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都有两面性,仙境虽好,也有惹人愁的另一面。这里有条不大不小的河流,从山上蜿蜒而下,流过林小佳所在的村庄。平日里溪水潺潺,和大山一起唱着悦耳的歌,流水的柔美化解着大山的凌厉,灵动这一方景色。林小佳常座岸边,听过村里人讲起河水泛滥,先人治水扬美名的故事。总觉得神话色彩多一些,确有不得不承认确有此事,否则村西不会建有那处村庙,专门来供奉治水的英雄。
村里年轻人本就不多,老人家描述的场面他们也都没见过,河流自打他们记事以来就是这个样子,捉泥鳅,扎猛子,饮炊洗衣,浇灌庄稼,滋润着他们的生活。水有丰匮,但绝不像传说的那样。而今年,这条河流像是不甘于自己的平凡,想要重拾往日的凶猛展示给世人看。
秦瑶的摄制组走后不久,这里就开始下雨,终日连绵,有时倾盆的大雨,一下就是一天。大雨不断,小雨不歇,半个月过去了,还没见消停。村里的路早就被泡的不成样子,孩子们课也上不成,地里的庄稼也难以收成,村里的老人躲在屋檐下看着天,愁绪很快蔓延了整个村庄。
村里的线路也受了影响,时常连不上信号,林小佳已经几天没有发布动态了。她百无聊赖地计算着航班的时间,心里想着走之前还能不能把耽误的课给补上。
孟昭辉时刻关注着那里的天气信息,一连几天都是下雨,大雨、中雨、暴雨、阵雨,仿佛是触怒了龙王,把所有的雨都要降到那里才行。小佳已经失联几了,距她最后一条信息已经几天了,他担心她的安全,潜出水面尝试拨打她的电话,一样无法接通。
他一面拨打当地的政务热线询问情况,同时托了当地的朋友帮忙打探。官方给他的回复是雨水原因造成线路故障,已经在设法维修,目前不会造成人员伤害。朋友传达的消息却不那么乐观。他说小佳所处的村子地势较低,河一岸有山,再这样下去,有可能会爆发山洪形成泥石流。当地政府已经启动应急预案,准备疏散人群。其他村镇已经出现了好几起水害事件,形势还是比较严峻的。
得知消息,孟昭辉当即定了飞往的机票。只有真切站在小佳身边,才是安全。
这一路并不顺畅。到达机场之后,要乘坐汽车到县里,再到镇上,最后步行才能到达林小佳所在的村。正常情况下也要耗去大半天的光景,何况是这样的雨天。下了飞机第一步就受阻,因为天气原因到县里的汽车全部停运,孟昭辉只能滞留在机场宾馆。他又给小佳打了几遍电话,依旧无法接通。
打开电视,当地频道播报着新闻,消防官兵、政府官员、前线记者、伤员医生乱作一团,满目的雨水、湍急的河流、泥泞的道路、滚落的山石,阻断的交通,满目疮痍。灾难来的总是比脚步要快,当他坐在飞机上时,山洪爆发了。
孟昭辉心头一窒,随即联系了当地朋友,请他想想办法,天黑之前无论如何要去村子。朋友表示为难,当前去县里的交通都管制了,更别提去村里。孟昭辉再三恳求,让他一定想想办法。
此时的村子依然变成了舞台,传说中的场面已经上演。往日灵动的河流变得凶猛,夹杂着石块沙粒从上游呼啸而下,四处冲撞喷张,冲破了河堤,吞噬了庄稼,拔起了树根,击打着房屋。宁静的村庄一片躁动,村民倾巢出动纷纷走向高地,扎堆聚在一起,眼看着大水冲垮了一处年久的房屋,个个愁云惨淡。老人们开始朝着村庙的方向祷告,祈求先人显灵救灾,女人们按下心头的恐慌安慰着身边的孩子,男人叹息着今年的辛劳注定要打了水漂。
“林老师,我们一起唱歌吧?”天色渐渐变暗,不只是谁提议,孩子们纷纷响应。
“好,就唱最新学的那首好吗?”林小佳同意。
歌声很快响起,整齐洪亮,吸引着众人的注意,似乎盖过了雨声。一曲唱罢又是一曲,林小佳一起和着,突然发现没有依依的声音。她四周打量了一遍,也没有她的身影。
“大家先停一停。”林小佳叫停了唱的高兴的孩子们,“依依在吗,依依在哪里?”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有谁见到依依吗,有没有人见到她?”林小佳莫名有些心慌。
村干部这时也站了出来一起询问,大家左顾右盼,纷纷说没有见到。依依是村里留守儿童中的一员,与别人不同的是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人生活,小女孩乖巧伶俐又懂事,歌也唱的好听。
“她家就在被冲垮的房子不远处。”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大家纷纷议论,紧张的气氛开始发酵。
“我下去找找。”村主任发话,陆续有人响应。
“我也一起去。”林小佳说。
“天越来越晚,下面不安全,我们几个去就行了,林老师就在这里陪着孩子们吧。”村主任说着危险不让小佳前去,却不顾自己也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村里本就没有年轻男人,一起要去的那几个村民,也大都年纪不小了。
“让我去吧,我是她的老师,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别耽误时间了,快走吧。”林小佳坚持前往,感到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时间宝贵,林小佳和村民一起上了路。往日走过无数遍的小道此刻变得又阻又长,步子迈进去便拔不出来,一步一步走的艰难,也终于来到了依依家门前。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孟昭辉的朋友动用了一切关系,也没能在天黑之前来到村子。
依依家地处坡洼,周围都是漫灌的洪水,此刻的房屋俨然一座被隔离的孤岛,摇摇欲坠。林小佳在外面大声喊着依依的名字,村民打亮手电筒寻找着。
“林老师,我在里面。”房子里传出一声颤微微地声音,是依依的回应。
众人连忙确认位置,依依被困在了屋里。施救并不容易,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顺着院墙爬进去。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和院墙之间隔被水隔着,水位并不浅,林小佳主动请缨。
“你们年纪都大了,只有我去最合适。”她说,“放心吧,我一定把依依平安带出来。”
说完她放下雨伞往前走去,村主任和村民们满是担忧,用手电照着前方的路,看着她一步一步朝着目标艰难前行,心里揪得紧紧的。好在还算顺利,水并没有想象的深。她翻过了院墙,依依就在不远处,脚下全是水,没过了她的膝盖。看到林老师就像看到了救星,淌着水扑倒小佳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小佳安抚了一阵,又马不停蹄的带她出去。
雨还在下,周遭雨声流水声混作一团,脚下水位还在上涨。林小佳全身早已湿透,又冷又沉。她牵着依依的手来到墙边,用力将依依托了上去,自己也爬了上去,这时一位村民大叔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外面的水位也上升了不少,几乎和叔的腰齐平了。
林小佳骑跨在墙头,抱起依依深吸一口气,猛力她传递到大叔手里。此时,她已经几近虚脱。大叔将依依送到安全地带,转身欲回去接林佳,这时村主任大叫一声“不好”,只见高处下来一波洪流,将眼前的路全数封死,水位急速上涨,院墙已经被淹在水里。此时再往想回去已是无可能。
林小佳虚脱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击的又紧张起来,她保持跨坐的姿势,附身双手紧紧抓住了墙沿,支撑着不被水流带走。四周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打在眼前的水面上,影影晃晃。此刻的她就像一块浮木,只身漂浮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无法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