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问他:“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它未化人形,声音幻化得不辨男女,不知是否是刚解开封印、法力尚不全所导致,但那语调中一派熟稔,却是无法掩饰的自然。
苏眷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反问:“请问阁下是?我们好像从未见过,在下实在是,一点印象没有……”
苏眷边说边观察着白蛇神情,眼见它红瞳颜色越来越深,洞天内气温越来越低,心里不知道是哪得罪了他,只好先疯狂将抱歉、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诸如此类的话全都过到嘴里乱说一气。可他再怎么回忆,也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认识过一只蛇妖啊。
白蛇呆呆直立着,像是被他所言怔住,在苏眷不明显哆嗦中,它冷冰冰的语气在小小洞天内重新响起,如有霜雪质感:“你不记得了。”
苏眷苦着脸:“从未相识又从何谈起忘记,阁下不妨提示一二。”
白蛇红瞳流转,眼中的不解在数息之间糅杂进许多更复杂的东西,最后只化作一片浓厚的哀伤,那悲伤有如实质,从他眼中蔓延开来:“你转世了是么。”似乎并不需要苏眷回答,它只盯着苏眷自顾自地接起话来——
“我们前世是夫妻。”
在苏眷震惊的眼神里,白蛇尾巴一曳近到他身前,贴着那保护法罩说:“把这东西撤掉,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眷还在如同被雷劈了的状态,他消化着白蛇的话,过了好一阵才找回语言:“夫、夫妻……怎么可能,不可能,你是妖……”他心中震惊被羞耻感取代,像是只有将满腔羞愤全部宣泄出去才能暂时从那番话中摆脱:“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却反过来羞辱我,别以为我真怕了你!”
说罢右手捏术起势,这是要准备动手。
白蛇对他防备姿态置之不理,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什么架势,仍然不紧不慢地道:“前世你知道自己爱上男人时,也是这一副巴不得自己就地死了的模样。”
苏眷崩溃更多一重:“你是男人?!”
白蛇吐了吐信子,苏眷甚至能从那小巧的蛇脸上分辨出来——他应当是在笑。
白蛇接着说:“你化形后的人体,右侧锁骨上有两颗并排小痣,那本是我咬的,伤口消退后才留下那两枚痕迹,”他眼神一转,像是想透过苏眷晨晨叠叠的衣物看向那处,“不知转世后,还存在否。”
苏眷一脸不敢相信,他右侧锁骨上确是有两枚并排的小痣,与白蛇讲述分毫不差。
白蛇瞧见他面色,便知如他所言,语气里掺杂的欣喜遮掩:“我见你模样与前世无甚差别,便猜那处印记也随你投胎而带,果真如此。”他对上苏眷略微失神的眼睛,语气放得更软,“眷儿……”
苏眷神情恍惚,捏术的手指随时都能垂落下来。他脑袋里一团浆糊,心中依然不肯相信那个事实,但理智告诉他白蛇所言非虚,不然怎么解释白蛇能知晓他身体特征,甚至还知道他的名字?
白蛇见他态度有所改变,趁机用尾巴尖怼怼那保护法罩,提醒他:“快将这东西撤了,我若硬闯会伤了你。”
苏眷知道这法罩只是个心理安慰,也真拦不住这蛇妖,索性听他的撤去。
白蛇立刻贴了上来,蹭了蹭他的小腿后,又顺着身体向上爬。苏眷身体被陌生触碰弄得害怕,不自觉的“啊”了一声,像呜咽顿在喉舌。白蛇像是知道了什么,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欢欣:“还没有人碰过你。”那话笃定,有隐隐得意。
苏眷立刻想到白日里碰见的佘却情,那男子也触碰过他,但与面前白蛇的激动完全不同。
一个克制一个放肆。苏眷脑中混沌地想,难道这就是朋友和……夫妻的差别。
夫妻。
一想到这个词,苏眷脑袋突然像被灼伤似的,头疼欲裂。他看了看盘在胸口的白蛇,摆摆头,不再去想。
我该怎么办?苏眷茫然地对上白蛇红瞳,白蛇像是很欣喜,将他视作所有物似的圈起,那是守护霸占的姿态。它猩红信子一直吐个不停,见苏眷视线扫过来,懒洋洋地说:“我们以前,最爱这样缠在一块。”
苏眷羞红了脸,他知道蛇类交尾便是要紧紧缠绕,不知白蛇突然提这个做什么。脑海里将师兄师姐白日里给他看的话本故事过了一遍,苏眷心中的绝望稍稍淡去些许,他劝自己看开点,毕竟如今修仙界也很是开放,同性结伴双修的例子不在少数,只不过人和蛇的还没听过……
怎么越想越偏了……苏眷回神,装作镇定地主动开口:“你有名字么?”
白蛇答:“佘羽。”
苏眷一听,脑中纷乱思绪全部散去,直直愣住,连白蛇也感觉到异样,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一双红瞳不解地看着他。
苏眷问:“佘羽?是哪两个字?”
白蛇尾巴点在空中,用法术留下二字。
苏眷眉头皱起。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佘。这个姓并非大姓,而他居然一日之内,一前一后在这方地界遇见两个?苏眷觉得很是蹊跷。
他没问出口,只旁敲侧击打听:“你的名字,是何缘由而来?我们是……我们前世是怎样的?”
白蛇眼瞳移向旁处,声音温柔,怀念似的:“我的名字,从姓到名,都是你给的。”
苏眷讶异,他给蛇妖取的姓名?
白蛇瞥了眼他的神色:“没想到,你居然一点记不起来,看来忘的是真干净,”不等苏眷反问,他接着自己的话,“我们本是天生地养的一对蛇。我为白,你为青;我居水,你栖竹。那时我……我常受同类欺凌,你比我先化形,得了机缘去到仙界,为我求到一根凤羽,我凭那凤羽,才有化形的造化。”
说到此处,情难自抑,白蛇在他身上换了个姿势,用细长的尾环上苏眷脖颈,如一双爱侣依偎:“我感激你,得了机缘还记挂我这儿,于是化形后拼了命地修炼。许是那凤羽作用,化形后我日渐精益,修炼神速可谓一日千里,竟超越了天赋异禀的你。那时我便想,我所有一切皆由你赐予,不论日后怎样,我都要保护你、爱惜你,要将世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随你挑。”
“可惜后来,我们一死一伤,”白蛇眼中无泪,但苏眷有种没由来的感觉,如果他是人形的话,早已显露脆弱,“你是天纵奇才,万年难遇的修炼圣体,化形二十七年后便有了成仙资质,却因一身妖骨迟迟未被仙界认可。后来,渡劫时的天劫太重,升仙未果。你,你……”
白蛇顿了顿,重新找回声音“……你被四十九道雷劫打回原形、活活劈死,上天入地找不到一缕魂魄。我只替你挨了两道便皮开肉绽、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你在我身侧凄惨死去。后来,我也因伤重而昏迷,再醒来时,已是三千年光景。”
“我醒后,在天地间不死心地寻魂觅魄,想搜寻任何有关你的东西。终于有一天,我察觉到相似气息,循着找来此地,本以为是你留下了什么,却不想是仙门诡计。一个世代炼蛊的修仙宗门寻我许久,那宗门宗主不知从哪里知晓了你我二人的来历与情谊,费力找来你身前衣冠用以作饵,早就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
那是怎样孤独的一段记忆?苏眷鼻子早已发酸。
那是他前世的故事吗?心里有个声音肯定地回答着——是。不然怎会听到后,心是如此之痛?
白蛇用尾尖揩去他眼下泪珠,心疼地哄他:“我没事,这不是还在你眼前好好的么……他们本想活抓我,但我不愿落在这帮卑鄙下作的仙门手里,于是吞下很久以前你送我的毒囊,自行了断。”
“可我见到你时,你是一颗蛋,”苏眷少年气的眼睛被雾气笼罩,长睫压下湿润,化作烟雨蒙蒙,“还被写满咒文的锁链镇压在这僻静幽潭,你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我没逃,也没想过要逃。在知道一切是陷阱的那刻,我便想,若是能伴着你的气息死在这,也算是了我死后同穴的心愿。”白蛇看着他,不舍得将视线从这张为他流泪的脸上移走:“但你给我的那支凤羽保住了我的命,让我得以死而复生。”
苏眷恍然大悟。
竟是如此。
凤凰是涅槃重生的神鸟,那根羽毛上自然也具备重生之力,没想到竟这般阴差阳错地在关键时候救了白蛇性命。
苏眷怜惜地摸了摸白蛇,像是想透过那重生后的坚细鳞片摸到他前世受伤时的伤口,好好地补偿抚慰:“那时候受伤了么……还有挡雷劫的时候,疼么?”
苏眷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没有一丝关于前世的记忆,连带着对故人的感情也一并消失,听完这些故事,他感动之余,还有浓浓歉意,觉得对不起眼前这双红瞳的主人,刚刚见面他那么防备,虽是当时不知情,但也肯定伤了他的心。
他在多少个夜里孤枕难眠,睁眼数着那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他又在多少个日里苦苦追寻,只为搜集到一丝一毫有关爱人的气息。
苏眷不断摸着白蛇,心中被愧疚填满。白蛇见他面色郁郁,知他内心所想,尾尖于他胸前轻摆,撒娇一般:“那些时候,心里都想着你,没觉得疼。”
苏眷抿抿唇,承诺道:“以后我,我会对你好的,先前那样,抱歉……”
白蛇却不甚在意,反而说有防备心是好事,就怕他太过纯良而上当受骗。说到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苏眷感知到那语气,问他:“我以前被谁骗过么?”
白蛇冷冷道:“如今也是一副白骨而已,不提也罢。”苏眷便依着他去了,想必不是一段愉快往事。
一人一蛇相互贴着,在小小洞天内说了许多。白蛇得知又是修仙宗门作怪致他家破人亡,气得恨不能立刻恢复至全盛时期,好将那些人全部扒皮抽骨啖肉。苏眷吓得急急打断那话,他已失去众多,可再禁不起一星半点。
他逼着白蛇承诺不滥杀、修正道,以免像他前世一样飞升时出事。白蛇咕哝着说根本没有杀生,又随口说他那时出事也不全是因为修炼,那话才说一半便被收回去了。苏眷还想追问,白蛇却再不肯开口。
苏眷只好先作罢。他估摸了下时间,外头也快到天明时分了,只能先跟白蛇告别。他让白蛇这段时间都要乖乖呆在洞天内,不能泄露妖气,要恢复到他能控制自身力量了才可以出来。白蛇点头应允。
白蛇在潭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红瞳蕴着委屈:“你什么时候才会再来?”
苏眷心一软,温声道:“放心,我每日晚上都来陪你。”
白蛇得寸进尺:“别老你啊你的,喊我名字。”
苏眷脸有些热,顺从着,声音小小的:“佘羽。”
白蛇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看着他捏术避水潜入潭中。
少年修长劲瘦的身影在水中一晃,只消数息,便完全消失于潭底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