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昭华附近有好几家客栈，或许是来往落昭华之人皆是富贵人家，附近的客栈亦是装修精潢，房费也比其他地方贵上不少。
二人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堂中摆着十来张桌子，只三人围在最角落，桌面上摆了几碟吃完的小菜，四五个喝空了的酒坛见缝插针般错落在三人手边。
那伙人没吃完，还在叽里咕噜地谈笑着，酒气霸道地挤占着堂中新鲜空气。其中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衣着不菲，还没尽兴似的大喊：“小二，再来两坛酒！”
叶舒走在前头，进门时朝声音源头看了一眼后很快别开目光。
“来嘞！”小二应和一声，很快拿了酒端到那桌上，随后小跑着到二人面前，摆出个笑脸：“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两间房。”叶舒笑眯眯地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谢去，“钱他出。”
小二被这笑晃了一下眼睛，直到后面那位客官脸色微沉，惊醒一般连连赔笑：“是是，我这就引二位去本店最好的上房。”小二在这做了七八年，立马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半嘴甜半真心道：“小的这辈子没见过两位公子这般人物，一时失态，还望公子们见谅。”
“无事，劳烦送一壶热茶去我房中。”叶舒余光再次落在角落里的三人身上，见他们三揭了红封，热火朝天地喝了起来。
小二应了，又看向谢去：“是是，这位公子呢？”
谢去脸色缓了几分，音色淡淡：“无事。”
客栈布置齐全，房中干干净净，连丝异味也无。床铺整洁柔软，倒是对得起昂贵的房费。
门被扣响，叶舒开了门，门口站着的却并非小二。
“咳。”谢去眼神微微躲闪，此地无银解释，“方才堂下那桌客人打翻酒壶，撒了一地，小二忙着收拾，我替他送水上来。又想着你还未用晚膳，干脆一并送上来了。”
叶舒一动不动，似笑非笑，眼珠慢慢转了半圈，错开一步让出半扇门来：“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谢去一怔，身体却要先一步作出反应，闪进了房内。进门后魂魄才慢半步地归位，对方才自己急不可耐的反应觉出一丝尴尬。他掩饰似的慢吞吞将手上端着的东西放在叶舒面前。
叶舒倒了两杯茶，却不着急喝，道：“找我有事吗？”
谢去看着离叶舒稍远一些的茶杯，犹豫着拿了过来：“你很在意那三个人？”
茶杯里的水散发着薄薄的雾气，透澈得过了头，叶舒喝了一口，果然是水。
谢去道：“入夜了，再饮茶会睡不着，我便换成了水。”
叶舒“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喝完剩下半杯后，答道：“他们身上也有落昭华的熏香味，所以多看了两眼。”
那胖子有些眼熟，其余两人谢去不曾见过。
饭菜也还微微冒着热气，谢去对叶舒吃饭的兴趣明显要高于三个陌生人，于是他看着饭菜，也看着叶舒。
可惜叶舒道：“既然没有其他事，那就请回吧。我累了。”
“……好，早些休息。”
门很快关上，在门关上的前一刻，谢去瞥见他窗户里的月亮。月亮挂在窗角，只有一半。门真的关了，谢去站在门口，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去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打开窗，退到门外看窗户里的月亮。月亮被规规矩矩完完整整地框在窗户里，莹白月光撒入了房，薄薄地铺在地面上。
谢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月光，盯了半晌，盯到相隔不远的房间里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忽然道：“骗子。”
客栈大堂又稀稀拉拉地发出一点响声，三人吃饱喝足犹觉不过瘾，相逢恨晚地称兄道弟起来，哥哥弟弟喊的犹如鬼哭狼嚎。
谢去五感敏锐，那些人的自己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内。
胖子已经醉的意识不清，大着舌头道：“我看那落昭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装什么清高，出来卖还戴面具，跟婊子立牌坊又有什么两样？那小曲弹的，还没我家隔壁街上青楼里弹的好听！”
附和：“吴兄听惯了吴音，自然觉得难为听，而来这的人不就为图个新鲜嘛！”
胖子嚷嚷：“我来洛城，可不就是来图个新鲜嘛。落昭华百闻不如一见，没成想进去了出了不能**，跟家里头又有什么区别？”
附和声低了些，大约是其他两人醉的没有胖子严重，拍了拍他：“哎，吴兄，低声些。”
胖子不屑地哼了声，却还真的压低了声音：“不过说起我家那啊，我倒知道个有意思的事。周处除三害听说过吗？”
其他两人：“这听着新鲜，吴兄说来听听？”
胖子：“当初有家姓王的，他娘的仗着家大势大，家主又是个颇有修为的修士，欺压乡里，无恶不作。”
旁人：“这王家修士是周处啊，还是白虎恶蛟啊？”
胖子：“去去去，到底是我讲还是你们讲？王家那些畜牲不把我们下人当人看，每天非打即骂，又十分忌惮不远处的谢家——谁不知道谢家子天赋异禀，年纪小小就突破筑基！他忌惮，自己却啥也不敢做，每每看见那谢家子一回，回来就对我们这些下人拳打脚踢！”胖子吃醉了酒，想到哪里说哪里，而另外两人也不甚清醒，听他讲故事也就听个乐呵，附和道：“当真不是人！”
胖子：“那天我劈完了柴，躲在柴房偷闲，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告状，主人发现我偷懒，当即把我痛打了一顿。怕我的血污了府门，就把我扔到了谢府后门。不远的地方有个狗洞，我怕人发现，就藏了进去。”
旁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吴兄，你莫不是在骗我，就你这体型，多大的狗才能挖出那么大的狗洞！哈哈哈哈哈！”
“滚滚滚，那时候我瘦着呢，这几年才养出这么一身富贵相！”胖子并不计较，又讲了下去，“我看到谢家子出门了，他娘跟了出来，跟他说了什么，但是那小子没听，拿着剑就跑了。我猜他是去上剑术课了。不知道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我全身痛的厉害，我痛的想死，但是这个时候，我听见谢府里面发出了连声的惨叫。像主家打我们的惨叫。不，要比那个更惨。接连不断的惨叫，我闻到了浓厚的血腥气，隔着墙也闻到了。”
胖子浑身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害怕的事：“我缩尽狗洞里，等到谢府里什么声音都没了，我悄悄推开门一看，里面的人都死完了，一地的血。”
旁人语气稍顿，问：“难道是谢家的仇家灭了谢家满门？”
胖子：“不知道。谢家主人平日里虽不与人亲近，但也不是什么恶人。谢家女主人死在院子中间，胸前一个大窟窿，血已经流干了，面前的血泊里还夹杂着碎肉。那场面，我做了好几年噩梦。”
旁人：“横遭不幸，可怜。不过这跟你说的周处又有什么关系？”
胖子：“当然有关系！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偷偷叫了几个人，说谢家好像出了什么事。再回去禀报了主家，恭喜他夙愿达成。他一听，果然火急火燎地跑到谢府。镇子上好几个人看到了，王氏家主怀里抱着谢家的宝物，手里拿着沾血的剑。大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旁人：“吴兄，你怎么越说我越不明白啦？”
胖子哈哈大笑：“听完你就知道了。我在赌啊，赌那跑掉的谢家子会把王家当做灭门仇人，回来报仇雪恨啊！这不，六年前王家被灭了满门，王府烧了三天三夜方才停下！痛快！痛快！”
旁人：“这么说，王家是白虎，谢家子……是周处？”
胖子眉头一条，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周处灭了两恶才有改头换面的机会，而我略施小计，在王府灭门后找到主家藏起来的宝物……不！这都是他们欠我的！谁！”
忽闻剑光斩裂空气之声，一片寒芒闪过，胖子再一眨眼，一柄剑中一线红的宝剑寒芒毕露，钉入他手指边缘的桌面。
忽如其来的浓烈杀意惊的他的酒醒了**分，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大喊：“谁！”
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修长白影，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剑柄，指节用力到发白。那人神霄阙降一般人物，语气扭曲若恶鬼：“把你刚刚讲的，再好好地，一字不差地讲一遍！”
论背后论人长短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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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昭华落何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