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桃花踏破浓稠绿色,像是邀约,诱人前往。
大王一指那一枝桃花,得意道:“我就说这边的桃花开了吧!”率先踏进了这片桃林。
叶舒没法,只能紧随其后,谢去拉住了他的袖子,谨慎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事小心。”
迈过桃花林边界时,叶舒突然听见一声很轻的铃响。
谢去落后他一步,只察觉到一阵隐隐约约的灵力波动,道:“此处似乎有人设了阵。”
叶舒顿了顿,却道:“你听,里面有鸟鸣声。”
若是所设阵法是为了防人闯入,里面断不可能有鸟鸣声。况且大王进去这么久却毫发无伤,设下阵法的人或许并没有恶意。
桃花树不知蜿延几里,枝头点缀大片大片粉红,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桃花花瓣,入目皆是树与花,大王一身绿却不显得突兀,几句话的功夫就跑了很远。
“哇!真的好漂亮!”大王弯腰捧起一怀抱的花瓣,埋头猛嗅了两口,满脸都是满足和陶醉,哇的一声将怀里的桃花洒向半空,旋转着淋了一场桃花雨。她自顾自玩了一会,周身惹了浓郁的桃香,发丝与衣间皆藏着细碎的花瓣。大王又往前跑了几步,忽然注意到有株桃树上绑了条绿色的丝带,她三两步跑过去,扒开树下的桃花瓣,果然看到了两柄铲子和酒具。
大王蹲在树下哼哧哼哧挖了好一会,又使劲拔了一会萝卜,在终于发现凭自己拔不出埋在树下的两坛酒后大失所望。
她歪头瞥了一眼一边的酒具,舀酒的长柄和酒杯上背雕着简单的流云纹,不知是否因为埋在花下太久,看着还算干净。大王干脆掀了泥封,舀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这桃花酒不知被埋在这里埋了多久,既醇且香,大王咂咂嘴品了余香,又是一口将剩下的半杯酒灌进肚里。
等到二人追上来的时候,她已囫囵喝了半坛,酒意将整张脸蒸的红扑扑的,眯着眼睛往后一躺,倒在地上看着头顶桃花。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此时此刻天光大好,此地此处花酒俱全,此情此景当值痛饮。大王举着酒杯,举过头顶,隔着南北两境不知几千万里,隔着今夕何夕不知几年岁月,轻声道:“干杯。”手腕一翻,一杯酒尽数倾泻而下,倒在她的脸上。浓稠的醉意掩盖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空虚,孤独以及害怕,她却不敢细想她为什么会害怕。
她此生最怕不圆满,可是此时此刻她见到了一直想看的桃花林,喝到了埋在这里的桃花酒,为何还会觉得不圆满?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大王不高兴地瞪着他,指责:“让一下,你挡着我看花了。”
叶舒拿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酒渍,温声道:“你醉了,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啊,原来是醉了啊。”大王抬起脸,配合着叶舒的动作,盯着枝头某朵绚烂的桃花,不解道,“你们人类喝醉了会难过吗,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难过?还是说酒里放了什么毒药。”
叶舒随手抓了几把边上的花瓣,均匀地撒在大王的身上,道:“酒里是没有……”江湖上各类借酒杀人的案例绝不少见,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确定道:“一般来说是没有毒药的。”
大王恍然大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我应该是中毒。等我睡一觉毒解了应该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躺下去不超过半分钟,大王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没有半分防备地睡着了。
叶舒拿了件厚衣盖在大王身上,他看了眼桃林深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要进去看看。
谢去的脸色仍旧苍白,经历泉水重塑筋骨又在天雷之下淬炼己身,现在仍能站着就非常男主了。无根水精华蕴含的灵气绝非寻常,谢去不仅借此洗经伐髓,更引灵入体,一步突破练气,抵达筑基初期。只不过瘴林内灵气稀薄,谢去并未第一时间引灵入体疗伤,此处的桃花林虽然怪异,但还算安全。
叶舒明知不该乱跑,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不去,他一定会后悔。
他很快下定决心,只道自己去前面看看,却让谢去留在原地养伤,如果一个时辰内没回来就喊醒大王,求她再救一命。
谢去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于是抱着手气鼓鼓地跳到离大王数米远的树下,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那人特有的脚步声越行越远,谢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想像中故意放轻脚步然后走到他身后去逗他,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叶舒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向桃林深处,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而自已只不过是他归家路上遇到的流浪狗,心情好的时候逗两下,不好时就一脚踹开。
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松地离开。
谢去偏头看了倒下的大王一眼,确认她睡熟了之后,重新盘腿坐下,低声朝着虚空说了句什么,之后闭上眼睛,运转灵气疗起伤来。
越往里走桃花树越密集,大簇大簇的桃花盛开在枝头如雾似霰,在极致的绚烂里,叶舒却莫名察觉到一股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桃花树几乎有两人合抱粗细,前方的路几乎被树干堵死。叶舒再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铃响。
胸前的青玉无端浮出衣襟,悬在眼前,牵引着他向前。叶舒随着指引,在快要撞上桃树时,却先撞上了一层柔软的膜,下一刻眼前一黑一亮,偌大的桃树变戏法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旧的竹楼。
竹楼前有棵枯死的合欢树,突出的树枝上挂着什么,正因为结界的波动而摇晃着。叶舒走过去,发现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银铃耳坠。
他伸手轻轻碰了铃铛一下,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舒将铃铛转了个圈,这才发现里面的珠子已经不知所踪。
叶舒放下铃铛,绕过屋角。
却发现一具尸骨扶在竹屋的楼梯上长眠。
叶舒的右眼无端痛起来。
天也无端下起一场雪来。
叶舒踉跄了一步,雪落在他的身上,却又化作满天桃花。原来这雪依旧是幻术。
他握住了桃花,不属于他的回忆随桃花纷至沓来,一同涌进他的脑海。
……
他见到了很多人,都不认识;也听到了很多声音,唯有一道贯穿整个回忆。
稚嫩的。
“爹!画本上说中原人到了特定的年纪都有表字,我也想要!”
“是吗,那这可是件大事。等我好好斟酌一下,过两日再告诉你,如何?”
-
青涩的。
“雪姨,这话本子里的花魁明知秀才早已金榜题名迎娶公主,却依旧痴心不改,最后只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霞浓古不喜欢那就自己给她写个结局吧。等改好了记得讲给雪姨听。”
-
雀跃的。
“我最近又找了好几个话本,我念给你听吧!”
“上次的那个还没听完,就是那个花魁和秀才的故事。我想先听这个。”
-
期艾的。
“我岐城敢对月神青女神发誓,此生心中只此一人!你敢吗?”
“缘何不敢。”
-
憎恶的。
“如果那天我没有遇到你就好了,这辈子我最痛恨的人就是你。”
“那就继续恨下去好了。反正我又不在乎。”
-
解脱的。
“后来你不再与江泗寻往来,我一直以来都知道。我以为人非草木,原来是我错了。不过幸好以后再也不见了。”
……
“你去哪里了,你的味道也消失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你。我睡醒之后发现没有一个人,差点以为你也丢了!”大王猛的扑过去嗅他身上的味道,浓浓桃花香气却掩不住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是花香与药香混合的味道。
同时她闻到了更熟悉的味道。
她记得这股味道,却记不起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大王张口欲问,下一秒却发现叶舒眉眼低垂,失魂落魄,十指破裂渗血,深衣比之前黯淡了好几个度。
大王抬手为他渡了一点灵力,待他脸色稍缓后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脸色好难看,是我撞疼你了吗?对……”
叶舒温声打断了她的道歉,尾音微颤:“没有的事。我方才去前面看了看,没注意摔了一跤。那边的桃花开的不如这边好。”
大王疑惑。大王明悟。大王坦然接受:“那我就不过去了。”
谢去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水囊,看见他手伤口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沉默地牵过他的双手,沾湿手帕为他擦洗。
水里混杂着不知道什么的药草,呈现出很淡的绿色。接触伤口后带来一股轻微的痛意,随后开始密密麻麻地发痒。叶舒的手抖了一下,下一秒被一只手扣住双腕,锁了起来。
他低头,对上了谢去抬起来的眼。
谢去一只手抓着他的双腕,力道不大却不容他挣开,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手仍不肯放开:“这药虽然疼了一点,但对外伤很有效。来的路上发现了一点,想着没准能用上,就采了一点。”
叶舒低头看向他被扣住的双腕,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最终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是吗,多谢你了。”
谢去一声不吭。
大王巡视两人,敏锐地发现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常年接受话本子教育的她很快明悟,指着谢去扣人的手道:“啊!我知道了,他在生你的气!一定是因为你把自己弄伤他才生气的!”
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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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大王,出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临别之际,大王抱住叶舒,使劲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安心道:“要记得我们的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讲完剩下的故事。”
叶舒顿了一下,道:“我会记得的。”
大王放开叶舒,挥了挥手:“你们走吧。”又想了想,补充:“来晚一点也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的。”
桃花林不是幻术,为什么会开后面讲吧。(或许是番外)
大王:小咪一个不注意就把自己搞的灰扑扑的,小咪一个不小心就要跟别人走了。
新年快乐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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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物是人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