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利来则聚

流萤的话仿佛冰锥一般,直直扎进闻景耳中。

激得耳后那根青筋也猛地一跳,他甚至可以听见血液在刹那间一冲而上的声音。

清晰、巨大,却怎么也压不住流萤衅然质问自己的低语。

她在说什么?

说我要杀了她?!

……

闻景内心顷刻涌现出无数种可能,但抿紧的唇却始终不肯吐露一句。

他知道流萤从不虚张声势,只会言出法随。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敢堂而皇之地挑衅。

可她是怎么发现的?又究竟发现了些什么?

……

隔着朦胧,闻景重新审视起阴影后的流萤,看那双倔强且如钩的眼睛愈是亮得惊人,他心头突起的怔忡就愈是平稳。

那是流萤拼命想活下去的眼神。

仅管已经许久未曾展露了,但只需一眼,便能让闻景确认,流萤不会做因揭发他而牵连到自身的事。

势必不会。

是以,闻景并不担心与她图穷匕见,只是一时想不通胆敢跟自己摊牌的原因。

就算是流萤进宫几日真得了皇帝喜欢,也不至于翅膀硬到够跟自己叫板的地步。

毕竟除了自己,她背后可没有任何助力,即使侥幸逃过这一劫,来日在宫中也必不会得了安生。

失败,即是重蹈覆辙。

这道理她定再清楚不过。

那她为何还敢亮出底牌?

牙齿细细磨着内唇,闻景敛下心神再一次咀嚼到流萤方才说的“舍不得”那几个字。

……【命都要没了】……

……【舍不得杀她】……

是以为自己对她还有情谊,才在彻底与她阴阳两隔之前来这一趟,好再看她一眼?

还是想提醒自己对她曾经有过的这份“情谊”,好借此求自己饶她一命?

……

不。

闻景稍一思索便统统否定。

因为流萤从来就没求过他。

永远都是商议。

从流萤第一次跑到自己面前,以积元寺内幕、要求换带她离开的机会开始,她们二人之间,便一直是摆出条件、交换利益的那种商议。

从不存在空口求人。

唯一一次勉强算求,还是流萤想要顶替贺之遥选秀进宫的时候……可那本也是自己当初带她回府的真正目的所在。

条件……利益……

闻景反复琢磨着,任由朦胧月影一点点偏移出镜。

终于在轮廓银边褪去的瞬间,看清了流萤唇角精心隐藏的、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

跟以往她连哄带骗磨自己的狡黠样子,如出一辙。

顷刻明了,流萤敢如此摊牌,该是有了新的筹码!

只有她有了能保下性命的东西,才敢跟自己叫嚣!

闻景瞬间清醒……什么既是能对等她性命、且还是自己想要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最不可能的念头突然猛冲而上。

难道是她找到了父皇的遗诏?!

这怎么可能?!

但排除一切不可能后,就只剩下这一个结果。

这是入宫前,他亲**代给流萤、最最为之紧要的任务。

除此之外,闻景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让流萤认为可以拿捏住自己。

可是这任务……

呵。

“遗诏在哪儿?”

闻景自信事情有了眉目,问话比方才沉稳更多。

但抿闭的唇仍只松动片刻便再次合上,不肯多吐一句。

似仍有一丝担心自己揣测的不对,问话时特还挑起了眸子,睨望流萤的眸光很是谨慎。

但看流萤非但不惧,更甚一种正中下怀的错觉悄然浮上?

闻景心底终是咯噔一沉,某种熟悉而又许久未见的心悸感觉,霎时涌了上来。

便听流萤轻叹启唇,“自是在王爷找不到的地方。”

她倾身向前,也学着闻景方才欺身强迫自己的样子。

但却不似闻景那般有攻击性。

只轻巧越过如纱的月影,凝眸展露出更多像是赞叹、惊喜,以及为闻景一点就透的兴奋。

完全与方才惊慌失措的小兽模样,判若两人。

让人免不了觉得,她是装的。

然而事实如何流萤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抛开仇恨不谈,闻景的确算得上是与自己最有默契的人。

不过可惜,

人各有命。

既然闻景已经说出自己最想让他说的话,那么直截了当,就是最有效的交涉方式。

“王爷想要遗诏,我想要活命。”流萤凑近,压低了嗓音却字字清晰。

“本就是不冲突的两个事儿,怎可为着一块儿血疙瘩就翻脸无情、刀刃相见?”

轮到流萤主动之后,她连语气都变得轻飘起来。只像个来劝架的和事佬,说的全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儿。

就算她一寸寸抚上肚子,眼睛里也泛不起丁点儿妇人该有的母性光辉。更似毒妇一般开口道,

“这孩子来得不巧,不光你看着碍眼,我揣着也碍事。”

“不若……”

“孩子、遗诏,都给你。只换我一命出宫,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料是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闻景也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虎毒尚不食子,女人更是不能!

她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闻景难以从错愕中挣脱出来,唯有一瞬不瞬紧盯流萤,试图找寻破绽。

然而从上至下,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原本惊恐万分的人渐渐找回主场,他这个方才还逼人上绝路的人,反倒手心渗出冷汗。

这不对……

她难道真舍得杀了腹中的孩子?

还是以退为进赌自己心软一回?

闻景突然有一瞬的后怕,像是下棋竟被棋子反咬了手的错愕。

虽然他最初看上的,就是流萤处事果决又不择手段,但狠心到这种地步,却是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不过很快闻景却也想通接受了。

他想起流萤从小就举步维艰的成长环境,自保,必然是流萤一直赖以生存的、且唯一信奉的真理。

她委实与宫中的那些女人不同。

思维、手段,皆不同。

闻景越想越明了,连同来之前还想试探她的一些疑虑,也在这一刻清晰不少。

即是如此,那不如……

闻景心底蠢蠢欲动。

况且这么做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真的就百利而无一害吗?

闻景考量到这个词问自己时,心里某处突然攥动了一下。

像是没缘由的,就被一根针扎出了个小血点。

莫名又其妙。

“……只要助我假死出宫,我便当着你的面喝下堕胎药。并亲手奉上遗诏。”

疑虑之际,是流萤的低语,魑魅一样飘来。

“一尸不存,一证不留。”

“从此,任我远走天涯,你更高枕无忧。”

“至于如何助我假死出宫……王爷怎么进来的,想必我应该也能怎么出去吧……”

竟反被将了一军!!

呵,闻景没想到自己偷潜进银汉宫,倒成了为流萤铺路!

瞬间有种棉花堵在胸口的滞觉,本不该沉,但此刻却莫名被浸了水、重千斤。

闻景默默没有回应,任由流萤小人得逞的样子继续挑衅。

即使墙外羽林军巡夜的仪仗声匆匆而过,依旧不为所动。

流萤也不急着跟他要结果,只倾身凑得更近,轻轻吟唱起早已烂熟于心的一段……

“朕起布衣定天下,临御廿三载矣,赖天地眷佑,四海粗安,九服咸宁。”

“然天道难谌,沉疴日笃,药石罔效,大渐已臻。”

“今皇三子景,幼而聪睿,长益恭俭,孝友著于宫闱,仁断闻于朝野。”

“天位亟须有归,宗祏当付令嗣。宜即皇帝位,以承洪业。”

……

闻景越听心震越响,他不信太后没有销毁遗诏、更不信这等机密能被流萤轻而易举找到。

但那一个个本该他正位宸极、一统天下的烙字,却像是每个缝隙里都涂遍了磷火,在一片黑夜里熊熊燃尽在他的眼前。

真实、而又触手可得。

然而当闻景真的将藏在袖下的手颤颤抬起时,那些烈火却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连同硝烟都不曾留下丝缕痕迹,仿佛一切皆是幻想。

是他不甘的幻想而已。

……

闻景慢慢收拢指节,骨节在掌中轻响。

抬眼,正对上流萤赌他一定会同意这场交易的狡黠一笑。

那种仿佛早已将他退路算尽的势在必得,竟不自觉叫闻景也渐渐露出一丝玩味神情。

他并不生气。

一点都不。

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流萤死。

此刻看流萤使劲浑身解数与自己周旋,反倒觉得精彩、觉得好看。

遂提了兴致,开始与流萤【讨价还价】。

“遗诏有或没有,只要本王重兵在握,皆可坐上想坐的位置。凭何留你一命?”

像是故意。

闻景伸手,指尖自上而下滑过流萤的侧脸,最后停在娇俏的下巴,细细摩挲了起来。

手感比从前细嫩、圆润。

闻景却用指尖咂出不满。

忍不住,用力捏了一下。

流萤吃痛,嘶哑出声,“就凭太后身边有我安插的人。”

见闻景蹙眉狐疑,流萤旋即又跟上一句,“不然你以为,那遗诏我如何找到?”

流萤伺机动动下巴,从闻景停顿的手指间挣脱出来,继续说道。

“我早便交代过那人,若我出事,即刻将我痛心招供的自白书公之于众。管他誊抄数份、漫天飞扬,还是夜投六部、晨达殿前。”

“总之,太后会信。”

“太后可不管什么捕风捉影,只要沾上‘谋逆’二字,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您是最知道的。”

流萤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模样,志得意满,字字淬毒。

就连她那张美丽的脸,也好似被毒蕊渲染得愈发妖冶。

勾唇挂笑,再望向闻景时却忽而变得轻柔、近乎体贴。

很像是胜利者,语重心长与落败者交流经验,最后还要盈盈笑着拍拍对方的脸、鼓励一句【下次可要再接再厉呀】。

“王爷您早晚要执掌江山,何必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小女子我不求星星、不求月亮,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生来人间一趟,总不好走一半、就不走了吧?”

“您权当救了个白眼狼,打我一顿便放我走吧。”

“日后隔山涉水,我也会遥祝您龙旗不堕、江山永固……”

闻景终于知道,为何方才心尖上似有针扎了。

原是窥见到流萤是真的无情,对自己也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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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