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潜入观音庙里,找到他然后将他敲晕,打了好几下解气。”
“你打他何处?”陆之舟追问。
“当时我是用木棍将他击晕,然后在他身上胡乱打了几下,有腿的、手臂的、肚子的。”
“你是在观音庙何处将他击晕?殴打后你又做了什么?”
“他房间门前,当时四下无人,我才得逞的。殴打后我就不管他了,丢下木棍跑了。再后来,我就听说孟渊游死了,被人杀死的。想到当晚我是伪装过的,没人见过我,我不担心被官府的人查。但是没有想到,你们还是把我查出来了。”
离开牢房,任靖问陆之舟:“陆丞君,周川勇的话可信?”
“可信程度还是高的。班娘子在验尸孟渊游的时候,有说过发现尸体的地方并非案发第一现场。依照周川勇所说,杀害孟渊游的地方,还是在观音庙中。只是这几日雨水不断,凶手有意为之破坏现场,早已荡然无存吧。”陆之舟心中无底。
天亮,终于彻底放晴。
班悟匆匆吃过早膳,跑去找陆之舟。陆之舟一夜犯愁,休息不好,开门看见班悟的瞬间,竟突然有些难为情。
女娘惊诧,“陆丞君昨夜没睡吗?”
“嗯。”陆之舟下意识摸了摸冒出来的青胡茬子,后退两步。
“昨日与今日都放晴,我们今日应该能直接找到凶手了。陆丞君还是速速洗漱一番,咱们一会儿出发吧。”班悟轻快的声音驱散陆之舟心底阴霾。
虽然没想明白班悟为何这么说,但是他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跟着班悟再次走到观音庙,陆之舟和任靖并不觉得观音庙有什么不同。班悟站在屋檐下,微微抬头看向陆之舟道:“陆丞君,劳烦请各位仔细搜查一下观音庙有何不同,主要看看哪里的蝇虫比较多就好。”
陆之舟一声令下,众人四散开来。
不过片刻,差役前来报有发现。
几人闻声而去,在柴房内不起眼的地方覆盖一层蝇虫,嗡嗡之声与蠕动的身子,激起班悟阵阵恶/心。她脸色略微凝重,捂着口鼻上前掀开干草,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柴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些蝇虫嗅到美味,试探几番扑上柴刀,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在刀身上爬行、搓脚,甚至试图往刀柄的深处钻。
班悟走到陆之舟和任靖面前,笑道:“卸下杨辰白脑袋的凶器找到了。”
任靖疑惑道:“班娘子,这柴刀瞧着挺干净的,没有任何血迹。”
“如果你是凶手,杀人之后会如何?”
“销毁凶器。”任靖忽然恍然大悟,“可为何能断定这把柴刀便是卸下杨辰白脑袋的凶器?那杀害杨辰白的凶器在哪里?”
班悟淡笑,“也是这把柴刀。”
“哦?”
“你们拆下这把柴刀的刀柄木头,里面的铁器应当是被人磨好开刃过,大小正好可以对得上杨辰白致死伤口。”班悟道。
任靖和随从一同把柴刀刀柄卸下,果然看到锋利的铁块,而木头把内有淡淡的血腥臭味,蝇虫闻到这个味道,更是欢喜得紧。
“蝇虫喜臭追逐臭,更爱追血。在这些蝇虫眼里,这把柴刀比得上任何腐肉。”班悟正说着,又有差役跑过来禀报发现一处蝇虫较多的地方。
众人移步到一处院子内,那块地看起来与别处无异,甚至因为雨水的冲刷,显得比周围还要平整一些。小吏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其中一人挠挠头,“班娘子,此处正是有蝇虫的地方。可这院子的泥土瞧着,就是块普通的泥地,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前夜那场大雨,怕是把血迹冲得干干净净了,咱们怎么确定第一现场就在这?”
时值夏末,本就多蚊虫,但这片苍蝇的密度大得惊人。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号召而来,一半疯狂地在三尺见方的土地上空盘旋、俯冲,发出 “嗡嗡” 的令人心烦的振翅声,一半落在地上,拼命地用脚搓着泥土,甚至试图钻进泥土里。
“你们把这块地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班悟道,“大雨倾盆,确实能将浮在表面的血迹冲刷干净,甚至渗入地下。但是,血液中含有令蝇虫发狂的东西,这些东西会随着雨水渗透进泥土深层,汇聚数不胜数的蝇虫。”
方才说话的差役应声:“是。”
随着锄头落下,表层的浮土被刨开,果然,底下的泥土呈现出一团衣服。班悟脸上划过惊喜,“没想到凶手慌不择路,将东西藏在此处。”
—— - ——
钱福双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直视正前方的人。双手害怕地抓着膝盖,钱福身子抖动如筛,双耳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钱福,你可知罪?”陆之舟的声音宛若从天而降。
“我,我犯下何事?让,被……我怎么了?”钱福边说边偷偷抬起头,打量眼前的这些人。
任靖侧身往前一站,呵声道:“杨辰白和孟渊游之死,与你脱不开干系,你若坦白如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我,我真不知啊。”
“这些衣裳是你行凶之时穿的吧,已有人认出这就是你的衣裳。”任靖说着,把挖出来的衣服展示出来,“柴房里的柴刀,也是你找打铁铺子的人给你重新做的,那铺子登记得一清二楚。”
钱福冷冷一笑,抬起头的瞬间,看不出方才的慌张,“你们查得还真快。他们就是我杀的,他们死有余辜!”
那双眼,瞪得快要蹦出眼眶。
“我听闻观音庙其他人说过你的身世,流民,无亲无故,是杨辰白好心将你收留在观音庙之中。他们二人待你不算亲厚,但也算给你一片栖息之地,你为何要这么做?”陆之舟问道。
钱福重重叹息,一声不吭跌坐在地上,仿佛无声的抗议,才能说出心中的苦恨。
班悟打算上前,手腕被陆之舟抓住,陆之舟害怕钱福突然发疯伤害她。班悟冲着陆之舟笑了笑,“陆丞君,放心,我就是想去确认一件事情。”
这般,陆之舟只好放手。
仔细打量钱福后,班悟开口道:“钱福,你女扮男装留在观音庙,是刻意接近
他们的吧。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的长相,倒像是南边来的人,圣女观音阿蛮,与你是什么关系?”
闻言,钱福震惊地望着班悟,“你——”
女娘眼神干净,仿佛能够洞穿人们心中所想的一切。
“你怎么发现我是女扮男装,这两年,没有人发现我的秘密。”
“旁人不知如何分辨,而我懂,这正是我厉害之处。不然,陆丞君也不会让我前往廷尉府当差。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便是,省得他们对你动刑,受皮肉之苦,到时怎么撑得住再见阿蛮?”
钱福突然扑在班悟身上,班悟顿时感觉身后传来一道力量束缚她的腰间,刹那间天旋地转撞入男子怀中,钱福扑空,倒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阿蛮没死?”钱福哭嚷着,“阿蛮,我的阿蛮,我可怜的阿蛮哟!”叫喊两声,钱福大哭起来。
等了许久,她才慢慢恢复平静,听得进去班悟说的话。
班悟轻声道:“阿蛮没死,被人救下来了。你杀死杨辰白和孟渊游,是因为阿蛮?”
“是的!”钱福幽幽地说起自己的故事,“那时候的雨,可比这几天的大多了。”
“河水涨得像发了疯的野兽,‘哗’地一下就漫过了堤坝。房子塌了,田地淹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飘向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饿啊…… 真是饿啊!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也挖不到。为了活命,村里的人什么都吃,你们没想过观音土也能吃吧?哎…… 吃下去肚子胀得像个鼓,却解不出手,活活疼死的人,一抓一大把。”
她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似乎还能尝到当年那股苦涩的土腥味。
“我那娃儿…… 那时候才三岁。” 提到孩子,她的声音颤抖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粗糙的手背上,“她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饿得老大。那天晚上,她们躺在我怀里,有气无力地喊‘娘,饿…… 娘,想吃饼’。”
“我看着她们那双饿得发直的眼睛,心像被刀子割一样。”钱福捂住了脸,指缝间渗出了泪水,“我是她们的阿母啊,可我连一口米汤都给不了。我知道,如果不送走她们,她们就得死在我怀里。与其让她们跟着我饿死,不如…… 不如让她们去寻一条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雨停了,我领着她们,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到了城里的人牙堆集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都是卖儿卖女的。”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把她们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我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怕一看,就再也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