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第六章何仇何怨

一男一女从棺材之中掉落出来。

具都被捆着手脚,堵着嘴巴,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

一群少年只觉得这短短几个时辰的惊吓比自己一年遇到的都多。

“这,该不会是…”

灵犀惊疑地发问。

“不错,正是薛家那对夫妻。”

何询也没有回避,坦荡地不行。

“可是那薛家子与叫方芳的…”

灵犀猜测的话与何询的回答同时响起。

得了,不用问了,人家自己承认了。

“可是,何道友,你为何将他们弄到这里来?”

“难道你认定了是他们害死了你妹妹,要杀了他们为你妹妹报仇?”

庄真真捏着手中的折扇,神色里含着几分了然。

“不,我不会杀掉他们,杀了他们还怎么知道真相?”

何询却摇头否认。

灵犀和少年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如果上去说要他将人放了,显然何询是不可能答应的。

“若是何道友没有要伤人的话,咱们便静观其变吧。”

众人商量着。

更何况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隐秘,他们也挺想知道的。

何询走过去,蹲下身子。

“看来是真的晕着。”

他观察着,说了这样一句。

话刚说完,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的人,眼睛猛地睁大,随后发出更大的声音,挣扎起来。

挣扎中,女子看见了一旁跟她一样被绑着的男子。

因为嘴被堵着,无法说话,她只能嘴里呜呜地叫着向男子挪动。

男子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声响,也醒了过来。

待他看清楚看见女子的状况,着急地向对方靠过去。

女子不停地朝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向何询的位置,男子疑惑地转过了头。

等男子看见何询,明显楞了一下,然后努力想朝何询探身,不停地摇着头,嘴里呜呜叫着,似乎很想说话。

何询看着两人,一边将手放到男子嘴上的布条上,一边说:

“虽然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也不太想听你说话,但我还是想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话说到这,手上动作却又停住了,摇了摇头似乎在笑自己。

“明知道你又会说一堆没用的废话,我又为何要浪费时间?”

他将原本要放到男子嘴上的手收回,转移到了女子那边。

“方芳,薛直总爱说一些废话,但你不一样,我相信你也许会给我不同的惊喜。”、

何询说完,便一下子取出了方芳堵嘴的布巾。

方芳动了动嘴,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何家兄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何询却说:

“你要也还是说废话,我就要把你的嘴再堵上了。”

方芳顿了一下,又说道:

“兄长你伤心之下,迁怒旁人,我也能理解,但小依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想找出一个你想象中的凶手,来减少你心中的自责而已,我想,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是清楚的。”

“这话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

一旁的白抟柔听了,小声对伙伴们说道。

“真相没有弄清楚之前,别太早下结论。”

雪扶澜说。

“我们且先看着,谁是谁非,总会知道的。”灵犀拉了拉两人。

“我已经发了信给叔祖,咱们先等着吧。”

何询叹了口气,“我果然不该叫你们说话的。”

说完便又堵上了方芳的嘴。

何询站了起来。

他走到神位之前,恭敬地行礼,又敬了三炷香。

待他将香火插在香炉之中,金漆神位便开始泛出白色的光芒。

何询面露喜色,后退立定,虔诚地看向那个不知是神是鬼,泛着异样的神位。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很是柔和,就像是宝物在暗室中生出的那种让人心生愉悦地光辉,美丽而神秘,牢牢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还不待众人思索这意味着什么,白光之中又生出了一缕黑色雾气。

众人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少年们眼中充满了警惕。

黑色的雾在白光中似细蛇般不停游动,最终在空中形成八个黑色的字。

字并不算大,但是足以让塔内的众人看清楚。

“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黑雾组成的字还在不停地游动,就像是黑色的小虫子成群结队飞快地爬行着,看得人极为不适。

“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人群中有人说道。

何询却眼前一亮,带着期冀上前。

正在这时,石善突然开口。

“等等……”

何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顿,继续下拜。

“请神君告知,我妹妹何依死亡的真相。”

除了何询,没有人高兴。

他们没有忘记那些因许愿而死的人。

此间情景,真的很像邪神在利用人性贪婪的**,将人往着地狱之中拉扯。

何询的话刚说完,面前的八个字便重新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雾带,开始在空中快速旋转起来。

不过瞬间,旋转的速度便快到类似趋于平静的状态。

像是一只黑色螺旋状的眼珠,沉沉地盯着下方的众人,酝酿着什么。

随着黑色旋涡的加速旋转,渐渐产生了一股吸力。

最初还只是发丝帐幔之类的轻薄物品开始晃动,可就在呼吸之间,吸力猛然变大,让众人的身体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大家连忙稳住身体,想调动灵力抵抗这股吸力,可刚动手便发现,刚刚聚集起来的灵力如同水汽被蒸发般离体,一同被吸进了黑色旋涡。

而此时,吸力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有人叫道。

周围的灵力一刻不停如同奔腾的河流汹涌地朝黑色漩涡中涌去,而外面更有大量的灵力呼啸着直奔塔内而来,塔身发出怪异又危险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在无差别吸收周围环境的灵力,这是要放大招的节奏啊。

郁辞不敢轻敌,无数黄色符纸自指尖滑出,自动折叠成一个个纸人模样,环绕在塔内众人身周,阻断了灵力的输送,同时形成一个钟形的防御符阵。

此时大门处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也有两道浑厚的灵力聚集而来,将少年们包括其他人一起纳入保护范围。

与此同时,灵力吸收终于达到极致的黑色漩涡,瞬间爆裂膨胀开来,似一张黑色大嘴,一口将众人吞了进去。

方芳从小就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隔壁那个只比自己晚一年出生的女孩,总是烦恼着一些让她不解的事情。

比如,今天兄长回家了,可回来没有给我带礼物。

比如,明明说好第二天去郊外踏青,爹爹却突然忙了起来,只好改天。

又比如,昨日和薛家兄长拌了几句嘴,他会不会讨厌我,不来找我和好了?

当时方芳年纪还小,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事也值得烦恼吗?

但她并没有想多久,因为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她和父亲每日都在烦恼该如何多挣些银钱买药。

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也因多年操劳病倒在床。

她也长大了,也想明白了些小时候不明白的事情。

但越是明白,就越是难受。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平安顺遂,却还是纠结于一些无聊的小事,而自己母亲早逝,父亲也重病在床,平日里却绞尽脑汁,就是为了家用开源节流。

若是没有对比,自己可能也并没有那么难受。

薛直的出现,就像似一道光,照在自己晦暗的生命里。

她经常远远地看着对方和隔壁的小女孩玩在一起。

有时候他看见自己,也会笑着大声叫上自己,让她跟他们一起去玩。

薛直性格爽朗憨厚,面容英俊,平日总是开开心心,让人见了就心生愉悦。

不仅是自己,认识他的小孩都喜欢他,都喜欢跟他一处。

方芳也喜欢。

相处时间久了,她便不自主地喜欢模仿对方,渐渐地,大家都说她是个爱笑爽利的姑娘,爹爹婆婆们都喜欢她。

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大方舒朗,心胸开阔。

直到薛直与隔壁那个女孩订婚。

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中还是世交,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他们三人本是同时相识的啊…

早已病重的父亲依然关心着她,看出了她的心思。

父亲撑着瘦弱的身体劝她放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这并不像说话那么容易。

不久,父亲就在担忧中逝去。

她失去了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而此时,方芳看见,薛直因为跟心仪的姑娘订婚,每日都是喜笑颜开。

而她只能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笑着说恭喜。

在那两人甜蜜相处的时候,大方地打趣。

然后,看着对方露出带着羞涩的笑。

面上不显,心中的毒汁却在这一日一日中,腐烂,发臭。

于是,她成为了这对未婚夫妻之间被刻意加上去的一道桥梁。

两人有了争执,女子脸嫩,拉不下脸表明心意,她便去帮他们破冰复合。

男子心粗,她便查缺补漏,出谋划策,一步一步地加深着两人之间的感情。

任谁都看不出,她心中暗藏的嫉妒,疯狂与险恶。

爱能救人,也能杀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薛直已与那女孩两两情根深种,满心期待着婚期的到来。

她知道薛直不聪明,但她喜欢他的一切,连同他的不聪明。

所以他不会知道,她会他身上偷偷撒上些微香粉。

也会在不经意间告诉女孩曾偶尔见他亲近别的女子,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对于敏感易思的女孩,话只说一遍就行了,放在角落里,不知哪一天就会被突然翻出来,变成夺命的利刃。

女孩的控制**,开始逐渐变强。

直到后来,连每天薛直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要知道。

刚开始以为是情趣,是情比金坚。

可人是向往自由的动物,任谁都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条锁链栓住自己。

即使那条锁链是用爱打造的。

栓的久了,就想逃了。

情比金坚也只是个形容词罢了,坚固的城墙总是容易被人从内部打破。

一方想要逃离,一方想要紧随,只能是悲剧结尾。

女孩心灰意冷,将自己吊死在春日的尽头。

古人早已将自己的经验写下来,给了后人。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说的是那个女孩,说的也是方芳自己。

塔中的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梦境般短暂。

又如同度过了一生般漫长,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又在哪里。

周围的烛火依旧燃着,烛泪流了大半,塔外传来簌簌雪落之声。

那位神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如烂柯黄粱般,让大家完完整整地观看了方芳与何依的一生。

良久,方有人叹了一句:

“心思细密,叹为观止。”

又一人说,“若不是情到深处,何依不见得会为此寻死,欲扬先抑,其心机恐怖如斯。”

说话的两人郁辞都认识,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们。

不是他觉得对曾经菩提树下的宗子成璧有些亏欠,实在是跟白鸿岚那个家伙说话太累了,完全不想去。

人之心计,毒甚世间万物。

一直沉默着的何询,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用一种不仔细便听不见的声音极轻地说:

“原来如此,原来你死的时候这么痛苦。”

负在身后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无人看见。

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冷静而沉默。

湖面虽静,却往往隐藏着骇人的幽深与暗流。

何询往下看去,那对夫妻仍旧被绑着躺在地上,身体却已经靠在了一起。

方芳看见何询望过来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

刚刚她自己也经历了这一切,那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潜藏于内心最丑恶的思想,都被完全剥开来地放在她眼前,直白地让她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自己是这样的么?

是的,自己就是这样的。

不管装得如何让人信服,假的就是假的。

她可以永远装下去,但没有机会了。

方芳看向薛直。

果然,对方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何询两人走过去,取出了两人口中堵着的布巾,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薛直首先开口。

陡然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他有一肚子的疑问。

他挣扎着抬头,惊疑地看向女子。

“方芳,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怎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真真看着眼前的一幕,撇撇嘴道:

“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人,可多的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别打岔,看他们怎么说。”

雪扶澜拉了拉他。

听到薛直的质问,方芳反而平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薛直,只是看向何询,神色冷静。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杀何依,我只是在薛直身上撒了点香粉而已,何依自杀是她自己的决定,就算报到执法司,也不会定我的罪。”

白抟柔闻言转头看向灵犀。

“她说的是真的吗?”

灵犀无奈地点点头。

“她说的也不算错,没有任何一条法则,可以定她的罪。”

雪扶澜也道:

“就算细究起来,也只能说她的道德有问题,不能以故意杀人入罪。”

“那就只能放了她?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其他人都愤愤不平。

薛直看方芳一直不肯看他,再次大声质问。

“方芳,你回答我,你骗了我,骗了小依,我真后悔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和小依一定很幸福。”

听了这番话,方芳的面上终于不能再维持原有的平静,看向薛直怒道:

“后悔认识我?那你就去死啊,去陪何依啊!”

薛直很痛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孩被他人如同一个傀儡般摆弄,自己也如同一颗棋子,全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当年小依自尽,我很痛苦,我觉得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你一直安慰我陪伴我,劝我不要沉浸悲伤,陪我走出抑郁,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我本来喜欢的就是小依,又不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又算什么呢?”

“因为不能回应你同等的感情,为此还对你心存愧疚,可没想到,这一切就是个错误。”

薛直手脚被绑着,将头用力地砸着地面。

一下一下的,似乎想用身体的疼痛减少心中的痛苦。

最后满头是血,无力地倒在地上,不知是昏是醒。

方芳眼眶中有些湿润,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也没有开口去劝。

何询站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灵犀叹了口气,看向何询。

“何道友,你现在想怎么做,杀了他们吗?但你若如此做,被执法司惩处的可就是你了。”

“不,我要放了他们。”

何询笑了,他说。

只见他走上前去,剑身轻轻一挑,割断了捆着两人的绳索。

没了绳索的束缚,薛直也没有动弹。

而方芳则慢慢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薛直睁开眼睛。

“你走,你离我远一点。”

方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你和小依之间多余的那个,即使没有小依,你也还是看不到我。”

“但是如此,我的心也是会痛的,薛直!”

“当年小依自尽,你也要随她殉情,是我救你,爱你,日日陪你伴你度过那些艰难的时间,我以为你会为我的真心感动,没想到,感动的只有我自己。”

说话间,方芳手下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方芳手下的薛直脖颈歪斜,早已没了声息。

“既如此,我便满足你的心愿,让你二人在黄泉相聚。”

方芳最后说道。

众人大惊失色。

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女子心这样狠,曾经那样喜欢的人,说杀就杀。

现在该怎么办,把她先绑起来?

这个女子心黑手狠,完全颠覆了少年们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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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度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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