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院时,晨起跪在院墙外的一排人影已经消弥无踪。
隋京如约为她们另择了去处,至于那去处是何地,代婉不知,也不欲知。
总归人皆有命,如若她们不妄自招惹,恐怕也落不得如今的下场。
她垂了眼睫,将心中的一点恻隐也敛了去。
正午日头正毒,晒得小径两旁的春草都打了蔫,有气无力的支展着。
出了荇院,代婉一丝也不敢耽搁,捡了最偏却又最近的小径,脚程飞快。
小径逼仄,两侧的巨树如盖,枝桠交错,形成天然的墨绿穹顶,日光从穿透林叶间微小的隙口,碎成一片一片,落在代婉薄薄的肩头。
林间,不知名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沸反盈天,聒得人心底也燥了几分。
银环和小圆被沈嬷嬷劝在院中,必定是急坏了。
“姑娘回来啦!”
远远地,传来小圆雀跃地欢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雀儿,灵动活泼。
银环倚门伫望,瞧见代婉纤薄的身影从林间一片绿意中钻了出来,整个人提在喉间的心,终于是缓缓落下,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嬷嬷不让我们跟着,小圆在屋里急得转圈圈,非说要来外面等姑娘,谁劝了也不听……”
“胡说胡说…”小圆飞快地捂住了银环的嘴,耳根的薄红却将她卖了个一干二净,可偏要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分明是银环姐姐想要出来,我无可奈何,怕银环丢掉,所以才出来保护她!”
“嗯!就是这样。”
小圆张牙舞抓的,活脱脱像只活泼的猫儿挂在了年长了她几岁的银环身上。
“好好好,是我浑说,小圆分明是担忧我,才出来守着我的。”
银环秉性恬淡,平日里纵使是有再大的情绪,面上也只会显露一份,如今却眼眸含笑,由着她闹。
代婉不言语,只是径直走向那两个笑闹成一团的人,伸出手,将她们一并拥进怀里。
杂院清幽,院中几朵海棠瘦怜的开着,空气中隐约有新草撞破泥土的草木气息,混着几声微弱的虫鸣。
“姑娘~”
小圆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儿软软的依赖。
“你们在,我便什么也不怕。”
代婉缓缓闭上双眸。
这几日的风波,一桩一件堆在心头,密密匝匝压下来,发酵成浓烈的不安,肆无忌惮地席卷过她每一寸血肉。
自己身份低微,日子清苦,原有个抄书的营生方能勉强度日。
如今又险些惹了她最不能得罪之人,抄书的营生恐怕是不能继续了,若是继续,也只能另寻她法。
险阻纷沓而至,为了应对隋京,代婉几乎耗干了心力。
“姑娘若是心里苦,我炖了甜汤,小圆方才便忍不住想要偷吃,我时时盯着,这才没得逞。”银环心思细腻,很快觉察了代婉的情绪,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哄孩童般的亲昵纵容。“不若姑娘尝尝?”
“是呀是呀!”小圆一听甜汤,两眼便放了光,一双圆溜溜的瞳仁亮晶晶的,肚子也恰到好处地咕咕叫了两声。她瘪着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银环姐姐拿着戒尺守着呢,小圆好想吃的……”
她这副样子,偏偏代婉最是受用。
几人啼笑皆非。
“小馋虫~”
代婉弓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小圆的下巴。
不一会儿,银环便端了甜汤出来,搁在那张旧得发白的木桌上。粗瓷碗里盛着的甜汤,汤色清亮,泛着浅浅的蜜色。
代婉又将先前攒下的糖糕拣了几块,码在白瓷盘里。
小圆乖乖坐在一边,照单全收了所有香气。
她端起甜汤,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的啜饮,每喝一口,便要停下来细细咂摸半晌,待那股甜意散尽了,才肯喝下一口。
而这被小圆珍之爱之的甜汤,其实只不过放了几块渗了蜜的番薯,又加了几朵余味回甜的春花。
便是这样的东西,小圆也觉得很满足。
代婉垂眸望着她,出神了许久。
又将自己那碗推到小圆眼前,推说自己喝不下。
小圆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甜汤,纠结了半晌,又闭眼推了回去,说自己不爱喝。
额间的伤痕还未完全痊愈,却要支起一副小大人模样,不要人为她担心。
分明很爱喝,分明很痛。
偏她全也不说,一脸无事的粉饰太平,生怕哪里要连累代婉。
强烈的愧疚压得代婉喘不过气。
自己可以装作鹌鹑,躲在一方无人瞧见的角落苟且偷生,因为她要等阿娘,而只有在侯府才能探听到阿娘的消息。
可银环呢?
可小圆呢?
难道也要自私地拖着她们活在自己的妄念中吗?
代婉沉默着思忖,不消一会便有了主意。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得放乖觉些。
代婉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幼学琼林》,指尖用力到泛白。
斜阳西下,光影移转,如血的残阳渐渐隐没,天光大暗,林间的鹧鸪鸟咕咕长鸣,更显清寂。
白昼已销,秉烛夜话。
代婉长身坐于案前,浓长卷翘的羽睫在灯火葳蕤中,投下好看的侧影。
“明日且得去趟书斋,同东家好生说明。”她凝眸望着手中的书卷,指尖翻动,声音压得低低的,“此番生意,恐是不能再作了。”
手中的是那日从小圆怀中抄检走的书本,隋京次日便派人完好无缺的送了回来。
美其名曰,物归原主。
书页翻动间,一股不属于杂院的幽香,丝丝缕缕攀援而上,极不克制的涌进了代婉的鼻尖。
矜贵不俗,像它的主人一般,毫不自持,令人生厌。
思及白日的光景,那人温热的气息似还萦在耳廓,漫不经心地同她说着话,代婉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将书重重合上,又拍在案上。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借灯火做针线活的银环。
昏昏欲睡的小圆惊得一个激灵,霎时坐直了身体,迷蒙着双眼环顾四周,嘴巴张着,像一只受惊的雀儿。
“这书……写得真好……”被两道灼热的视线盯着,代婉自觉失态,于是干咳了几声,硬着头皮道。
银环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唇角却弯了弯,体贴地没有戳穿她。只顺着话头道:“明日我同姑娘去吧。只怕东家要好生为难一番,毕竟愿意接这桩麻烦事的儒生,并不多见。”
“小圆也莫要打瞌睡了。”银环余光扫过小圆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样,好笑道,“夜色尚早,如今睡了,只怕后半夜就要难眠了。”
小圆揉了揉眼睛,瘪着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窝在椅子里,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忽然眼睛一亮:“不若我们去看锦鲤吧!”
“锦鲤?”代婉抬眸。
“我听洒扫的姐姐说,侯府后院那方池塘里的锦鲤养得很是肥美呢。”小圆说起这个,整个人都精神了,两眼放光,“小圆还没有见过,想看!”
平日里,侯府的一等女使拘着她,不让她乱跑,大约是憋得狠了。偶尔忍不住,她便要央着代婉带她去玩,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叫人没法子拒绝。
侯府夜间并无什么人走动。那些主子们都在各自的院里歇着,下人们也大多躲懒去了,故而也不怕被人撞见。
代婉想了想,点了头。
月色初上,清辉冷冷。
池塘落在侯府后院,静谧幽然,一座六角飞檐亭阁从岸边延伸,宛在水中央。
重檐下,悬着五光十色的琉璃宫灯,在静寂的夜里影影绰绰,造幻出光怪陆离的美景,恍若仙境。
池塘的浅水被宫灯映的透亮,宛若最纯净的琥珀松脂,池内游鱼摇曳,尾羽轻轻摆动,慢悠悠地穿行在水草间,便摇起一圈一圈清澈的涟漪。
“啊~好好玩~”小圆半蹲在岸边,手指轻轻撩过冰凉的春水,玩得不亦乐乎。
“啊……啊啾~”
初春的夜间到底还有些寒气,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小圆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揉了揉鼻子。
“银环姐姐去拿花灯,怎么还没有来?”她仰起干净的脸庞,眼巴巴地望着代婉,声音里带着软软的撒娇,“想放花灯了,想放~”
“她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代婉正要出言安抚。
“不行,我要去寻她!”小圆却已经拎起裙摆,不等她说完,“姑娘等等小圆,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影已经跑向了来时的路,裙角蹁跹。
代婉怔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里,消失在小径尽头。
夜风拂过,池水微澜。
她独自立在岸边,任凭凉意侵袭,池中的鱼儿没有人搅扰,又开始悠然自得地在灯火下自由游曵。
只是无论游向何处,终究不得圆满,困在这方天地。
代婉垂眸望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或许它们未曾见过更广阔天地,不知其旷然,只得浅池,便也知足了呢?
她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情绪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