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血,沈烬烧了第七座神庙。
火不是凡火。
他咬破指尖,在黄符上潦草几笔,血色咒文扭曲如蛇,甫一接触空气便“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上神像金身,那悲天悯人的眉眼在烈焰中逐渐融化,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
“笑什么?”沈烬冷冷道,抬手又是一道符。
神像眼角突然渗出血泪。
这座庙供奉的是昭荒神——传说中掌管征伐与灾祸的煞神。三百年无人祭祀,偏偏上月突然神迹频现,甘霖降了十里八乡。
沈烬不信神恩,只信阴谋。
“装模作样。”他踹翻供桌,蟠桃滚落在地,瞬间被火吞没。
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该走了。沈烬转身刹那,忽然听见玉石碎裂的脆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背后扣住他手腕。
“凡人,你烧我庙宇七座。”
神像的眼珠转向他,金箔剥落,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眼眶。
“便用七世来赔。”
沈烬反手抽刀,寒光直取神像咽喉。“当”的一声,精钢锻造的短刀寸寸碎裂。
那只手顺着他的腕骨滑到掌心,食指轻点,皮肉顿时灼出焦痕。剧痛中,沈烬看清了对方的脸——不是泥塑木雕的呆板,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戏谑的俊美面容。银发,赤瞳,额间一道裂痕,正汩汩往外渗血。
“记住我的名字。”神明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昭荒。”
眉心骤然刺痛。沈烬暴退数步,摸到一道凸起的纹路,正随着脉搏突突跳动。
庙宇轰然倒塌。
沈烬在旷野中狂奔,直到肺叶灼痛才停下。抬手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暗金神纹,正顺着血管缓慢爬行。
共生契约。
他听说过这玩意儿。上古时期神明驯服凶兽的手段,痛感相连,生死同命。
“真麻烦。”他擦去嘴角血渍,冷笑,“那就连你一起杀。”
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约传来呼喝声。是仙门的人,来抓纵火犯了。
沈烬躲回破败的木屋中,他家道中落,儿时对神明虔诚许愿保佑自己父母安康,结果事与愿违。顺着木板滑落坐到地上。急促的呼吸声逗笑了另一个人。
“这么怕?”
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沈烬震惊、愤怒,“是你?!”
“你这么累我也跟着累啊”,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可以猜想出他当时的表情。
晨光熹微时,追兵围了木屋。
“沈烬!”为首修士剑指残垣,“你屡犯天条,今日……”
话音戛然而止。
那修士突然捂住心口栽倒。余人惊惶四顾,却见沈烬倚着断柱,指尖把玩一片带血的桃符。
昨夜从昭荒庙顺来的。
“你看。”他在心底对那尊神说,“你的信徒,不如我的刀快。”
桃符上的血突然沸腾。
倒地的修士抽搐着爬起,眼白布满血丝,口吐呓语:“神谕……诛……渎神者……”
沈烬眯起眼。
有意思。
桃符炸裂。
血雾中,昭荒的身影渐凝。银发赤瞳,衣袂翻飞,足尖虚踏在腐朽的木板上。
仙门众人伏地颤抖:“恭迎上神!”
神明却望向沈烬:“你拿我东西。”
“借来玩玩。”沈烬晃了晃桃符残片,“原来你喜欢看人跳舞?”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修士,此刻正扭曲着肢体,像提线木偶般抽搐。
昭荒勾唇:“不如看你跳。”
沈烬突然膝盖一软。
无形的力压着肩胛,要将他按进尘土。他咬牙硬抗,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就对了。”神明俯身,指尖挑起他下巴,“渎神者,当匍匐而泣。”
沈烬猛地攥住那截手腕。
“我偏要,”他染血的虎口擦过神明脉搏,“站着弑神”
昭荒瞳孔骤缩。
沈烬的掌心烫得惊人。不是体温,是藏在袖中的最后一张血符,正灼穿两人相贴的皮肤。
“你……”
烈焰自交握处爆开。
沈烬在火中大笑:“试试这个!”
疼痛排山倒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炙烤的颤栗。他看见昭荒的虚影在焰中扭曲,听见神明第一次失态的怒吼,也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有人托住他的后颈。
“疯子。”昭荒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兴味,“我们没完。
第二天黎明破晓。
沈烬听到有人呼唤他,不轻不重,在脑中迟迟不散。
还是熟悉的破木屋。
心中怒骂了一句。发现自己正躺着,衣衫不整。能看见灼烧的痕迹在上面。
“先别动,人”。
“你……有……病”,少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干嘛?你不是人?”,昭荒走到跟前蹲下仔细观察起来他。
“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像人”。
“滚!”
“我要是真滚了你就不用当人了。”戏笑一声,妖艳的神态映进沈烬的眸子里。
“我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你没那实力。”
沈烬的匕首抵在昭荒心口,神明却抚上他腰侧。
“松手,否则我剜出你的神格。”
昭荒低笑一声:“你确定这是剜神格的位置?”手指下滑,“弑神族没教过你,神的心……在别处?”
刀尖入肉半寸,金血染红两人衣襟。
沈烬气喘吁吁:“教过,还教怎么让它停跳。”
“那你试试?看谁先死。”
匕首落地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一声。
昭荒握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不下。
“我们是一体,明白吗?”
“恶心!”
“我就喜欢你这幅想杀我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昭荒拉开距离,走出门外。
山脚下,幸存的昭荒信徒正在重建庙宇。
沈烬隐在树影里,冷眼旁观。那些枯瘦的农夫跪在泥泞中,将最后一把米撒向焦土,口中念念有词:
“求神君降罪于纵火恶徒……”
“虚伪。”沈烬捏碎树叶,“上月你们还因旱灾咒骂神明。”
昭荒显形出人形:“人类本就是如此——需要时焚香祷告,绝望时砸毁神像。”
“所以你玩弄他们?”
“不,我在等你。”
神明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一名老农后背。
沈烬的掌心传来剧烈心跳——是信徒垂死的儿子,正因高热抽搐。
“救他。”
“凭什么?”
昭荒贴近他耳畔:“凭你每救一人,就能削弱我一分神力。”
树叶沙响,沈烬瞳孔骤缩。
这才是共生契的真相:
——渎神者救人,神明陨落;
——渎神者杀人,神明复苏。
沈烬烧了药童的衣裳。
他将草药嚼碎,敷在那孩子额头时,天空突然响起闷雷。
一滴雨落在信徒干裂的唇上。
“神迹!是神迹啊!”人群爆发出哭喊。
沈烬抬头,看见昭荒立在云间,金瞳黯淡了几分。
沈烬的声音传进耳朵:“装什么慈悲?我看在战乱时就是这样助力的吧。”
昭荒笑了:“我在帮你积攒弑神的力量……感动吗?”
雨幕中,神明的身影逐渐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