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寒终究还是走了。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给这群还带着稚气的孩子,留下了一张集体合影。照片里的他站在队伍最中间,眉眼依旧冷峭,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像素模糊,让他的轮廓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像极了这段忽远忽近的重逢。
聂清鸢抱着手机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里顾凌寒的身影。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桌上还摆着军训时戴过的军帽,帽檐上的褶皱都带着八月的余温。她翻遍了连队群的聊天记录,才从几十张杂乱的照片里找回这张唯一有他的合影,犹豫了整整半小时,终于编辑了一段文字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十天迷彩,一生难忘。只是这照片,怎么模糊得像场没抓牢的梦?”末尾,她咬着下唇,指尖悬了几秒,还是艾特了那个从群成员列表里扒出来的ID——那串数字她记了三遍,生怕输错一个字符。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聂清鸢就把手机扔在桌上,假装去整理高中课本,可耳朵却像竖起来的雷达,时刻捕捉着手机的提示音。十分钟过去,屏幕安安静静;十五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动静。她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正准备拿起手机删掉那条动态时,“叮咚”一声脆响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她几乎是扑到桌前的,顾凌寒的评论赫然在目:“又不是我拍的,我怎么知道。”
简短的十一个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像盆微凉的水浇在聂清鸢发烫的心上。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输入框里反复敲出“可是很想存张清楚的”“早知道当时多拍几张了”,又一次次删掉。最后她发现,面对这样的他,自己连一句撒娇的话都不敢说——曾经那个会把她的小情绪都放在心上的“寒哥哥”,好像真的被十年光阴磨成了如今这个客气又冷漠的教官。
军训的余温尚未散尽,高中开学的通知就接踵而至。新生换宿舍的那天,宿舍楼里乱成了一锅粥——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咕噜声、桌椅挪动的碰撞声、女生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每一条走廊。聂清鸢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室友们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朱莉的声音:“清鸢,我们不用搬!辅导员说我们俩分到一个班了,还住这间宿舍。”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聂清鸢瞬间松了口气。她起身帮朱莉把厚厚的教辅书摆进书架,刚转身就看见江琳抱着一堆毛绒玩偶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薄汗,脸颊涨得通红,活像只被重物压得慌了神的小松鼠。“东西太多搬不动吗?”聂清鸢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怀里一半的玩偶,绒毛蹭过手心,软乎乎的,“我帮你。”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清鸢!”江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找到救星的小兽。聂清鸢笑了笑——她从来都学不会拒绝别人的求助,尤其是江琳这样带着点娇憨的女孩,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跟在顾凌寒身后,连系鞋带都要仰着头求助的自己。
帮江琳把东西搬到三楼的新宿舍后,聂清鸢回到自己的寝室,发现原本空着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浅粉色的被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听见动静后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哈喽,你叫什么名字呀?”女生率先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剥开的奶糖。
“我叫聂清鸢。”聂清鸢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行李箱里琳琅满目的卡通挂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聂清鸢,好好听的名字!”女生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暖暖的,“我叫龚余,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起两个小小的梨涡,格外有感染力,让聂清鸢瞬间放下了面对新室友的拘谨。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像小太阳一样。”聂清鸢回以微笑,看着龚余咯咯地笑起来,心里因顾凌寒而起的沉闷,似乎都消散了几分。新的校园生活就这样拉开序幕,有熟悉的旧友,有可爱的新室友,可聂清鸢的心里,始终留着一个角落,装着那个迷彩服的身影。
从那天起,聂清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三天就会点开顾凌寒的社交账号,看看他有没有更新动态。可他的主页永远停留在两年前,只有一条简单的个性签名:“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她试着在□□上给他发消息,有时是分享“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超好吃”,有时是问一句“教官最近训练累不累”,大多时候都石沉大海,偶尔得到的回应也只有“还好”“加油”这样的零碎字眼。
国庆假期回家的那天傍晚,聂清鸢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又一次停在了与顾凌寒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她的消息占了满满一屏,而他的回复屈指可数。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敲下一句:“教官,我放假了。”
手机被她放在腿上,她盯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综艺节目,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时针慢慢划过九点、十点,屏幕始终漆黑一片。聂清鸢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强迫自己入睡。这个夜晚格外安静,连窗外的虫鸣都带着几分寂寥,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离别时那个短暂的拥抱。
第二天中午,聂清鸢正帮妈妈摆碗筷,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瓷碗差点摔在地上。顾不上妈妈诧异的目光,她抓过手机就冲进了房间,屏幕上赫然是顾凌寒的回复:“嗯,我也是。”
短短四个字,却让聂清鸢的心脏狂跳不止,指尖都开始发抖。她盯着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发现下面还有一条新消息:“我□□不怎么用,你加我微信吧。”
像是有烟花在胸腔里炸开,聂清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在键盘上缓慢地敲出一个“好”字。几乎是立刻,顾凌寒就发来一串数字:“738XXXXXX,这是我微信。”
她复制了那串数字,打开微信添加好友界面,输入时指尖都在打颤,输到最后一位时还错按了两次。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等待。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时间在期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连窗外的阳光都慢慢移了位置。
直到傍晚,聂清鸢抱着手机昏昏欲睡,屏幕突然亮起,微信的提示音清晰地传来:“我已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开始聊天吧。”
她瞬间清醒过来,盯着那条提示消息,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聊天界面干干净净,她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哥哥”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怕太亲昵的称呼会吓到他,更怕他回复一句“你认错人了”,把她仅存的希望都击碎。最终,她还是把那两个字删掉,退出了聊天界面——与其被拒绝,不如就这样安静地留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日子在平淡的校园生活中缓缓流淌,聂清鸢每天都会打开与顾凌寒的微信对话框,却始终没敢发送任何消息。直到有一天,□□突然弹出一条生日提醒——顾凌寒的生日快到了,就在七月二十八号,恰好是她暑假开始的日子。
聂清鸢抱着手机坐在地板上,努力回忆着小时候给顾凌寒过生日的场景。她记得有一年给他折了满罐的星星,罐口还系着她最喜欢的粉丝带;有一年偷偷用零花钱买了个奶油蛋糕,结果路上摔了一跤,蛋糕糊了他一身;可具体是哪一天,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十年的时光,把太多温暖的细节都磨模糊了。
她再次点开微信,输入框里先是出现“哥哥”,犹豫片刻后删掉,改成了“教官,今天你生日啊?”。不确定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几分不敢言说的期待。消息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暑假要用的行李,可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隔两分钟就忍不住瞟一眼手机。
一天过去了,手机没有动静;两天过去了,依旧悄无声息。短暂的假期很快结束,聂清鸢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微信界面依旧停留在她发送的那条消息上,没有任何回复。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背包的侧兜。也许,他真的在忙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那点微弱的失落,却像潮水般漫上来,久久都散不去。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走进学校的那一刻,顾凌寒的手机屏幕上,正停留在与她的聊天界面,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屏幕上是未发送的三个字:“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