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女孩——或许不是梦,他仍然清楚地记得现在自己仍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地被几只猿妖围观——那个女孩穿着一身红纱,即使在深山里也不顾温度地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腰和小腿。白色绣鞋上用粉、绿两色绣出大片栩栩如生的桃花。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瘴毒中,见什么都新奇,仿佛将这一片危险地带当做一次冒险,身上的银饰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整个人像是人间娇艳的桃花。
突然,她注意到了什么,驻足仔细观望着。同时,一道稚嫩童声响起:“呔,此路是我开,不准你过去!”
女孩突然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三两步跑过去:“参见大王!”
呼——是风起,吹散了女孩红色倩影,连同那双笑的弯弯的眼睛和发间的银铃。另一道声音却穿破梦境,在叶舒的耳边响起:“此路不通,闲人让道!”
不知是不是被残存梦境影响,叶舒下意识重复了女孩的话:“参见大王。”
周遭不见一丁点响声,童声女声都仿佛是梦境过后的幻觉。就当他以为那句此路不通是他幻听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终于来了,我真的真的等了你好久了!你上次讲的故事还没说完呢,秀才赴京赶考状元及第,那他后来遵循诺言回来找春风楼的玉春姐姐成亲了吗?”
雀跃,喜不自胜,不惨杂一点杂质的高兴,童声道:“西坡的桃花开了吗,我终于修出完整的人身了,你快带我去……你是谁?”
欢欣戛然而止,童声陡然冷淡很多,夹杂几分怀疑:“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我跟她之间的暗号?”
叶舒睁开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瞳色是极为纯粹的绿,在密不透风的深林中像是最为耀眼的宝石。眼睛的主人看上去七八岁,眉间银铃状的花钿银波流转,垂至脚踝的长辫是跟眼睛一样的纯粹绿色,发丝间编织着细碎红宝石。她长相颇为精致,像极观音身边玉女,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我梦见的。”一开口,嗓音呕哑嘲哳,活像是被烤过。叶舒忍不住咳了两声,喉咙间泛起一阵铁锈味,声音仍旧嘶哑:“你说的这个画本子我听过。秀才高中状元,京城内的闺秀佳人皆将他当做春闺梦里人,皇帝更是看上他一表人才学富五车,要将自己最宠爱的公主嫁给他。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是秀才拒绝,便很可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大王果不其然被故事引去注意,紧张道:“可他不是答应了玉春姐姐的吗?难道他真的要娶公主吗?”
叶舒吸了口气,正要继续讲下去,喉间的痒意却突然间沸腾起来,咳出第一声后便再难止住。周遭含着瘴毒的空气争先涌入,让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更难摄取,气血逆流而上,叶舒的脸涨成粉色,眼中沁出泪来。
大王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异样,将手放在他额前。她的手很凉,像是山间流淌的涓涓细流,身体的热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片发泄之地,顺着那只手流淌而去。大王另一只手化出一片宽大的圆叶,递到了叶舒面前,追问道:“然后呢?”
叶片中盛着一些水,叶舒起身靠坐在身后的树上,接过喝下。喉间的不适很快被压下,连同先前的晕眩感一同烟消云散。叶舒想了想,道:“秀才自是不愿背弃誓言,直言自己早有婚约在身,谢绝了天子赐婚。天子果然震怒,把秀才打入大牢,秋后问斩。秀才在牢房中思念玉春,想到年后一别竟是生死两隔,此生不复相见,不禁潸然泪下,一遍又一遍回忆曾经的山盟海誓,告诫自己不可喝下孟婆汤将玉春忘了。若是来世相见,自己必定早早将她娶进门。”
大王忍不住在他身边坐下,纠结道:“若是状元同皇帝认错,自己便要背弃誓言;若是不认错那他就真的回不去了……那你说后来怎么样了?”
叶舒抽出心神环视了一圈,猿妖似乎是察觉到大王的气息,早早跑了。他心念一动,娓娓道来:“就在此时,公主找到皇帝,言明自己已有心爱之人,之前因为不清楚对方心意所以不曾禀告父皇。既然公主已经心有所属,再强人所难已非明君所为,皇帝知错就改,将状元从大牢放了出来,同时赏了千金赐下婚旨一道,成了状元和玉春的姻缘。”
秀才与花魁的故事不知被话本传唱成多少个版本,而大王仍然听的津津有味,在听见故事结局后长舒一口气,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庆幸。大王摇摇脑袋,总结道:“书上皆说缘分天定,世上有情人兜兜转转总能在一起,可见世上之事总会圆满。”
完完全全如同一张白纸一般,这样的人总会将故事当真,认为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而两情相悦之人虽历经风波饱受磨难,最后还是会在一起。可叶舒又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份赤子之心太过难得,美好到不愿让人轻易破坏。
叶舒问道:“还想听些什么故事?”
大王眉头一蹙,突然想到什么,可很快她又露出一股茫然的表情,喃喃道:“我……上个故事讲到哪了?哦,皇帝赐婚,皆大欢喜。可是我怎么记得我听的不是这个……”她眼中似是起了烟雾,变得朦胧起来,不过很快春风拂绿岸,那点朦胧便如同晨光下的朝露,褪了个干净。
大王摆了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认手上干干净净,才将手伸了出去放在叶舒的手上,斯斯文文道:“有个人告诉我,只有成为朋友才能听到好听的故事,这是成为朋友的仪式。我叫大王,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是妖,虽然我并不是。”
大王的手小巧可爱,即使是一只手也能完整地将那只手握住,于是叶舒很轻地握住了,幅度很小地晃了晃,完成了交友仪式的后半截,眉眼间仿如暮春桃花:“我叫叶舒,是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
大王点点头,凑过去闻他身上的味道,偏头想了想:“好的。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嗯……我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新故事了,你愿意给我讲吗?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似乎是真的沉寂了太久太久,大王生怕叶舒拒绝,再次将手指点在他的额心处,和缓的灵力顺着那根手指流入。或许是幻化出的人形年纪太小,大王咬字并不很准,所以无关的话说的慢吞吞的:“你的手好凉,我的灵力能让你不受瘴毒侵袭,也会让你好受一点。也能让那些讨厌的猴子离你远一点,它们的味道好难闻。”
随着那股灵流入体,一直以来的不适都减轻不少。叶舒脸色好转,至少不像最初那般苍白了。凡人身躯承载不住太多的灵力,大王收回手指,身体忍不住倾向叶舒,一眨不眨地看他。
好萌。
叶舒忍住上手摸头的愿望,恨不得长了一双安徒生的手,将全天下美满故事都捧到她面前。可是山中仙灵碰不到外国王子,还是讲点土生土长的本土故事好了。
临到讲时,叶舒却又开始犹豫自己要讲的故事究竟算不算新故事。
叶舒斟酌好一会,缓缓开口。
终南山下有个小镇,以山为名,叫终南镇。镇长宋晓治理终南镇数十年,颇有威望。宋晓此人,为人公正,治理有方,但又古板过头,不念人情,终南镇的人爱戴他却也怕他。
宋晓前半生过的顺风顺水,妻子王氏是同镇大户之女,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王氏婚后给他生了一女,取名宋玉霏。只是王氏体弱,生产后便一病不起,不消几年便溘然长逝。
王氏病时便有意为宋晓纳妾,她死后不少人也说宋小姐年纪尚小,劝宋晓续弦。宋晓一一回绝,坚定道:“成亲时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便这一世只她一人。哪怕死了也是。”
别人都说他装模作样,哪有死了老婆不开心的,也有人说他迂腐不堪,过刚易折。王氏死后,宋晓独自一人抚育宋玉霏,他可能不爱王氏,但对于她留下来的这个女儿,却是珍重异常。
宋玉霏七岁那年,与同伴玩耍于宋府时,突然冒出一个疯乞丐,指着宋玉霏抚掌大笑:“此女虽此生富贵,可惜是个天煞孤星,注定此生孤身一人!父母亲人离她而去,命中之人求而不得!哈!哈!哈!”
乞丐说完就疯疯癫癫地走了,宋晓事后得知此事时,曾派人询问镇上其他见过乞丐的人,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不认得。想来这乞丐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宋晓将女儿交到跟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心道:“我这女儿,长的玉雪可爱,眉眼颇像雨儿,想必长大后也是绝代风华。若有人不喜欢,那必定是眼瞎。眼瞎的人,是不配成为我的女婿。我是个无根骨的凡人,既踏不进修仙路,必定有身死那一日,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怎么能怪到玉霏身上。”
宋玉霏不懂宋晓在想什么,趴在他膝上,向他讨甜汤喝。
宋晓沉思一会,吩咐侍女煮汤,又将女儿抱到腿上,下定主意道:“虽然不知那乞丐说的是真是假,但命运变幻无常,真理却是亘古不变。从今往后我送你去学堂,学习圣人之言,教你明是非,懂进退,常清醒,识真假。如果真有那一日,只望你不要过于责怪自己,早日放下。”
终南镇上私塾迎来了第一位女学生。终南山多雪,基本上每年都会下,有时候半夜听见簌簌的落雪声,第二天就能见到大雪盖了满城。
在宋玉霏念完四书的那一天,终南镇落了一场大雪。
这是她记忆中印象第二场雪。
握手仪式起源于人类祖先见面时丢掉手里狩猎的石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威胁。
圣诞节快乐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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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王快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