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结束的时候,陆衍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对全组说的。说完了大家就散了,沈昀在整理会议纪要,陆衍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过一阵很淡的须后水味。柠檬木,冷调的,沈昀记得这个味道。
他没抬头。
“沈昀。”
他抬起头。陆衍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逆光,看不清表情。
“中午一起吃饭。”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沈昀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屏幕。“有文件要赶。”
“一点半之前能弄完。”
“赶不完。”
沉默。大约三秒。
“那改天。”
然后门关上了。
沈昀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握了一下鼠标,又松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窗外是二十六楼看到的城市天际线,灰蓝色的天,今天是阴天。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找笔。
里面有一盒巧克力。Godiva的,黑色包装,金色丝带。什么时候放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上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前。
他没拆。也没扔。
抽屉关上。
午饭他没吃。准确地说,他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胃有点不舒服,但他没管。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黑咖啡,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太苦。
他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蚂蚁一样。十二楼有个保洁阿姨在擦玻璃,动作很慢,一格一格的。
“沈特助,你中午没吃饭吧?”
周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不饿。”
“陆总让我带了——”
“不用了。”
周秘书手里确实拎着一个纸袋。她看看纸袋,又看看沈昀的背影,欲言又止。
“……那我放你桌上了啊。你爱吃不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反正陆总交代了。”
沈昀没回头。
他在茶水间站了很久,久到咖啡彻底凉透了。
下午五点四十。他准备下班——难得准时。今天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想留下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陆衍。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碰到沈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昀迈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空间不大。他们并排站着,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点,一个瘦一点。都不说话。
“你那个文件。”
“嗯?”
“做完了吗?”
沈昀顿了一下。“做完了。”
“好。”
电梯从二十六楼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25。24。23。22。沈昀看到陆衍的手——很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银色尾戒,他一直在转。
陆衍思考的时候会转戒指。沈昀知道他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总。”
“嗯。”
“那个文件……”
电梯到了一楼。叮。
门开了,外面有人等着进来。
陆衍先走出去,头也没回。“周一再说吧。”
沈昀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
穿深灰色大衣的。肩膀很宽。
“……先生,你出来吗?”
旁边的人等他让位。沈昀回过神来,走出电梯。大堂里已经看不到陆衍了。
他走到门口的雨棚下面,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不大。毛毛细雨。
他没带伞。他站在那儿,伸出手接了两滴雨,然后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准备走进雨里。
“沈昀。”
他回头。
陆衍站在几步外,撑着伞。不知道是从哪边出来的。
“上车。我送你。”
沈昀想说不用。嘴已经张开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陆衍的肩膀——半边都湿了。那把伞明显是跑了一段路才撑开的。
陆衍走过来,把伞往沈昀那边倾了倾。
“走吧。”
沈昀没动。
雨声把一切都衬得很安静。然后他说:
“你的车停在哪?”
陆衍看了他一眼。
他那一眼,沈昀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敢相信他没拒绝?还是太习惯他会拒绝了?
“地下车库。”
“……哦。”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男人撑有点挤。陆衍的伞一直往他这边偏。
沈昀注意到了。
他没说。
晚上十一点。沈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几条通知。他滑开看了一眼——没有某人的消息。
以前陆衍会在晚上发一些"吃了没"“早点睡”“明天降温”。不是每天,但一周会有两三次。
今天没有。
沈昀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屏幕朝下。
然后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陆衍发的:"记得吃晚饭。"他回了:"嗯。"一个字。
往上翻。
“明天开会材料我帮你准备了。”
“好。”
“出差注意安全。”
“嗯。”
“到了吗。”
“到了。”
“胃药带了吗。”
“带了。”
全都是这样。他一个字两个字地回,陆衍一直在说。
沈昀关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了件外套,出门。
他回了办公室。
不是想工作。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办公室的灯他开了半排,没有全开。在桌前坐下,打开右手边的抽屉。
那盒巧克力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看日期。
过期三个月了。
他拆开了。
准确地说,他只是撕开了包装纸的一角。拿出了一颗。黑色的包装纸,金箔。他剥开,放进嘴里。
黑巧。很苦。
甜味是在苦味之后慢慢浮上来的。
他含着那颗巧克力,很久没动。窗外是这座城市深夜的灯光——很远,很多,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回抽屉。
包装纸没有扔。他折了一下,放进西装的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灯,锁了门。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看到电梯门上的反光——自己。清瘦的,面无表情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衬衫领口有点歪。
他理了理,没理好。索性不弄了。
出了大堂,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他站了两秒。
然后走向地铁站。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只是大衣口袋里的手,一直攥着那张巧克力的包装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