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河谷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逝。
它既快又慢。
快的是季节更迭,枯黄的落叶被新绿替代,河滩的卵石在一次次涨水中变得圆润。
慢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我的膝盖彻底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段被强行缝合的过往。
个头开始抽条,温虔的旧衣一件件变得合身,直到彻底穿不下。
他用从营地换来的粗布,默不作声地给我缝制了两套新衣。
针脚不算细密,但很结实,袖口和下摆收了边,穿在身上,利落了许多。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执剑的手。
起初他只是状似无意的提醒,给我演示,或是偶尔的一两句点拨。
后来频繁了起来。
看他在晨光或暮色里,一遍遍重复那些孤绝简洁的剑式。
剑光如冷月,身影如孤鸿。
我看不懂其中精妙,只觉得那柄乌木长剑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一种冰冷寂寥却执拗不肯熄灭的生命。
有一日,我趁他外出,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剑。
那是他用削好的硬木随手做的,原本大概只是给我当个玩具或防身的棍棒。
比我以前的探路棍顺手。
我凭着记忆,像很久之前那样笨拙地模仿他起手的姿态。
他回来时,正看见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僵硬地比划着那个起手式。
我慌得想放下,他却只是顿了顿,走过我身边时,像之前那样丢下两个字。
“腕沉。”
从此,指点成了默许的一部分。
没有正式的拜师,没有系统的传授。
他练剑时,我便在一旁看。
他偶尔会在我明显错误时,用剑鞘轻轻点一下我的手腕,手肘或膝盖。
“这里。”
“抬高。”
“力从地起。”
言简意赅,从不多说。
但我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不是杀伐之剑,也不是表演之技,而是一种极致的控制。
对身体,对气息,对心念。
每一式都在斩断,斩断犹豫,斩断退路,斩断与外物的黏连。
我学得很快。
快到让温虔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我的身体似乎天生适应这种需要精准与克动的运动,骨骼舒展,筋脉柔韧,力气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练习中悄然增长。
枯燥的重复,旁人或许难熬,于我而言,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专注。
将全部心神投入一招一式,便能暂时忘却那些悬而未决的忧虑,忘却“出路”,忘却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疏离。
——
他教我辨认的草药也越来越多,药性,配伍,禁忌,娓娓道来。
虽然语调还是那么冷。
我开始能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采药,晾晒,研磨。
营地有人来找,若只是头疼脑热皮肉小伤,有时他也会让我先去查看,他再复诊。
起初我忐忑,但几次下来,竟也像模像样。
他检查后,偶尔会点头,说一句“尚可”,或指出一两处细微的错漏。
知识像细沙,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堆积。
剑招,药方,人体的经络穴位,天时的寒暑燥湿……
还有他时不时要念的字。
它们填补着我曾经荒芜的头脑,也悄然重塑着我的筋骨与气质。
那个孩子,影子似乎渐渐淡了。
镜中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晰。
只是眼神深处,那份自幼形成的警惕与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沉淀下去,蒙上了一层冷静外壳。
然而,有些东西并未改变。
温虔依旧在为我寻找“出路”。
车马行之后,又有过一两次类似的机会。
某个南边城镇的药材铺需要学徒,某个北地商队途经,缺一个识字的伙计。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提起。
而我,也从最初的激烈抗拒,渐渐学会了更沉默的应对。
不接话,不反驳,只是用更专注的辨药更标准的剑式,或是将木屋里外收拾得更加井井有条,来作为无声的回答。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他悄悄的教,我光明正大的学。
他试图推开,我固执地靠近。
他沉默,我也沉默。
但沉默之下,是日益增长的不容忽视的牵绊。
营地的人们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
他们叫我“小谢”,或“温大夫身边那孩子”。
有人找我讨教些辨认山野野菜的法子,有人扭伤了脚踝会先来屋里寻我。
我依旧不喜人多,但与少数人简单交谈,提供些微帮助时,已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变化,也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悄然发生,如同远处山峦间缓慢移动的云影。
某个秋日的黄昏,温虔从更远的山坳采药回来,带回来一株奇特的植物。
枝叶半枯半荣,一半焦黄萎靡,一半却鲜绿欲滴,生机勃勃,开着一朵极其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花。
“这叫‘两生花’。”
他将那植株小心栽在窗台一个破陶罐里,淡淡道。
“同根同源,却一枯一荣,相伴相生。枯者尽耗自身养分哺育荣者,直至彻底干朽。荣者绽放,亦是枯者生命最后的映照。”
我蹲在陶罐边,看着那奇异的花。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给那枯荣并存的枝叶镀上一层暖边。
“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问。
“枯的那一半,不能也活下来?”
温虔正在洗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声哗哗,他背对着我,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天道有常,枯荣有时。强求同生,或许……两相皆损。”
我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那朵在枯枝上颤巍巍绽放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白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株两生花,一半在拼命汲取养分,想要长得更高更茂,另一半却在急速枯萎,化作齑粉。
我想停下,却控制不了。
最终,繁盛的那一半开出了绚烂至极的花朵,而枯萎的那一半,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惊醒了,在黑暗里喘息。
外间,温虔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白灯笼的光晕温柔地铺在地面。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陶罐里的两生花静静立@着,枯荣依旧分明。
我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鲜绿的一半叶片,冰凉柔软。
又碰了碰那焦黄的一半,粗糙脆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深秋的夜露,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