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橡皮擦与复读机

苏漾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直到十九岁这年,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长了一个物理意义上、且无法修复的“Bug”。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她拿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天气很热,她骑着共享单车去两条街外的便利店买冰可乐。就在十字路口,一辆为了抢黄灯而加速右转的轿车将她连人带车撞飞了三米多远。

命保住了,没缺胳膊没少腿,连脸上的皮都没擦破。但在市中心医院的脑科病房里,主治医生指着她的脑部CT片子,推了推老花镜,给出了一个犹如三流偶像剧般的诊断:“海马体受损,逆行性遗忘,伴随间歇性记忆固化障碍。”

“通俗点说,”医生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记得车祸前发生的所有事,也记得你学过的知识,比如你怎么解微积分,怎么做番茄炒蛋。但车祸之后发生的事、新认识的人,你的大脑皮层存不住。可能睡一觉起来,你就忘了昨天见过谁,干了什么。”

苏漾当时的反应极其冷静。她坐在病床上,足足沉默了十分钟,大脑飞速运转,然后抬起头问了第一个问题:“有特效药吗?”

医生摇摇头:“目前医学界没有,只能看神经自我修复的造化。建议家属多陪伴,给她熟悉的安全感,慢慢刺激记忆中枢。”

所以,当大一开学在即,苏妈妈因为要赶去外地照顾重病的姥姥、实在无法陪读时,隔壁那个大苏漾一岁、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竹马——谢见微,主动请缨站了出来。

“阿姨,您放心去照顾姥姥。”在苏漾家的客厅里,刚上大二的谢见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得人畜无害,像个极其靠谱的五好青年,“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两居室,我已经跟辅导员申请了走读。有我一口饭吃,苏漾就不会迷路,我保证给您全须全尾地看好她。”

于是,苏漾被迫和一个“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一遍的陌生男人”,开启了莫名其妙的合租生活。

起初,苏漾对谢见微充满了十二分的警惕。她虽然记不住新事,但她有常识。一个长相清秀、绩点常年霸榜计算机系第一的学长,放着好好的男生宿舍不住,跑出来租房,无偿照顾一个随时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拖油瓶?他图什么?图她脑子里的橡皮擦面积大吗?

为了搞清楚状况,也为了生存,苏漾建立了一份名为《记忆锚点观察日记》的绝密文档,记录在手机备忘录的第一条,甚至设了置顶。

她试图用科学、理性、辩证的方法,分析自己的病情,并记录下关于谢见微的一切。

九月,A大开学。

初秋的早晨,阳光透过合租房的百叶窗,切碎了客厅里的静谧。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五分。

“吱呀——”苏漾卧室的房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她顶着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穿着浅蓝色的睡衣,眼神空洞且迷茫地走了出来。

“早啊。”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以及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

苏漾脚步一顿,浑身的防御雷达瞬间开启。她站在客厅中央,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宽大T恤、手里拿着锅铲、腰间居然还系着个粉色凯蒂猫围裙的高大男生。

“你谁?”苏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已经本能地摸到了旁边鞋柜上的长柄雨伞。

谢见微关掉抽油烟机,转过身,看着举着伞像只炸毛野猫一样的女孩,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像个人工智能一样,熟练地背诵着每日台词:

“谢见微。你隔壁阿姨的儿子,你从小到大的邻居,大你一届的学长。这房子是我们合租的。我现在正在给你煎蛋,你最爱吃的溏心蛋,没放葱。”

苏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些复杂的信息。半晌,她冷冷地问:“我凭什么信你?租房合同呢?我的学生证呢?”

“都在你手机备忘录第一条里。”谢见微端着盘子走过来,顺手把案板上切剩下的香菜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赶紧洗漱。今天是你大学第一节课,高数。你要是迟到了,那个姓李的秃头教授不仅会扣你平时分,还会让你在阶梯教室最后面站着听课。你以前最讨厌罚站。”

苏漾半信半疑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指纹解锁。

备忘录置顶赫然写着:【第一条:谢见微是你室友,兼职保姆。你们没谈恋爱,他只是受你妈之托照顾你。第二条:安心使唤他,他欠你们家的。第三条:不准吃葱和香菜,他会给你挑出来。】

苏漾盯着最后那句“他欠你们家的”看了两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雨伞,趿拉着拖鞋走向洗手间。路过谢见微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香气,混着煎蛋的烟火气。很奇怪,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甚至还有点……贪恋。

五分钟后,苏漾洗漱完毕,扎了个干净的高马尾,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温热的牛奶和两份煎得刚刚好的溏心蛋。她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精准地把蛋黄从蛋白里剥离开,然后极其顺手地、连头都没抬地,把两颗圆滚滚的蛋黄扔进了对面谢见微的碗里。

谢见微也没说话,甚至没有一秒钟的停顿,直接夹起那两颗蛋黄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这毛病我看是治不好了,脑子坏了都不忘挑食。”

苏漾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自己那双仿佛有自我意识的手。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蛋黄给他?而且……他为什么连我讨厌吃蛋黄、讨厌香菜这种事,都吃得这么理所当然?

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失控感,在苏漾的胸口蔓延。

“发什么呆?穿鞋走人。”谢见微已经换好了鞋,背上了电脑包,手里还拎着她的双肩包。

A大的校园里,早八人永远都在冲锋陷阵。

抢课系统的崩溃、宿舍楼下排队买包子的人潮、食堂里手抖的阿姨,构成了大学生活最真实的兵荒马乱。

谢见微跨上电动车,长腿支在地上,拍了拍后座:“上车,再磨蹭咱俩都得迟到,我今天可是满课。”

苏漾背着书包,有些僵硬地坐上后座。理智告诉她,要和这个“陌生男人”保持距离。于是她双手死死抓着车尾的金属架,身体刻意往后仰。

“抓车架干嘛?一会一个急刹车,你再摔出去把后脑勺磕了,你这橡皮擦就不止擦一天了。”谢见微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紧接着,他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苏漾纤细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拽向了自己的腰侧,按在T恤上,“抓紧。别废话。”

隔着薄薄的布料,苏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腹的温热,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早晨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心跳频率诡异地漏了一拍。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潜意识依赖。

“谢见微。”苏漾把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阴影里,突然开口。

“嗯?”他在风里应了一声。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电动车猛地一个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谢见微单脚撑地,回过头看她。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似乎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最终,那些翻涌的情绪全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挺好的。算得上过命的交情吧。”

他转回头,重新拧动油门,只留给苏漾一个背影。苏漾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不知道,他握着车把的手指骨节,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到了教学楼,谢见微把苏漾送到了高数阶梯教室的门口。他一个大二的风云学长,杵在一群大一新生堆里,格外扎眼。

“进去吧,找个中间靠窗的位置,视野好。”谢见微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滑过她脖颈时,他极其克制地、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那种想触碰又不敢越界的力道,轻得像一阵风。

“那你呢?”苏漾抬头看他。

“我教室在楼上。下课我来接你,别乱跑,别跟着陌生人走。”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

“谁跑还不一定呢。”苏漾嘴硬地回了一句,转身走进了教室。

坐在高数教室的最后一排,谢见微并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了一个名为【被子】的加密备忘录。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打下几行字:

“9月15日,晴。今天她又问我是谁了。第48天。我给她做了煎蛋,她还是把蛋黄挑给我,脾气真是一点没变。今天她第一次坐上我的电动车,抓我腰的时候,手有点凉,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高数课她坐第三排,老李头今天心情不错,没点名。没关系,就算她忘了,我也替她记着。”

打完最后一行字,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别人眼里,他是拿国奖的学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苏漾一天不记起来,他每天都要在自己的心尖上剐一刀。但他愿意。是他自己选的。

上午的课总是漫长且枯燥的。苏漾在教室里做满了三页笔记,虽然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认识谢见微的,但高数知识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

苏漾背着包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谢见微已经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她了,手里还拎着两杯果茶。旁边有几个女生经过,频频回头看他。

“走吧,带你去食堂。”谢见微把手里三分糖去冰的葡萄果茶插好吸管递给她。

苏漾接过来喝了一口,熟悉的甜度让她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谢见微也顺眼了不少。

A大的三食堂是出了名的人多。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谢见微去打饭,苏漾坐在原位玩手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长得还算阳光的男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有些腼腆地看着苏漾:“同学,你好。你是大一新传的吧?我昨天在迎新晚会上看到你了。我叫林宇,大二金融的,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苏漾抬起头,理智的大脑开始处理这个搭讪。她刚想开口拒绝,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她脑子不好,不加陌生人。”谢见微端着两个餐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语气冷得能掉冰渣,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客套的笑意,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那个叫林宇的男生。

林宇被他这气场吓了一跳,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她不需要。”谢见微把餐盘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他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在这一刻几乎绷断了。他一把拉开椅子坐在苏漾旁边,肩膀极其霸道地贴着她,甚至伸手把苏漾面前的果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宣示主权。

林宇识趣地走了。

苏漾皱着眉看着谢见微:“你干嘛?人家就是搭讪,你吃错药了?脾气这么冲。”

谢见微转过头,死死盯着她。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睛,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到苏漾碗里,声音沙哑得吓人:“抱歉。我……不太喜欢别人靠近你。”

苏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小声嘀咕:“你一个学长,管得比我妈还宽。”

晚上,合租房。

苏漾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头,死磕高数作业。谢见微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他顺手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手边。

“洛必达法则用错了。你这高考数学满分是怎么考的?”谢见微指着一道求极限的题,毫不客气地嘲笑。

苏漾翻了个白眼:“你懂你来。”

谢见微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他的左臂几乎贴着她的右臂。他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看好了,只讲一遍。分子分母求导……”

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直往苏漾鼻子里钻。她原本在认真看题,但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全被身边这个人的气息吸走了。她发现,只要谢见微靠近,她的大脑就会自动分泌一种名为“安逸”的物质。她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他肩膀上靠。

谢见微握笔的手停住了。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任由她靠着自己。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十一点五十分。

苏漾洗漱完毕,爬上床。她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一整天关于谢见微的观察:【他帮我挑出了菜里的香菜。】【他凶了搭讪的男生,有点吓人,但莫名其妙有点帅。】【他讲题的时候,身上很好闻。】。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手机屏幕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十二点的钟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仿佛一声无情的叹息。

苏漾的手机“啪”地一声砸在了枕头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她睡着了,也彻底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而在隔壁卧室的谢见微,听着外面没了动静,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点点湿润。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数着:“第48天。没关系。明天见,苏漾。”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百叶窗外的阳光依旧准时刺眼。苏漾推开房门,眼神依旧空洞迷茫。

厨房里的谢见微关掉抽油烟机,转过身,端着那份雷打不动的溏心蛋。他换上那副挑不出毛病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看着那个一脸防备、摸向雨伞的女孩,熟练地开口:

“早。谢见微,大二学长,竹马。早饭在桌上,赶紧洗漱,今天你有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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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