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雪，一旦开始下，便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至少在江秋阳看来是如此的。
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将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片纯净的白色里。
对于江秋阳这个南方来的“异乡客”而言，最初的震撼和体力劳动的疲惫过后，那份深藏在心底的、对雪的浪漫想象又开始悄悄冒头。
毕竟，在苏市，这样能积存下来、可以任由人“处置”的大雪，几乎是传说中的景象。
课间休息，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一群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雪仗，欢声笑语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凛冽的寒风，依然能隐约传来，带着一种感染人的活力。
他们奔跑、翻滚、将雪球掷出漂亮的弧线，那种纯粹的快乐，让江秋阳这个“老灵魂”也不禁有些莞尔。
更有运动感好的，直接在地面溜起了冰，划得又快又好，让江秋阳这个土包子看的一惊一乍的，表示还能这么玩。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宣布因为大雪，今天的课外活动取消，大家可以早点回家。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大家叽叽喳喳的说着放学后的安排。
江秋阳整理好书包，看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堆个雪人。
不是那种需要动用铁锹、耗费体力的“大工程”，而是找个安静的角落，堆一个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雪人。
这个念头带着点孩子气的幼稚，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江秋阳想起母亲曾经给他买过的一本童话书，里面有小鸭子和企鹅的插图，憨态可掬。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片靠着围墙的小树林，平时少有人来，此刻积雪很厚，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四周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以及自己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
寒冷的空气清新凛冽，吸入肺中，江秋阳甚至觉得带着一丝清甜。
江秋阳放下书包，摘掉手套，蹲下身，开始用手捧起积雪。
雪很凉，指尖很快冻得发红，但他毫不在意。
他先团了一个结实的小雪球，然后在雪地上慢慢滚动，雪球越滚越大，渐渐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但足够圆润的身体。
接着，他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作为脑袋，慢慢堆上去，看着也有模有样。
堆雪人的过程很简单，却很治愈，江秋阳心里在这一刻很是平静，好似脑中的焦虑都消失了。
他专注地调整着雪球的形状，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拍实，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开始创作他的小动物园。
用稍微湿润一点的雪，捏出扁扁的嘴巴、小小的翅膀，点缀在小雪球上，一只呆头呆脑的雪鸭子雏形就出来了。
他又试着堆一个胖乎乎的雪企鹅，圆滚滚的肚子，短小的翅膀，虽然手艺生疏，形态有些抽象，但那份笨拙的努力反而显得格外真诚。
他正全神贯注地给他的雪企鹅按上两颗小黑石子当眼睛，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断了他的专注。
“……庄序年，你等一下！”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促。
江秋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借着几棵落满积雪的松树遮挡，悄悄望了过去。
只见树林边缘，站着两个人，好像是一男一女。
女生正是他们七班的林薇，此刻她脸颊绯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对面的男生。
那个男生背对着江秋阳，身材很高，挺拔如松，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肩线平直。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清清冷冷的气质。
光是这个背影，就让人无法忽视，江秋阳第一反应，我靠，好高一男的。
“有事？”男生的声音传来，语调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像这冰雪一样带着凉意。
这声音……江秋阳确定自己没听过，但有种莫名的清晰感，别说还挺好听的。
林薇似乎鼓足了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提高了些，却依旧带着颤音：“庄序年，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高一开学第一次看到你上台发言就……这是我自己织的围巾，希望你……能收下。”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礼品纸包好的长条形盒子，双手递了过去，头埋得很低，就差把头埋在雪里了。
江秋阳心里无语了一下。
告白现场？
他居然撞破了这种事！
而且还是自己班上的林薇，向一个陌生的、听起来就很优秀的男生告白。
他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进退两难。
现在走出去？
岂不是让双方都更难堪？
继续躲着？
又显得像在偷窥。
要是被发现了，他自己都能感受到尴尬，别说其他当事人了。
于是，他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屏住呼吸，希望他们赶紧说完离开，别在这挡着他的路。
那个叫庄序年的男生并没有立刻接过盒子，也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让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们之间，江秋阳都替林薇无措起来。
过了几秒钟，庄序年才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得近乎淡漠：“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的心思都在学习上，没有考虑其他事情。围巾，你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刻意伤害，但那种疏离感，比直接的语言更让人感到距离。
林薇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关系。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飞快地把盒子收回背后，转身就想跑开。
“林薇。”庄序年忽然又叫住了她。
林薇脚步一顿，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回过头。
庄序年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少许，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天冷，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让林薇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庄序年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看了一眼林薇离开的方向，又或许只是随意地看着飘落的雪花。
就是这个侧脸，让树后的江秋阳看清了他的模样。
肤色是冷调的白，鼻梁很高很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睫毛很长，瞳仁的颜色偏浅，在雪光的映衬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清澈，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冷漠。
他长得确实非常英俊，是一种带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英俊，和胡三顺那种阳光开朗的帅气完全不同。
江秋阳心里暗叹，难怪林薇会喜欢，食色性也，他理解，他知道。
不过一般这样的男的都是郎心似铁 ，小姑娘可真想不开。
以江秋阳的眼光看，庄序年看起来就像是不会被轻易打动的那种类型，难搞的很。
正当江秋阳以为庄序年要离开时，他却忽然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投向江秋阳藏身的方向，淡淡地开口：“看够了吗？”
江秋阳心里一惊，被发现了！
他顿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可又一想，他也不知道这边有人告白，他怕个啥。
既然被发现了，江秋阳再躲着反而更显心虚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从树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在这边堆雪人，刚好……”
他指了指自己那排歪歪扭扭的雪鸭子和小企鹅。
庄序年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形态可掬的小雪堆，又落回到江秋阳身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意外？
或者觉得有些好笑？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江秋阳以为是错觉。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解释。
“你是七班新来的转学生？”庄序年问，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江秋阳。”
江秋阳报上名字，心里有些诧异，对方居然知道自己。
看来自己这个“南方来的转学生”在年级里还挺有名。
“庄序年。”
他也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江秋阳，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江秋阳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恶意，而是源于对方那种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和……审视感。
仿佛在他面前，自己那些成年人的心思和伪装，都变得有些幼稚和透明。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雪花还在不停落下。
江秋阳觉得这气氛实在太奇怪了，自己这个旁观者，倒比刚才被告白的当事人还尴尬。
他试图找点话说，打破这僵局：“呃……雪挺大的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无语了，果然，人在尴尬时会说不过脑子的话。
庄序年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目光又投向江秋阳堆的那些小雪人，“堆得不错。”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客套，但这句话总算让气氛缓和了一些。
“随便堆着玩的。”江秋阳松了口气，“南方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看得出来。”庄序年说，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手套都不戴。”
江秋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通红，都快没知觉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挺冷的。
庄序年没再说什么，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着积雪离开了。
他的背影挺拔，在漫天飞雪中，有种遗世独立的孤独感。
反正，江秋阳觉得这半大男孩真是个装哥。
哎，他还是喜欢阳光开朗大男孩做朋友，这样的，他交不了朋友。
江秋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江秋阳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累。
江秋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排小雪人，小鸭子和小企鹅憨憨地立在雪地里，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雪花落在它们身上，渐渐覆盖，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不见，就像这场短暂的、无疾而终的告白。
江秋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因为堆雪人而产生的孩子气的快乐，虽然幼稚，却无比珍贵。
在这种纯粹的冰雪世界里，暂时忘却那些沉重的目标和成年人的思虑，简单地享受片刻的创造和宁静，或许正是他这个“伪少年”所需要的调剂。
他拿出小灵通，对着自己的“作品”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这个时候他好想念他的智能手机，不然肯定九宫格走起。
然后，重新戴好手套，背起书包，江秋阳也离开了这片小树林。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
校园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清扫路面。
江秋阳踩着积雪，脑子里却不时闪过庄序年那双冷静的眼睛和林薇跑开时微红的眼眶。
青春啊……就是这样吧。
有埋头苦读的沉寂，有球场上的酣畅淋漓.
也有这样在雪落无声处，悄然发生又悄然结束的心事。
热烈，笨拙，带着点疼痛，却也无比真实。
好像有点羡慕别人的青春年少，少年啊，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