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王臣郢是在第三天的中午,虞以善前一天利用午休时间给徐瑾荣讲了一中午的数学题,所以就没能来练琴。今天中午空闲,她一个人来到琴房,不出所料地见到了王臣郢。
王臣郢虽然每天都来等她,但仿佛本没有料到虞以善会答应他,“那天你们走的那么急,我以为你不愿意呢。”他拿出手机和虞以善一边交换联系方式一边说。
虞以善说:“没有,我只是需要一些犹豫的时间,毕竟我想要演奏的的曲子是一首原创,而且,我又没有什么表演经验,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搭档,所以也请你仔细考虑一下。”
王臣郢听了,笑说:“你还没有听我拉过琴,说不定我的琴技也不怎么样呢?”
这话一听就是开玩笑,所以虞以善笑笑没有回应。
王臣郢接着说:“原创的曲子,是你自己写的吗?”
虞以善坐在琴凳上,从侧身面对王臣郢的姿势渐渐转回面对琴键,手指轻抚了两下白键,她说:“不是,是我以前的老师写的。”
王臣郢就说,“那你把谱子发给我吧,我抓紧练习起来。”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决定了,虞以善又转过来看他,“你不需要再想想吗?”
王臣郢耸了耸肩,“不需要,我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的,至于结果,我不太在意。”
“好吧。”既然他这样说了,虞以善也只好不再相劝,用手机把谱子发了过去。
今天王臣郢带了自己的琴,他先是在手机上看了两遍琴谱,然后上手拉琴,竟然就可以拉的分毫不差了。
“你好厉害!”虞以善由衷地感叹。
王臣郢笑笑,“我可是八岁就开始学琴了,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可就白学了。”
虞以善被他逗笑,笑完提议道:“那我们合奏一遍试试?”
“好。”
钢琴与小提琴好像天生就是最合适的搭档,不过放在虞以善和王臣郢这里,这对搭档还不太默契。
这天的练习成果不太理想,虞以善有些丧气。俩人离开琴房时,王臣郢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于是开口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是第一次合作嘛,没什么默契很正常,再多练习几次就会好的。”
虞以善揉了揉眉心,虽然没什么底气,但还是附和了王臣郢:“希望吧,反正十号才开始审核,一周时间应该够了吧?”
王臣郢道:“要是每天只有中午这一个小时那我也说不好,不过周六周日如果都能拿来练习的话,应该没问题。”
虞以善思考片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而且正好周六日自己的钢琴老师也会来上课,正好还可以给他们做一些指导。这么想着,虞以善刚要开口答应,一抬眼却看到大厅门口靠着一个人,个字很高,瘦削的身体显得校服都有些松垮。
徐瑾荣的头发又变长了,遮住了他的眼皮,于是一双眼睛总是半睁着,显得没什么精神。
虞以善有些惊讶,加快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徐瑾荣面前,“你怎么来了?”
徐瑾荣看着她,回答了一句,“路过,进来看看。”
不知道他是要去哪才会路过这个三层小楼,虞以善也没有多问,只是不自觉地笑起来,
“那你来多久了?有听到我弹琴吗?”
徐瑾荣嘴唇微动,正要回答时,忽然又绷住唇角,抬眼看向了虞以善的身后,王臣郢跟了上来,他只看了眼徐瑾荣,就立刻将视线转向了虞以善,“这位是?”
虞以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来,扯了一下徐瑾荣的袖子,对他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同学,他叫王臣郢。”
王臣郢不动声色地将虞以善的一系列动作都收入眼底,很轻微地挑了下眉。
徐瑾荣倒是没什么表情,顺着虞以善扯他袖子的力道站直了身体,也没有开口介绍自己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臣郢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来,“同学你好,我叫王臣郢,国际班的。”
徐瑾荣看着他,又看了眼依然望着自己的虞以善,后者的表情还维持在问他有没有听见琴声时的期待样子,一双眼睛亮亮的,正在等待他的答案。
于是徐瑾荣看回王臣郢,伸手和对方轻轻碰了一下,淡声道:“徐瑾荣。”
紧接着,又对虞以善说:“听到了,很不错。”
虞以善不太相信,“真的吗?可是我觉得很差。”
徐瑾荣缓慢地眨了下眼,没对这话发表什么评价,只说:“回去吧。”
虞以善点头说:“好。”然后侧身冲王臣郢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啊,我们明天中午再来练习吧。”
王臣郢只点了点头没说话,目送两个人并肩离开了琴房。
回去路上,虞以善跟徐瑾荣说起第一次合奏磨合的不太顺利,问他觉得怎么样,徐瑾荣认真地思考片刻,回答说:“合奏确实不够流畅,但是你做得很好,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虞以善抿唇深呼吸了一下,“我就知道,看来确实没有想象中简单。”
徐瑾荣说:“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难。”
虞以善笑起来,说:“那倒也是。”
她笑了,徐瑾荣就也勾了勾嘴角,接着就听她又问自己,“你会什么乐器吗?”
徐瑾荣摇摇头说:“小时候学过两天大提琴,因为实在不喜欢,就放弃了。”
虞以善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小时候的徐瑾荣一定比现在生动得多,小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着比自己还大的大提琴认真又有些不耐烦地拉着琴弓......
“噗。”这样想着,虞以善就笑了出来。
徐瑾荣侧眼看她,“笑什么?”
虞以善如实告知,并道:“感觉你小时候一定比现在可爱多了。”
徐瑾荣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问她,“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钢琴?”
虞以善回忆了几秒钟,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大约五六岁吧,那时候我们福利院院长的学生往院里捐了一架旧钢琴,偶尔来教我们弹,其他的小朋友们弹过几次就不喜欢了,但我还挺喜欢的,所以就一直坚持了下来。”
徐瑾荣觉得自己也能想象虞以善小小一个人端坐在琴凳上的样子,一定和现在一样可爱。
因为要练琴,这个周六周日没办法给徐瑾荣补习,周五那天,她从家里带了陈姨现烤的樱桃小蛋糕,5A的车厘子铺了满满一层。
徐瑾荣接了蛋糕直接打开就吃,没有就虞以善的不好意思给他补习之类的话发表任何评价。
虞以善往前俯身,几乎趴在桌子上,俩人的距离很近,徐瑾荣用木勺子挖了一块带奶油的面包胚放进嘴里,虞以善就在他面前问他:“怎么样?”
徐瑾荣垂着眼,从上至下的角度扫了眼虞以善,说:“还行。”
虞以善眨了眨眼,问他:“你生气了吗?”
徐瑾荣就说:“生什么气?”
虞以善猜测道:“因为我不能给你补习?”
徐瑾荣抬眼看她,挖了一半的勺子停住,虞以善听见他淡淡地说:“我还没那么爱学习。”
“.......”虞以善觉得他说的对,但还是问:“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徐瑾荣闭了下眼,捏起一颗车厘子塞进虞以善嘴里,嘴上说:“没有不高兴。”
虞以善咬着那颗沾了奶油的车厘子慢慢地直起身,抬手拽下了樱桃梗,边嚼边说:“好吧。”
陈姨很细心地把里面的籽儿都去掉了,虞以善很快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周末你要不要去我家玩?”
徐瑾荣头也不抬地说:“去听你们练琴?”
虞以善点头,说:“周末我家里只有陈姨,钢琴老师来给我上课,正好请她指导一下。”
徐瑾荣吃了两口蛋糕,缓缓开口:“不去了,我有事儿。”
“好。”这时,虞以善也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些不太合适,徐瑾荣和虞以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以前肯定也来过虞家,出了那样的事,徐瑾荣可能也没办法再去了吧。
周六上午十点,王臣郢比老师早到了几分钟,门铃响的时候是陈姨去开的,很热情地把他迎进来。
虞以善那时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写作业,一些资料堆满了半边茶几。
王臣郢穿着拖鞋进来,一看见她就笑着说:“这么用功?”
虞以善没应他这句调侃,只道:“稍等我几分钟,马上写完了。”
王臣郢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陈姨给他端来一杯果汁后离开,他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愧是全校第二啊。”
上学期期末考,虞以善终于从第三升到第二,成为了仅次于庄琦的存在。
不过,“你怎么知道?”虞以善记得期末成绩单没有公开贴在成绩榜上来着,王臣郢今年才转过来的,而且还是国际班,不跟他们普通班成绩互通,按理说不该知道。
王臣郢道:“光荣榜上看到的。”
光荣榜?
虞以善略感疑惑地思索片刻,问:“有这种东西?”
王臣郢点头,“在国际楼一楼大厅,有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上学期各个班级前五名的同学成绩,听说是为了给国际班一点刺激,想让我们好好学习,所以普通教学楼是没有的。不过效果甚微。”
華光的学生们,虽然普通班占大多数,看起来好像是要走正常高考的路,但实际上,国际班的学生往往是中层阶级的选择,为了出国更方便快捷,而对普通班的学生来说,因为选择更多,哪怕不出国也不缺乏好的出路,即使想要出国,不需要国际班做跳板,他们也能轻松地选择自己心仪的国家和大学。其实可以说,華光的学生们并不需要多漂亮的成绩,学校也无需多重视成绩。所以这个所谓为了激励学习而设置的光荣榜就显得很多余。
“谁的主意?”虞以善回过头继续写最后一道小题,随口问。
王臣郢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笑道:“觉得很没用对吗?你也知道国际班的学生跟普通班没法比,有些家长希望孩子更努力一点也正常。”
虞以善写完题,合上笔盖,一边收书一边和他闲聊:“家长的主意?”
王臣郢点头说:“是,听我们班的学生说是去年安的,家长还可以通过软件来查看学生们的成绩单。哦,仅限国际班。”
虞以善笑了笑:“看来国际班也并不轻松。”
王臣郢向后靠在沙发上,淡淡地说:“阶级无处不在罢了。”
这话虞以善没回,她刚收好书,钢琴老师就来了,于是两个人开始在老师的指导下练琴。
中午王臣郢和老师都留在虞家吃午饭,下午继续练习了四个小时,中间短暂歇了两次,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五点半,送走老师,王臣郢还没走。
虞以善想了想,客气道:“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王臣郢拿起琴盒的手一顿,回身问她:“可以吗?”
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虞以善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陈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两个人弹了一天琴都挺累的,吃饭过程中也没怎么说话,途中虞以善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两下,虞以善没去管,想着吃完饭再去看。
送走王臣郢,虞以善接过陈姨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未读消息。
竟然是徐瑾荣发来的,一共两条,虞以善有点意外。
“今天练习的怎么样?”
“明天还要继续吗?”
虞以善回复他:“今天有了很大的进步,听起来不那么别扭了,明天还要继续的。”
徐瑾荣很快回她:“才结束?”
虞以善坐到沙发上靠着:“嗯,刚吃完晚饭。”
徐瑾荣:“自己吃的吗?陈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虞以善:“不是,王臣郢也留下吃了,陈姨做了鱼,糖醋口味的,很好吃,其他的都是家常菜,还有乳鸽汤也好喝。”
这次徐瑾荣过了半天才回,回了一个简短的“嗯”。
虞以善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便放下手机去楼上洗澡了。等再下来找手机,才发现徐瑾荣后来又给她发了一条:“明天要不要出来吃晚饭?”
虞以善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回复他:“好啊。”
第二天,王臣郢依然是十点多就到了,练习一上午,中午依然和老师一起在虞家吃。饭吃到一半,门铃忽然响起,陈姨过去开门,门一开,虞以善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陈姨一声惊呼:“小荣?!”
俩人说了几句什么,虞以善就没再听清了,等陈姨带着人进屋,虞以善才恍然意识到陈姨为什么惊讶。因为来的人是徐瑾荣,连她都震惊到直接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徐瑾荣还没说话,陈姨就看起来很高兴地说:“以善,你和小荣是同学啊!他来找你的!”
虞以善“嗯”了一声,视线仍然是望向徐瑾荣的。
徐瑾荣说:“来等你去吃饭。”
“啊?”虞以善看了看手表,迟疑地说:“可是这才中午...”
“嗯,顺便听你练琴。”徐瑾荣欣然落座,陈姨很快给他添了一副碗筷。
虞以善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也坐下了,王臣郢看了眼坐在虞以善身边的徐瑾荣,笑着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你好。”
徐瑾荣点了点头,给自己盛了碗乌鸡汤,低头喝了起来。
虞以善拿着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忽然想起来介绍,于是扯扯徐瑾荣的袖口,伸手到老师的面前,“这是我的钢琴老师,于老师,这是我同学。”
于老师温和地笑笑,向徐瑾荣点了点头,“你好。”
徐瑾荣放下碗,也点了下头,说“于老师好。”
安静片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徐瑾荣安然自得地喝完了一碗汤就放下了,坐在一边看手机。
“你不吃了吗?”虞以善问他。
徐瑾荣点点头,说:“嗯,吃过了。”
吃过午饭,短暂的午休过后,虞以善又开始投入进练习当中,她和王臣郢练琴的地方就是她的琴房,这间房里有一面落地窗,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窗外是一个有着白色围栏的阳台,再往外看,是虞家的花园,如今已经入秋,有一些花儿已经凋谢,落了一些艳艳的叶子颓唐地堆在地上。不过雏菊开得正好,白的黄的拥在围墙一角,微风拂过时会微微晃动,是一幅宜人的景象。
徐瑾荣双手环胸靠着落地窗站着,头微微抵在玻璃上,视线就投在那簇雏菊上。
虞以善弹完一遍,没出什么错,下意识去看徐瑾荣的反应,但见后者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没在她身上,于是又转回头,开始了下一遍的熟悉。
下午四点半,练习结束,徐瑾荣已经由站立的姿势变为坐在了墙角的懒人沙发上,头仍然歪向窗边,侧脸安静又平淡,一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落日透进来打在他伸长的腿上,上半身则埋在墙边的阴影里,是很矛盾的一种祥和。
虞以善出门送老师,王臣郢很有眼色,今天没有故意晚走,跟老师一起离开了。
临走前,他慢了两步回身来看虞以善,“你们关系很好?”
虞以善站在玄关,说:“还可以。”
王臣郢歪了下头,笑了,喃喃着重复了一句:“还可以?”随即转身离开,背向虞以善挥了挥手。
虞以善站在原地,看陈姨把门关上,有点没看明白王臣郢转身前的那个表情,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深思的事情,虞以善去沙发边拿了一条沙发毯,很快返回琴房,却发现徐瑾荣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虞以善走过去,问他:“头疼?”
宝贵的钢琴需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进行保养,所以琴房的温度一直不高,大约20度,湿度也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在这种环境下睡觉可能确实会头疼。虞以善这样猜测。
徐瑾荣摇了摇头,说:“没事。”随后他站起来,又说:“进步很大。”
虞以善攥着沙发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没在听呢?”
徐瑾荣笑了下,看向虞以善那双重新泛起光芒的眼睛,“一下午都待在这里,想听不到都难吧?”
“也是。”虞以善觉得确实有道理,不过,她还是有点疑惑,“你要是觉得吵,可以晚点来的。”
徐瑾荣抬起胳膊抻了抻,垂眼看她,“谁说我觉得吵?”
虞以善觉得有点渴,下意识舔了下唇,犹豫着说:“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以为你不喜欢。”
徐瑾荣盯着她看了两秒,胳膊放下来,手掌放到她的头上揉了两下,将她柔软的发顶揉得一团糟后罢手,“胡思乱想。”
虞以善很容易接受徐瑾荣所表达的一切,所以很快又脱出那种有些酸涩的情绪,拉着徐瑾荣到客厅喝果汁。
六点左右,两人出门吃饭。餐厅是徐瑾荣订的,离法丽花园不远,所以他们决定走路过去。
途中经过小区附近的一处公园,有人在里面遛狗,虞以善还没有能够完全克服对狗的恐惧,有些害怕,于是拉紧了徐瑾荣的袖子。
徐瑾荣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转了点方向,挡住了虞以善的视线。
六点多的夕阳正艳,在路的尽头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光芒,两人迎着光走,逐渐走进了一片灿烂当中。
那晚的餐厅味道如何虞以善后来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那天的心情很好,和夕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