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枯荣

时间在河谷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逝。

它既快又慢。

快的是季节更迭,枯黄的落叶被新绿替代,河滩的卵石在一次次涨水中变得圆润。

慢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我的膝盖彻底好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段被强行缝合的过往。

个头开始抽条,温虔的旧衣一件件变得合身,直到彻底穿不下。

他用从营地换来的粗布,默不作声地给我缝制了两套新衣。

针脚不算细密,但很结实,袖口和下摆收了边,穿在身上,利落了许多。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执剑的手。

起初他只是状似无意的提醒,给我演示,或是偶尔的一两句点拨。

后来频繁了起来。

看他在晨光或暮色里,一遍遍重复那些孤绝简洁的剑式。

剑光如冷月,身影如孤鸿。

我看不懂其中精妙,只觉得那柄乌木长剑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一种冰冷寂寥却执拗不肯熄灭的生命。

有一日,我趁他外出,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剑。

那是他用削好的硬木随手做的,原本大概只是给我当个玩具或防身的棍棒。

比我以前的探路棍顺手。

我凭着记忆,像很久之前那样笨拙地模仿他起手的姿态。

他回来时,正看见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僵硬地比划着那个起手式。

我慌得想放下,他却只是顿了顿,走过我身边时,像之前那样丢下两个字。

“腕沉。”

从此,指点成了默许的一部分。

没有正式的拜师,没有系统的传授。

他练剑时,我便在一旁看。

他偶尔会在我明显错误时,用剑鞘轻轻点一下我的手腕,手肘或膝盖。

“这里。”

“抬高。”

“力从地起。”

言简意赅,从不多说。

但我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不是杀伐之剑,也不是表演之技,而是一种极致的控制。

对身体,对气息,对心念。

每一式都在斩断,斩断犹豫,斩断退路,斩断与外物的黏连。

我学得很快。

快到让温虔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我的身体似乎天生适应这种需要精准与克动的运动,骨骼舒展,筋脉柔韧,力气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练习中悄然增长。

枯燥的重复,旁人或许难熬,于我而言,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专注。

将全部心神投入一招一式,便能暂时忘却那些悬而未决的忧虑,忘却“出路”,忘却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疏离。

——

他教我辨认的草药也越来越多,药性,配伍,禁忌,娓娓道来。

虽然语调还是那么冷。

我开始能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采药,晾晒,研磨。

营地有人来找,若只是头疼脑热皮肉小伤,有时他也会让我先去查看,他再复诊。

起初我忐忑,但几次下来,竟也像模像样。

他检查后,偶尔会点头,说一句“尚可”,或指出一两处细微的错漏。

知识像细沙,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堆积。

剑招,药方,人体的经络穴位,天时的寒暑燥湿……

还有他时不时要念的字。

它们填补着我曾经荒芜的头脑,也悄然重塑着我的筋骨与气质。

那个孩子,影子似乎渐渐淡了。

镜中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晰。

只是眼神深处,那份自幼形成的警惕与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沉淀下去,蒙上了一层冷静外壳。

然而,有些东西并未改变。

温虔依旧在为我寻找“出路”。

车马行之后,又有过一两次类似的机会。

某个南边城镇的药材铺需要学徒,某个北地商队途经,缺一个识字的伙计。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提起。

而我,也从最初的激烈抗拒,渐渐学会了更沉默的应对。

不接话,不反驳,只是用更专注的辨药更标准的剑式,或是将木屋里外收拾得更加井井有条,来作为无声的回答。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他悄悄的教,我光明正大的学。

他试图推开,我固执地靠近。

他沉默,我也沉默。

但沉默之下,是日益增长的不容忽视的牵绊。

营地的人们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

他们叫我“小谢”,或“温大夫身边那孩子”。

有人找我讨教些辨认山野野菜的法子,有人扭伤了脚踝会先来屋里寻我。

我依旧不喜人多,但与少数人简单交谈,提供些微帮助时,已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变化,也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悄然发生,如同远处山峦间缓慢移动的云影。

某个秋日的黄昏,温虔从更远的山坳采药回来,带回来一株奇特的植物。

枝叶半枯半荣,一半焦黄萎靡,一半却鲜绿欲滴,生机勃勃,开着一朵极其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花。

“这叫‘两生花’。”

他将那植株小心栽在窗台一个破陶罐里,淡淡道。

“同根同源,却一枯一荣,相伴相生。枯者尽耗自身养分哺育荣者,直至彻底干朽。荣者绽放,亦是枯者生命最后的映照。”

我蹲在陶罐边,看着那奇异的花。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给那枯荣并存的枝叶镀上一层暖边。

“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问。

“枯的那一半,不能也活下来?”

温虔正在洗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声哗哗,他背对着我,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天道有常,枯荣有时。强求同生,或许……两相皆损。”

我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那朵在枯枝上颤巍巍绽放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白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株两生花,一半在拼命汲取养分,想要长得更高更茂,另一半却在急速枯萎,化作齑粉。

我想停下,却控制不了。

最终,繁盛的那一半开出了绚烂至极的花朵,而枯萎的那一半,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惊醒了,在黑暗里喘息。

外间,温虔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白灯笼的光晕温柔地铺在地面。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陶罐里的两生花静静立@着,枯荣依旧分明。

我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鲜绿的一半叶片,冰凉柔软。

又碰了碰那焦黄的一半,粗糙脆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深秋的夜露,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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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
连载中拜师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