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下课铃响,整栋教学楼瞬间人声鼎沸。高一(1)班的同学们个个兴冲冲的,边上有几个男生的腿都快伸到教室门口了。班主任赵军皱起眉,一声大吼才让全班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啊——我知道,这是你们进计中苦熬两周换来的军训。”他顿了一下,“吃完饭下午回家收拾行李,明早七点,迟到的自己想办法去基地。别高兴太早!回来给我写800字军训心得,周一交。”
全班顿时哀嚎声四起。班主任拿起教科书拍了拍讲台:“好了,下课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安静瞬间炸开——椅子拖地声、书包拉链声、少年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谢青洋刚把笔袋往书包里塞,桌前一暗。他抬头,酥愈城早把包甩在肩上,校服拉链歪歪垮垮地挂着,正靠在桌边等他。
“哟,收拾挺快啊?”酥愈城挑眉笑着,“怕我等急了?”
谢青洋“嗤”了一声,书包拉链一拉,起身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老赵又没布置作业,我收个屁。”
酥愈城扬了扬眉:“哦?800字军训心得不算作业?”
谢青洋一愣,随即脸一垮:“……那不算,那是回来再说的事。”
酥愈城笑出了声,伸手勾住他的书包带,把人往门口带:“行吧,先不想那茬。走,去晚了食堂没饭,我可不想回家吃残羹剩饭。”
两人随着人流涌出教学楼。九月的风裹着操场上残存的热浪迎面扑来,把谢青洋额前的碎发吹得翘起来。他眯着眼朝食堂方向瞟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已经快排到台阶下面了。
“完了。”谢青洋面无表情地说。
酥愈城倒是气定神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饭卡,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第四节课就让同桌帮打了。两份红烧排骨,现在去直接吃。”
谢青洋顿住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未雨绸缪了?”
“在你抱怨食堂排骨天天抢不到的时候。”酥愈城理所当然地往前走,嬉皮笑脸地侧头看他,“有我这么好的爹为你着想,你就偷着乐吧。走了!”
谢青洋抽了抽嘴角,大步跟了上去。
食堂里果然是人满为患。酥愈城说的那个同桌叫林栩,一个戴着厚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男生,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份餐盘,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们终于来了。”林栩推了推眼镜,声音又细又怨,“我在这坐了十五分钟,至少有四个人来问我‘这位置有人吗’。我说有,他们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在编瞎话一样。”
酥愈城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餐盘推到谢青洋面前:“辛苦了林栩同学,下回你值日我包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林栩面无表情地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青菜,“结果你倒垃圾的时候跑去打球,最后还是我自己倒的。”
谢青洋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
酥愈城面不改色:“这次是真的,假的我就跟你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以后我就叫林愈城了。”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谢青洋埋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校服领子歪了,头发也长了,皮肤还是白得过分。酥愈城上周还拿这事笑话他,说“你这脸,死了几天了?”结果过几天自己皮擦伤疼得龇牙咧嘴脸色苍白,被谢青洋原话奉还。
想到这里,谢青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吃完饭走出食堂时,天已经暗了一层。西边的云被落日烫出一个橘红色的豁口,教学楼的走廊灯次第亮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走过,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响。
“你东西收拾好了?”谢青洋问。
酥愈城把饭卡揣回兜里,语气漫不经心:“我妈昨天就帮我全塞好了,连驱蚊水都准备了三瓶。我说我又不是去原始森林,她说基地蚊子大如斗。”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谢青洋,“你呢?”
“差不多吧。”谢青洋说,“就差把行李箱塞满了。”
酥愈城“啧”了一声:“你那个箱子之前拉链就崩了一半,还没换?”
“能用就行。”
“行吧,别一去基地拉链就崩了,东西洒一地,到时候有你忙的。”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酥愈城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朝谢青洋扬了扬下巴:“明早七点,别迟到。你要是迟到了我可不等你。”
“先关心一下自己吧,懒得跟头猪一样。”谢青洋头也没回,冲他比了个中指。
身后传来酥愈城标志性的笑声,被晚风吹散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
谢青洋回到出租屋,冷冷清清的。前阵子谢致倾把他打进医院,出院后酥愈城和酥敏阿姨一直让他住他们家。那几天他们热心地照顾他,端饭递水、问长问短,好得让谢青洋心里发慌——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也不知道怎么还。住了几天他就搬出来了,自己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打工付房租。
他换了鞋,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鸡蛋,摸索着煮了碗鸡蛋面。
面端上桌,热汽模糊了谢青洋的脸。他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里,酥愈城十分钟前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嘈杂的背景音里混杂着翻箱倒柜的声音,酥愈城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我妈又往我箱子里塞了一床毯子,说基地被子薄。我现在这个箱子关不上了——你要方便的话,把你那个崩拉链的箱子借我使使,我这堆东西分点过去。”
谢青洋筷子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是说它容易崩吗?”
对方秒回:“你就说借不借。”
谢青洋笑了一下,放下筷子起身去卧室看了看行李箱。拉链确实有点涩,但还没到彻底崩掉的程度。他试了试——拉链头卡在一半不动了,又使劲一拽,嗤啦一声,通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酥愈城:“勉强凑合,明早给你匀点东西。”
酥愈城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行,那你顺便帮我把驱蚊水也装一罐,我塞不下了。”
谢青洋:“要点脸吧哥。”
酥愈城:“没脸,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谢青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翻自己的驱蚊水。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那个军训基地他听说过,在郊区,早晚温差大,蚊子多,教官严。800字心得体会还没写,周一要交,回来还得熬夜赶工。
但想起这些事,似乎也没那么让人烦躁。
谢青洋把驱蚊水塞进旧行李箱的内袋里,拉好拉链,拎起来掂了掂,转身回客厅继续唆面了。
明天到了基地,要和教官说一下自己的情况,不然又得发旧伤。
九月的郊区比市区凉快不了多少,热风裹着尘土味从大巴车的窗户缝里灌进来。谢青洋靠在椅背上,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里面放着一首烂大街的民谣,他也没认真听,半阖着眼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酥愈城坐在他旁边,整个人歪在座椅上,脑袋一颠一颠地往谢青洋肩膀上滑。
“能不能坐好。”谢青洋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困。”酥愈城含糊不清地说,眼睛都没睁,又靠了回去,“昨晚收拾东西后打游戏打好几个小时,将近4点才睡着”
谢青洋叹了口气,侧头继续看着窗外“……睡你的吧。”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边停了下来。车窗外是一扇铁灰色的大门,门口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教官,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大巴车上扫过来,像在审视一车待宰的羔羊。
“到了到了!”前排有人喊了一声,整辆车瞬间骚动起来。
车门打开,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教官中最高最壮的那个吹了声哨子,声音尖锐得让谢青洋头皮一紧。
“所有学生下车!按班级排好队!三分钟内没站好的,操场十圈!”
车里顿时兵荒马乱。酥愈城被哨声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一脸懵:“怎么了?着火了?”
谢青洋已经站起来拿包了,面无表情地拽了他一把:“到了,下车,麻利点。”
操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车,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从各个车门里涌出来,像蚂蚁搬家一样在操场上散开又聚合。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有人拉着行李箱手足无措,还有人已经满头大汗地开始抱怨太阳太大。
谢青洋拎着箱子站在高一(1)班的队伍里,眯着眼打量这个基地。四周是一圈低矮的灰白色建筑,操场倒是大得离谱,跑道是新铺的塑胶,中间的草地已经踩得半秃,裸露的黄土在烈日下泛着白。远处是一片杂树林,蝉鸣声大得不像话,像在给这群新兵蛋子下马威。
各班班主任站在队伍前维持秩序,高一(1)班的班主任老赵扯着嗓子喊了几遍“都站齐了”,声音在繁杂的操场上显得单薄又无力,最后还是教官走过来往前面一站,什么话都没说,整排人就自动安静了。
“全体立正!”那个高壮教官姓邢,是整个基地的总教官,声音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学生,是受训人员!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我下的指令必须执行!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我听不见!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这次所有人都用了全力,谢青洋觉得自己的耳膜震了一下。
邢教官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抬手朝主席台方向一指。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话筒架立得笔直,旁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别着工作证。
“现在,请基地负责人、本次军训总指挥——均阳同志,为大家作动员讲话。”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在教官们刀子般的目光注视下,没人敢不拍手。谢青洋鼓了两下掌就停了,抬头看主席台上那个人。看着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站姿标准得像一把尺,他拿起话筒,扫视了一圈操场,开口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跟前面邢教官那种铁血风格完全不同。
“同学们好。我是均阳,欢迎来到军训基地。”
操场上安静下来,连蝉鸣都像是识趣地压低了几分。
均阳的讲话不长,内容也没什么新鲜的,什么军训的意义、纪律的重要性、吃苦耐劳的精神等等,他说得不急不躁,每句话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没有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官腔。谢青洋注意到他说到“磨炼意志”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过他们班的方向,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能够真正地挑战自己、突破自己。军训不是为了让你们受苦,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好了,我的话讲完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教官们。”
掌声比刚才大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均阳讲得好还是因为终于讲完了。
邢教官重新接管场面,迅速而高效地分配了各个班级的带班教官。高一(1)班分到的教官姓孟,看着二十来岁,皮肤黝黑,寸头,但眼神又亮又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往队伍前面一站,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姓孟,你们叫我孟教官就行。接下来几天我带你们班。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命令,令行禁止。做不到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做得到。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好。现在开始分队。”孟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扫了一眼全班四十六个人,“按高矮个顺序站好,男女生分开,三十秒内完成。开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谢青洋个子不算矮,一米七六在班里排得上前十,他正打算往队伍后面走,犹豫了一下,又走到孟教官旁边,压低声音说:“教官,我能不能跟您说个事?”
孟教官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说。”
谢青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裤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找借口:“我前阵子做了手术,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跳、不能负重。我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您要看一下吗?”
谢青洋说话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事实上他确实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他不喜欢跟人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那种被人在背后议论的感觉让他不舒服,但他更不想在军训期间出意外。上次手术的刀口虽然已经拆了线,但腹部那道疤痕摸着还是有些发紧,医生说过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现在才过了不到半个月。
孟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证明拿来。”
谢青洋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孟教官看完,把证明还给他,语气没什么变化:“知道了,你叫什么?”
“谢青洋。”
孟教官点头,朝操场边上的树荫抬了抬下巴:“去那边坐着吧,别到处乱跑。有什么事随时报告。”
谢青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就通过了。他点了下头,拎着自己的东西往树荫那边走。身后传来孟教官中气十足的声音:“继续分队!刚才那个谁,你站到后面去——对,就是你,别看了!”
树荫下有一排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上面落了一层灰。谢青洋用纸巾擦了两遍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远远地看着班里的同学在操场上列队。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面上,烫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同学们在太阳底下站得笔直,校服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酥愈城站在队伍前排,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他站得不怎么老实,脚跟微微抬着,像是在找角度让自己舒服点。谢青洋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分队和基本队列调整总算搞定了。孟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五分钟,队伍里立刻传来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好几个女生直接蹲了下来。酥愈城没蹲,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扭头朝树荫这边看过来,目光准确地找到了谢青洋。
他挑眉向谢青洋挥了挥手,谢青洋冲他点了点头。
这时候,队伍后排传来两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周围的人听见。
“不是吧,还真有人不用军训啊?”
谢青洋耳朵一动,没转头,目光还落在操场上,但注意力已经收了回来。那两个声音他没认错的话,应该是后排的周鸣远和方嘉乐,两个在班里存在感不低的男生,体育课跑得最快的那拨人之一。
“我看他刚跟教官说了什么,然后就坐到那边去了。”这是周鸣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酸味,“啧,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方嘉乐接话,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什么关系不关系的,我看就是娇气呗。一个大男人,皮肤白的跟张纸似的,晒会儿太阳怎么了?咱们都站着,就他在那儿乘凉?”
周鸣远哼笑了一声:“我跟你说,这种人多的是,一到军训就装病,去年我哥他们班也有一个,说自己腰不行,结果军训完第二天在篮球场上蹦得比谁都高。”
“这也太假了吧?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学他?去跟教官说一声,谁不会编啊。”
“去试试呗,看教官信不信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不大,但队伍就那么点地方,前后几排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树荫下的谢青洋,又赶紧转回去,表情微妙。谢青洋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膝盖上搭着校服外套,目光安静地看着操场上的某一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乎。
酥愈城听见了。
他皱眉,偏头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周鸣远和方嘉乐还在嘀嘀咕咕,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酥愈城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紧,转身几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俩神经有完没完?”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很,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体确实有问题,刚从医院出来不到一个月,医生说了不能剧烈运动。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蛐蛐人家,很好玩吗?”
周鸣远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不怎么客气的笑:“关你屁事,你是他什么人啊?”
酥愈城盯着他,皱了皱眉:“我就管了你能怎么的?我刚才说的你听清没有?”
方嘉乐在旁边插嘴,语气比周鸣远还冲:“身体有问题不回家呆着,还跑来军训干什么呀?来军训不军训搁那儿看戏?这不纯纯拖后腿吗?全班在这累死累活的训练,就他在那悠闲坐着,凭什么?”
这句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周围几个同学都皱了眉,但没人开口。酥愈城眼角跳了一下,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干什么呢?出列。”
酥愈城的动作停住了。周鸣远和方嘉乐也僵住了。三个人同时转头,孟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
“你们三个,出列。”孟教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酥愈城没犹豫,跨出队伍站到一边。周鸣远和方嘉乐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孟教官走到他们面前,先看了一眼周鸣远,又看了一眼方嘉乐,最后看了看酥愈城。他没有大声吼,只是用那种不高不低的音调说:“你们刚才在队伍里说什么?复述一遍。”
三个人都没吭声。
“我问你们话呢。”孟教官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刚才在队伍里嘀嘀咕咕说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周鸣远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教官,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孟教官偏了下头,目光转向队伍里站在周鸣远旁边的几个同学,“你们听见没有?”
沉默了几秒,有人小声说了句“听见了”,更多的人是微微点了下头。孟教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鸣远和方嘉乐:“我再问一次,说了什么?”
周鸣远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方嘉乐倒是有几分硬气,梗着脖子说:“教官,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来军训的,凭什么有人能搞特殊化?他要是真不能军训,为什么不请假留在学校?来了又不练,在旁边坐着,那我们来军训的意义是什么?”
孟教官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方嘉乐几秒,然后问:“你叫什么?”
“方嘉乐。”
“方嘉乐。”孟教官把名字念了一遍“你觉得不公平,所以你就在队伍里讲话,影响队列纪律,是这个意思吗?”
方嘉乐噎住了。
孟教官语气不重,但逻辑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你对我分配谁训练、谁不训练有意见,你可以直接来找我,跟我说‘孟教官,我觉得不公平’,你敢不敢?你不敢。你只敢在队伍里跟旁边的人蛐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你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觉得这样很公平?”
方嘉乐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孟教官转头看向周鸣远:“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鸣远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教官我错了。”
“错了?”孟教官微微眯了下眼,“错
哪儿了?”
周鸣远额头上冒出汗珠,支支吾吾地说:“不该在队伍里讲话……不该质疑同学……”
孟教官沉默了两秒,转向酥愈城:“你呢?你在队伍里私自回应他们,也不该。你有什么要说的?”
酥愈城站得笔直,声音平稳:“教官,我错了,不该在训练期间私自开口说话,愿意接受处罚。”
孟教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又很快收敛回去,恢复了那张铁板一样的脸。
“你们三个,各写一份800字检讨,今晚熄灯前交到我手上。方嘉乐、周鸣远,你们俩另外加跑两圈,现在就去,跑完归队。酥愈城,你加跑一圈,跑完归队。”孟教官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操场跑道,“去吧。跑不完不准吃饭。”
“是!”酥愈城应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跑道跑去。周鸣远和方嘉乐磨蹭了一下,也在孟教官的目光逼迫下跟了上去。
操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队伍里没人敢吭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三个人在跑道上移动。谢青洋坐在树荫下,看着酥愈城的背影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变小又变大。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晒得跑道上的塑胶颗粒都发软了。
酥愈城跑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得很,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他跑完一圈的时候追上了前面的周鸣远,周鸣远已经喘得不行了,步子乱的五花八门。酥愈城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前跑。
方嘉乐跑得比周鸣远快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在第二圈的时候被酥愈城反超,酥愈城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步子不经意地往外偏了一点,脚尖刚好碰到方嘉乐的脚后跟。方嘉乐重心一晃,“哎”了一声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狼狈地挥了几下胳膊才稳住。
酥愈城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不好意思啊,跑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你”
孟教官站在操场边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谢青洋在树荫下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三圈跑完,三个人都归了队。周鸣远和方嘉乐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校服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丝黏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样。酥愈城站在他们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姿态从容得多,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随意地往后捋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孟教官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开始组织接下来的列队跑训练。全体学生在操场上排成四列纵队,绕操场跑圈,训练步伐的整齐度和团队协作。高一(1)班跑起来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脚步声在操场上砸出整齐的“咚咚”声,尘土被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片淡黄色的雾。
谢青洋坐在树荫下,从书包里掏出孟教官让他帮忙拿的笔和本子。本子不算厚,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高一(1)班体测记录”,里面的表格画得工工整整,列着姓名、身高、体重、肺活量、五十米跑、立定跳远、引体向上、一千米跑等栏目。孟教官刚才把本子和笔递给他的时候说得很随意:“你坐在那也没事干,帮忙记一下数据,等会儿体测别记岔了。”
谢青洋翻开本子,先把全班同学的名单看了一遍,他做事不紧不慢,但认真起来比谁都仔细,这一点酥愈城最清楚。
列队跑结束后,孟教官开始组织体能测试。第一个项目是五十米短跑,男生女生分开测,每次两个人,跑道上一字排开,孟教官站在终点掐秒表,谢青洋在树荫下拿着本子记成绩。
“酥愈城,周鸣远,你们俩先来。”
酥愈城走到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弯腰做了个拉伸。周鸣远站在他旁边那道,脸上的表情有些紧绷,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两个人蹲踞在起跑线上,孟教官举起手,喊了一声“预备——跑!”
周鸣远反应还算快,但酥愈城更快。他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冲出起跑线,步频快得惊人,每一步都砸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露出腰腹间流畅的肌肉线条。周鸣远拼了命地追,但距离不仅没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冲线的时候,酥愈城几乎领先了周鸣远将近两米。他减速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谢青洋隔着半个操场都看清楚了。
孟教官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报了个数字:“酥愈城,六秒八。周鸣远,七秒五。”
谢青洋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数字。六秒八,比他去年校运会的成绩还快了一点,看来这家伙暑假没少练。
接下来的项目是立定跳远和引体向上,酥愈城照例每一项都拿了全班第一。立定跳远跳了两米六,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三个,每一项成绩报出来的时候,队伍里都会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轮到一千米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暑气还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男生们站在起跑线上,表情各异地等着指令。一千米是最磨人的项目,拼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大部分人跑到后半程都会掉速,那种心肺快要炸开、双腿像灌了铅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孟教官的哨声响了,十几个人一起冲了出去。
酥愈城没有像五十米那样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他跟在大部队中间,步伐稳定。前面两圈他控制着配速,呼吸均匀,摆臂的幅度不大不小,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几乎都一样。第三圈开始,大部分人开始掉速,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乱了,有一个男生甚至直接停下来弯着腰干呕了两下。
酥愈城在这个节点开始加速了。他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每超过一个人,步伐就更快一分,像一个慢慢拧紧的发条。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地排在了第一位,领先第二名的周鸣远将近半圈。
冲线的时候,酥愈城没有大幅减速,而是沿着跑道慢跑了几十米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他直起身的时候往树荫那边看了一眼,谢青洋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操场撞上。
酥愈城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谢青洋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写成绩。
方嘉乐排在第五个冲线,跑完之后直接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阴凉处,有人递水有人扇风,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方嘉乐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不远处的谢青洋——后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在本子上写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姿态闲适得不像在军训基地。
方嘉乐抿了一下嘴,把视线移开了。
孟教官收齐了所有人的体测成绩,走到树荫下,从谢青洋手里拿过本子翻了翻。他看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最后合上本子的时候,对谢青洋说了句:“记得不错。”
谢青洋点了一下头:“应该的。”
孟教官把本子夹在腋下,看他一眼,“午饭吃了没?”
“还没。”
“食堂开了,去吧。你现在不能饿着。”孟教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谢青洋莫名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酥愈城正好从队伍里溜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挂着那个谢青洋看了三年的欠揍笑容。
“喏。”他把其中一瓶水递过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你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别瞎操心。等军训结束,那俩孙子要是还敢蛐蛐你——”
“行了。”谢青洋接过水,打断他,“你刚才在跑道上绊他那下,当别人没看见?”
酥愈城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刚偷了鱼的猫:“我又怎么了?只是不小心绊到而已。”
谢青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谢青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转身往食堂走,声音被九月的风吹得有些模糊,“吃完饭回去写检讨。800字。”
酥愈城跟在他身后,哀嚎了一声:“别提检讨了行不行?我现在一听800字就头疼。”
“那活该。”
“谢青洋你是人啊?”
“回宿舍我帮你写。”
“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走在基地的水泥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操场上,高一(1)班的同学们还在排队等体能测试,喊叫声和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在空旷的基地上空。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混着蝉鸣和九月的余热,构成一种特别属于这个年纪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就是会让人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