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祁燃直接把笔扔了。
真的就是扔了。笔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掉地上,他都没捡。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了。
七天了,七天啊。每天睁眼就是卷子闭眼还是卷子,做梦都在背政治大题,醒来发现枕头被口水淹了——太恶心了这个就不展开了,总而言之就是,结束了。
终于他妈结束了。
沈止羽在考场门口等他。还是老位置,还是那瓶水,祁燃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
“怎么样?”沈止羽问。
“不知道,”祁燃说,嗓子还有点哑,“反正写满了,至于写没写对另说。”
“那就行。”
两人往校门口走。阳光特别好,冬天这种太阳最舒服,晒得人想睡觉。祁燃眯着眼睛,感觉灵魂正在慢慢回到身体里。
然后赵嘉树从后面追上来了。
真的,祁燃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整个年级跑起来像被狗撵的只有赵嘉树。
“燃哥!!!”
祁燃闭了闭眼。灵魂刚回来一半,又给喊跑了。
赵嘉树冲到跟前,脸皱成一团,那表情跟刚知道自己期末考试取消成绩但取消的是别人的所以他又高兴又不好意思高兴于是扭曲成这个样子——很难形容但大概就是那样。
“燃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啥?”
“忘了。”祁燃说。
这是实话。他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还记什么大题。
“我写了个解,然后空了。”赵嘉树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然后我就看着那个空,看了十分钟,越看越觉得它在嘲笑我。”
“……”
“这回肯定不及格了燃哥。”
“你哪回及格过?”
这话不是祁燃说的。谢临舟从旁边路过,头都没回,声音飘过来,补刀补得又准又狠。
赵嘉树嗷一声追上去打他。
校门口停着向瑜的车。黑色的大G,在一堆家长接孩子的普通轿车里显得格外——向瑜。车窗摇下来,向瑜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冲他们招手。
“考完了?上车,去我家。”
那架势跟□□大姐大似的。
“去你家干嘛?”祁燃问。
“放松啊,”向瑜说,“考完不得庆祝一下?我家有个房间改成了网吧,今天开放给你们玩。”
赵嘉树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物理意义上的,跟通了电似的。
“网吧?你家还有网吧??”
“就几台电脑,凑合玩,”向瑜说,“上车上车,别废话。”
几个人挤上车。赵嘉树坐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还在念叨“天哪向瑜家居然有网吧”。祁燃、沈止羽、谢临舟坐后排。谢临舟一上车就开始补觉,脑袋靠着窗户,睡得特别安详,跟入定了似的。
林诩已经先过去了。说是先开机子,让大家都到了直接开打。
祁燃每次都觉得这地方大到离谱,门口有棵树,树干比祁燃腰还粗,向瑜说这是她小时候种的,祁燃算了算时间,觉得这树可能是吃化肥长大的。
“网吧”在三楼。原本是个客房,被向瑜改成了电竞房。推开门,赵嘉树直接定在原地。
六台顶配电脑并排放着,电竞椅是那种专业比赛用的,RGB灯带在天花板上绕了一圈,墙上挂着十几副耳机和机械键盘,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手办——祁燃认出了几个,都是限定款。
“我去,”赵嘉树说,声音都变了,“我去我去我去。”
他走进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跟进了什么圣地似的。
“向瑜,”他说,“你家也太壕了。”
“小case啦。”向瑜在中间那台坐下,随手一按开机键,机箱亮起七彩的光,“都开机了,随便挑。”
祁燃选了靠窗的位置。沈止羽在他旁边坐下。林诩已经在角落里开了一局,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屏幕上光影闪烁,手速快得跟弹钢琴似的。
“玩什么?”向瑜问,“LOL?吃鸡?还是别的?”
“LOL!”赵嘉树说,“好久没玩了燃哥你还记得吗我们上次玩还是……”
“上辈子的事就别提了。”祁燃打断他。
五分钟后,五个人在召唤师峡谷集合。
赵嘉树选了个ADC。谢临舟辅助。向瑜中单。祁燃打野。沈止羽上单。
阵容选完,赵嘉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突然问:“等等,沈同学你会玩吗?”
“会一点。”沈止羽说。
“什么叫一点?”
“就是能玩。”
赵嘉树还想再问,游戏开始了。
开局三分钟,赵嘉树送出一血。
向瑜看了眼小地图,又看了眼赵嘉树的屏幕。赵嘉树的屏幕是黑白的,他的人物躺在草丛边上,尸体旁边围着对面两个英雄,正在那跳舞嘲讽。
“赵嘉树。”向瑜说。
“啊?”
“你在干嘛?”
“对面太阴了!”赵嘉树说,“草丛里蹲了俩!这能怪我吗?”
“能,”向瑜说,“因为你明知道草丛可能有人,你还往那走。”
六分钟,赵嘉树第二次阵亡。
八分钟,第三次。
十分钟,第四次。
祁燃的屏幕切过去三次。每次切过去都看见赵嘉树的尸体躺在塔下,周围是对面几个英雄,还是在跳舞。
祁燃深吸一口气。
“赵嘉树。”
“嗯?”
“你是对面派来的卧底吧?”
“不是……”
“送人头送这么积极,”祁燃说,“对面给你发工资了?”
赵嘉树委屈:“我哪知道他们老抓我……”
“你不知道?”祁燃的声音凉凉的,跟冬天的风似的,“你一个ADC,没视野,压线压到对面塔下,还站草丛边上。你是觉得对面看不见你?还是觉得对面都是瞎子?”
沈止羽在旁边笑了一声。
向瑜跟着补刀:“赵嘉树,你玩得还不如我家猫。它拿脸滚键盘都比你强。”
谢临舟幽幽开口,声音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刚才那波,我给他套了盾,他往后一退,直接退到对面技能里。我服了。真的服了。”
赵嘉树脸都红了:“你们能不能不说了?我认真玩!”
“你认真送。”祁燃说,“对面辅助都打字问你了——‘ADC你是不是挂机了?’”
赵嘉树低头一看。聊天框里确实有条消息。
对面辅助【软软不太软】:“对面ADC???”
后面跟了一串问号。
赵嘉树的脸更红了。
二十分钟,对面推上高地。
赵嘉树战绩0-8-2。
祁燃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嘉树,你知道你这战绩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数学卷子上的分数,”祁燃说,“不堪入目。”
向瑜笑得拍桌字,桌子都被拍得震了几下。谢临舟肩膀直抖,抖得跟筛子似的。连林诩都摘了耳机看过来,嘴角明显往上扬了一下。
赵嘉树哀嚎:“燃哥!你嘴也太毒了!”
“我嘴毒?”祁燃说,“我这叫陈述事实。你自己看看,对面ADC补刀多少,你补刀多少。对面ADC八个人头,你八个死。你俩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沈止羽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祁燃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别太狠了。”
祁燃瞥他一眼:“心疼他?”
“心疼你嗓子。”沈止羽递过来一瓶水,“喝点。”
祁燃接过水,灌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赵嘉树,水晶要炸了,你还不回家守?”
赵嘉树慌忙点回城。
回城需要八秒。
八秒里,对面五个人冲上来。
赵嘉树刚落地,屏幕就黑了。
水晶爆炸。
向瑜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输了。赵嘉树,你欠我们一顿饭。”
“为什么?”
“因为你坑的,”向瑜说,“本来能赢的局,你送了八个头。”
“那也不能全怪我……”
“不怪你怪谁?”祁燃说,“怪对面太强?还是怪我们太菜?你自己看看输出面板。”
赵嘉树点开输出面板。
他打了三千。
对面ADC打了两万。
沉默。
“三千。”祁燃说,“你一个ADC,打了三千输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一整局都在逛街。”祁燃说,“而且逛的还是那种什么也不买就纯逛的街。”
赵嘉树彻底蔫了。
第二局,赵嘉树被赶去打辅助。
“我不会辅助……”
“不会就学。”祁燃说,“总比你送强。”
赵嘉树委委屈屈选了露露。
开局五分钟。
向瑜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赵嘉树。”
“啊?”
“你盾给谁套的?”
赵嘉树低头一看。
他刚刚给对面ADC套了个盾。
“给……给对面啊。”赵嘉树说,然后反应过来,“不是!我看错了!”
向瑜深吸一口气。
祁燃也深吸一口气。
“赵嘉树。”祁燃说。
“嗯?”
“你以后别玩LOL了。”
“那我玩什么……”
“去玩消消乐吧,”祁燃说,“那个不需要队友。”
“消消乐我也玩不过燃哥你……”
“所以你什么都玩不过,”祁燃说,“你就适合玩斗地主,还能靠运气赢几把。”
赵嘉树彻底闭嘴了。
打到下午五点,六个人点了外卖。
赵嘉树被嘲讽了一下午,整个人都自闭了,缩在角落里默默吃鸡块,那表情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向瑜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她说,“赵嘉树你也别郁闷了,谁不是从菜鸡过来的?”
“那你们也不能一直骂我……”
“骂你是为你好。”祁燃说,“让你记住教训,以后别坑队友。”
“那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祁燃说,“下次继续送。”
“燃哥!”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几个人窝在电竞房里看电影。
投影仪放了个老港片,周星驰的。赵嘉树看到一半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谢临舟给他披了件外套。
祁燃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但心思早就飘了。
沈止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偶尔碰到祁燃的手背,又很快移开。每次碰到的时候,祁燃就觉得那一片皮肤有点热。
“冷吗?”沈止羽小声问。
“不冷。”祁燃说。
沈止羽没再说话。但手没有再移开。
两个人的手背轻轻挨着。
谁也没动。
电影里周星驰正在那哇哇乱叫,但祁燃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就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光影闪来闪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沈止羽的手背有点凉。
但挨着的地方是热的。
电影放完,快十点了。
向瑜打了个哈欠:“今晚住这儿吧,客房够。”
“行。”谢临舟说,推了推赵嘉树,“赵嘉树,醒醒,去睡觉。”
赵嘉树迷迷糊糊被拽起来,跟着谢临舟走了。
林诩也站起身,看了眼向瑜。
“晚安。”
“晚安。”
客厅里只剩祁燃和沈止羽。
“我们住哪间?”祁燃问。
“二楼最里面那间。”向瑜说,已经往楼上走了,头都没回,“床挺大的,够你俩睡。”
祁燃愣了一下。
耳朵有点热。
但向瑜已经上楼了,没看见。
两人上楼,找到那间客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确实挺大,目测一米八,两个人睡绰绰有余。
沈止羽把包放下。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祁燃说。
沈止羽拿了衣服进浴室。
门关上。水声响起。
祁燃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
心里有点乱。
不是没和沈止羽单独待过。两个人单独待过很多次了,在教室,在图书馆,在小区的长椅上,在深夜的路边。
但这是第一次,要在同一个房间过夜。
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水声还在响。
祁燃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
没事的,他想,就是睡觉而已,又不是没一起睡过——等等好像还真没一起睡过。
水声停了。
祁燃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沈止羽出来时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进领口里。
“去洗吧。”他说。
祁燃点点头,拿起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留着热气,空气潮湿,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祁燃站在淋浴头下面,让热水从头浇下来,冲了很久。
出来时,沈止羽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一半床。
祁燃躺上去。
身体有点僵。
“冷吗?”沈止羽问。
“不冷。”
“那睡吧。”
灯关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祁燃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止羽好像睡着了。
他侧过身。
沈止羽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平稳。
祁燃看了很久。
“睡不着?”
沈止羽突然开口。
祁燃吓了一跳:“你没睡?”
“没。”沈止羽睁开眼睛,看着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止羽侧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祁燃。”
“嗯?”
“你说考好了让我答应你一件事。”沈止羽说,“是什么?”
祁燃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止羽会这时候问。
“现在说?”他问。
“现在说。”
沉默了一会儿。
祁燃开口。
“我想见我妈。”
沈止羽没说话。
“向瑜说可以帮忙联系。”祁燃说,声音有点低,“但我想让你陪我去。”
沈止羽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
握住他的。
“好。”他说,“等开学,我陪你去。”
祁燃鼻子有点酸。
他反握住沈止羽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他说。
“不用。”沈止羽说,“我说过,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
两人都没再说话。
手还握着。谁也没松开。
过了很久,祁燃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沈止羽轻轻说了一句。
“祁燃,你考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沈止羽说,“我相信你。”
祁燃没回话。
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祁燃醒来时,沈止羽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下楼吃早餐。考完了,寒假开始了。好好休息。”
祁燃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
下楼时,大家都已经在了。
向瑜在煎蛋,动作还挺熟练的,翻面的时机刚刚好。林诩在旁边帮忙,递盘子递筷子,两个人配合默契。谢临舟在倒牛奶,一杯一杯摆好。赵嘉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还没完全清醒。
“燃哥醒了?”赵嘉树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肿,“沈同学说你昨晚睡得晚,让我们别吵你。”
祁燃看了眼沈止羽。
沈止羽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早餐好了。”向瑜端着一盘煎蛋过来,“吃完各回各家。寒假别老想着玩,记得写作业。”
“知道了。”几个人应着。
祁燃在餐桌边坐下。沈止羽坐到他旁边。
赵嘉树啃着面包,突然问:“燃哥,你寒假打算干什么?”
祁燃想了想。
“复习。”
“还复习?”赵嘉树瞪大眼睛,“刚考完就复习?”
“下学期开学还早。”祁燃说,“不能浪费时间。”
赵嘉树看向沈止羽:“沈同学,你管管他。”
沈止羽笑了:“管不了。他想学,我拦不住。”
向瑜在旁边啧啧两声:“这宠的。”
祁燃瞪她一眼。
向瑜当没看见。
吃完饭,几个人各回各家。
沈止羽送祁燃回去。
路上人不多,阳光很好。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祁燃问:“你真的觉得我能考好?”
“真的。”沈止羽说,“你努力了,就会有回报。”
“要是没有呢?”
“那就继续努力。”沈止羽说,“反正还有下次。”
祁燃看着他,笑了。
“沈止羽,你怎么什么都能说成道理?”
“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沈止羽说。
祁燃推了他一下:“自恋。”
沈止羽笑着躲开。
走到小区门口,祁燃停下脚步。
“到了。”
“嗯。”沈止羽说,“寒假好好休息,别太拼。”
“知道了。”祁燃说,“你也是。”
沈止羽点点头,转身走了。
祁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上楼。
到家时,祁雨正在写作业。看见祁燃回来,她抬起头。
“哥,你回来了。昨晚在向瑜姐家玩得开心吗?”
“还行。”祁燃说,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没事。”祁雨说,“我煮了面吃。”
“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
“真的。”
祁雨笑了:“哥哥万岁。”
祁燃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给沈止羽发微信。
“到家了?”
沈止羽很快回了:“到了。”
“寒假有什么计划?”
“陪你。”沈止羽说,“你不是要复习吗?我陪你。”
祁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陪你。
他笑了。
“行。”他回,“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祁燃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道道光影。外面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寒假开始了。
他有大把的时间。有复习的计划。有沈止羽陪着。
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见妈妈。
他有点紧张。
但更多的是期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止羽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忘了说。”
“什么?”
“寒假作业我帮你抄了一份。”
“……”
“开玩笑的。”
祁燃对着屏幕笑出声。
傻逼。
情人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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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