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聂清鸢是被心事熬亮的。
那声“顾凌寒”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一遍遍描摹着记忆里少年的轮廓。是他吗？那个承诺过“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哥哥？可若真是他，为何重逢后形同陌路？十年光阴，足够让一个人的模样褪去青涩，难道也足够抹去那些刻在心底的约定？她不敢深想“忘记”的可能，只能一遍遍咀嚼着儿时他俯身摸她头发时的温柔，那声“不会的”仿佛还在耳畔，温热得能驱散深夜的凉意。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却敏锐地察觉到斜对面床铺的江琳也没睡着——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像极了此刻两人各自纷乱的心事。
翌日清晨，训练间隙的窃窃私语突然飘进聂清鸢耳中。
“你们知道吗？咱们教官好像还在读书呢！”
“真的假的？我上次看他胸牌，好像是S城的！”
“咦？朱莉不就是S城本地人吗？”
聂清鸢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向朱莉的床铺。室友朱莉正擦着防晒霜，被她突如其来的凑近吓了一跳：“怎么了清鸢？”
“你……认识我们教官吗？”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微微发凉。
朱莉茫然地摇头，眼底满是疑惑：“不认识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失望像细密的雨丝，轻轻落在心头。聂清鸢勉强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尽头——顾凌寒正和其他教官讨论着什么，迷彩服的身影在阳光下挺拔如松，眉眼间的冷峭，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黄昏时分，聂清鸢难得不用参加晚训，吃完饭便慢悠悠地往宿舍走。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相邻，转角处的路灯晕开一片鹅黄的暖光，恰好笼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凌寒。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心脏瞬间漏跳一拍。走近些，便能看清他俊俏的轮廓：眉眼锋利却藏着几分柔和，面部线条干净利落，薄唇轻抿着，泛着淡淡的红润。绿色的迷彩服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劲瘦的腰身被腰带束得恰到好处，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英气。
他正在打电话，声音低沉悦耳，和记忆里的语调渐渐重合。聂清鸢攥紧了衣角，正想再走近一点，顾凌寒却突然扭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教官好。”她反应极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顾凌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刹那，许清逸的目光偶然瞥见他手肘下方十厘米处，一个浅浅的心形疤痕，在暖光下格外清晰。
那是他为了救她留下的。
儿时在百脉泉边，她追着蝴蝶跑，不小心脚下一滑就要摔进泉水中，是顾凌寒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拉住她，自己却被岸边的碎石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愈合后便留下了这个心形的印记。
“哥哥……”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吗？”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米。可前面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依旧阔步向前，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仿佛那声呼唤只是晚风的错觉。
聂清鸢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宿舍楼道口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疑惑终于有了答案，他就是顾凌寒，是她念了十年的哥哥。可他明明看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名字，为何却装作不认识？
军训的时光过得飞快，像指尖流逝的沙。十天里，顾凌寒从未主动找过她，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予。点名时，他念“聂清鸢”三个字的速度快得惊人，混在一堆名字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代号。可只有聂清鸢自己知道，那声呼唤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当其他同学抱怨烈日炎炎时，她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顾凌寒的身影。她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有说有笑，耐心解答她们的疑问；听到有同学小声议论“咱们教官和那个女教官好般配”，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却只能强装平静地附和：“是挺般配的。”
转眼就到了结训日。最后一天，顾凌寒难得给了大家放松的时间，这成了十天军训里最热闹的时刻。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草坪上，嬉笑打闹，绿色的草坪被阳光晒得温热，一如大家雀跃的心情。
聂清鸢独自坐在角落，看着顾凌寒和同学们开玩笑、做游戏，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容。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既为他如今的模样感到欣慰，又为两人之间的疏离感到难过。
“清鸢！你在这儿干嘛呢？”江琳跑过来拉她的胳膊，“走啊，我们去‘整’教官！大家提议玩老鹰捉小鸡呢！”
“好啊好啊！”周围的同学纷纷响应。
“谁来当老鹰？”有人问道。
大家你推我让，都往后缩。江琳眼睛一转，看向顾凌寒：“教官，你来当吧！”
聂清鸢看着好友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女生在前面，男生在后面。”顾凌寒的声音依旧有力，目光扫过队伍，突然说道，“江琳，你到前面来。”
江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为什么啊？我不要……”
“没事，我在前面吧。”聂清鸢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向顾凌寒，眼底满是疑惑——他这么做，是因为认出了她，还是单纯的随机安排？
她被众人推到了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近十米的距离，引得大家纷纷唏嘘：“这么长的队伍，教官肯定抓不到！”
聂清鸢却在心里苦笑：怎么可能抓不到？对他来说，这点距离，不过是转瞬之间。
游戏开始前，她下意识地扭头，恰好撞上顾凌寒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却只停留了不足一秒，便各自移开。
记忆突然翻涌而来。五六岁的她，紧紧拉着顾凌寒的衣襟，在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里，他永远是保护着她的“母鸡”，一遍遍叮嘱：“清鸢，抓紧点，可不要飞走了哦！”那时的笑声，和百脉泉边的泉水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她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啊！”
一声惊呼将她拉回现实。由于走神，身后的同学不小心拽了她一把，聂清鸢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草坪上。
“清鸢，你没事吧？”江琳急忙蹲下来扶她。
“我没事，不好意思。”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摔倒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一道身影飞快地朝她奔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可等她抬头时，顾凌寒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聂清鸢踉跄着站直身体，看着不远处依旧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顾凌寒，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熄灭。
或许，他真的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些过往的记忆，早已被他尘封在心底，不再想起。
八月的阳光依旧炽热，草坪上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可聂清鸢的心里，却像被晚风拂过，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