世的消息,紧接着又得知梁女士起夜从楼梯摔倒的消息,在医院陪同一晚后,直至今天中午他的父亲从外地赶回来才离开。

“腿骨折,养一个月。”男人拉过她的手在长凳坐下,“我妈腿受伤来不了,她让我向你转达...”

徐晚意吸了口气,“没事——”

他能来她已经很感谢了。

“晚意。”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将她的说话声打断,“这是...?”

徐晚意偏过头,对上一双打量好奇的目光,姑父咬烟愣站在身侧。她转过头擦干眼泪,和江樾一起站起身。

“姑父,这是我男朋友。”

*

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江樾介绍给她的家人认识,甚至还有不少远亲。

她继续回灵堂守孝,外边,江樾被一群人围住,她未曾谋面的亲戚们变成十万个为什么向他发出提问攻击。

他从始至终保持微笑,几乎是有问必答,面对冒昧的问题也会绕着弯子应付,不会臭脸拒绝。

“在一起多久了?”徐慧收回视线,问她。

徐晚意愣怔了瞬,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月。”

甚至不到一个月。

“这么短?!”徐慧惊呼出声。

“我和他高中就认识了。”徐晚意扯起唇角,虚弱地笑了下。

“八中的同学?”

“不是,是我在庆城的时候。”

“你奶奶睡醒之后应该会很高兴。”

徐晚意反问了一句“是吗”。

“是啊,她早就盼着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怕你一个人孤独终老,现在也该放心了,还有你爸也——”徐慧倏地噤声,顿了顿继续说:“晚意,你爸这一生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你当然可以不原谅他,那是你的选择。”

“我原谅他了。”徐晚意出声打断,眼眶又湿了。

徐慧干愣张唇,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你...”

徐晚意微笑回视,并未再说话。原谅他了,也放过自己。

她抬眸,望向花簇中央的那张遗照,那是徐斌年轻时的照片,精神抖擞,眼含笑意。

我原谅你了,你听到了吗。曾经你对我造成的伤害现在一笔勾销,我原谅你了。你可以放心走了,不是吗?

原来死亡真的会带走一切。恨意,埋怨,伤痛,这些东西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细碎的讨论声中,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清脆有力,与眼下的氛围格格不入,众人望过去,落在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身上,她的气质挺拔,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异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徐晚意偏过头,忽然忘记了呼吸。

女人举止优雅,无视所有异样目光,瞟了人群中样貌非凡的男人一眼,径直走进灵堂。她的表情深沉复杂,看不出是怨恨还是释怀。众目睽睽下,她曲下腰,向遗像郑重地鞠躬。保持三秒,她骄傲地直腰,转过身,站在旁侧的两人跟前。

徐晚意看清了她的红唇,格外刺眼。

“你...”徐慧嗫嚅,似乎不敢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女人偏过头,笑容张扬,却带着一丝苦闷,“好久不见。”

······

徐斌的前妻回来了,这个消息蓦然传开。她不是来炸场子的,却被众人这样以为了。

屋檐下,雨水嘀嗒掉落,雨夜模糊了霓虹灯,世界被套上一层模糊滤镜。

女人从风衣口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即将点火,却又蓦然拿起烟盒示意身侧的人。

徐晚意面无表情摆手,“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女人笑了下,点烟后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在她精致无瑕的脸庞。很难看出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上次在医院碰到的是你吧?”

徐晚意直视前方,神情淡漠,没看她。

女人默认了,笑着抖掉烟灰,“你健康长大了就好。”

徐晚意想笑,好讽刺。她健不健康长大关她什么事,当初把自己抛下的人是她。

“怪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没关系,时间退回去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和你爸离婚。”

徐晚意自动补充后面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还是会抛弃她。

“你现在长大也应该懂了我当初的处境,换作是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不,她虽然懂她的处境了,但仍旧不理解为何会抛弃自己,为何有人会选择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和你不一样。”徐晚意冷漠出声。

女人蓦然失笑,掐灭烟,“就像你那天看到的一样,我有新的生活了,他很爱我,在沪城做生意,最近陪我回南城看你外公外婆。”

徐晚意好想大声告诉她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她一点都不想听到,一点也不在乎她现在过得如何。

可她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嗓子干涩发痛,哑巴了一样无法发声。

女人抬眸望远,看向目光一直落在这方的高个男人,“你现在过得幸福也好,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可以联系我。”

女人从衣兜里摸出名片,徐晚意没接也没看,“不用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毅然决然转过身,只想快速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晚意——”

她被迫定住身体,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妈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啊,所有人都在和她说对不起,可道歉对她来说有用吗?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

徐晚意提步离开,绕过长廊进殡仪馆大门,寻到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扶住长椅瘫坐着。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泪水模糊了视线。十六年了,她等来的是两句道歉。

这究竟算什么。

江樾站在远处凝视这一幕,心阵阵绞痛,他眼眶红了,缓缓走过去站在女人跟前,将她拢进怀中,什么都没问。

徐晚意并未抬头,从气味分辨出是谁。她无力地靠过去,哭声撕心裂肺,似乎将压抑了十多年的情绪轰然拖出。

记忆疯狂闪回,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站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跌倒,奔跑,跌倒。最后,她一个人哭着站起来,走向光明,九岁小女孩的背影逐渐与二十五的女人重叠。

那个女人转过身,眼带笑意看向那个九岁的小女孩。

“嗨,九岁的徐晚意同学,我是二十五岁的你。恭喜你,现在已经熬过了一切,曾经对你来说痛苦的事情,全都结束了。从今以后,你只管往前走,别再回头看,勇敢地去抓住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吧。”

小彩蛋:

徐晚意父亲去世,负责记录白事账本的人是范雯静。

她在桌前一坐就是一天。

那天晚上来了一个男人,身形颀长挺拔,黑色的衬衣,干净整洁。她无法在那张脸上找到任何缺点,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悲伤了。

范雯静收下白色信封,里面沉甸甸的,她握笔再次抬眸,“怎么称呼呢?”

男人顿了顿,“江樾一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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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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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连载中零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