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一阵,岑修父母就领着他弟弟去别处了,岑修问陈书然是不是困,带他去客房睡会儿没关系的。
陈书然求之不得,忙说好的好的。
两人去了客房,岑修关上门,脱了外套搭在一旁,叹道:“我也挺累,一会儿在沙发上躺会儿。”
陈书然谦让道:“你睡床吧……不对,你就不能去隔壁房睡吗?”
岑修笑起来,摇摇头:“还真不行。帮帮忙,演场戏。”
“什么?”陈书然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问。
可下一秒,岑修的话就让他清醒了。岑修说:“我跟家里人说在跟你交往,这会儿咱俩午休分开就不像了。”
陈书然硬生生把下一个呵欠憋回去,瞪着他质问:“你干嘛?!”
岑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先别生气,听我说。”
“我看你能说什么!”
岑修坐到沙发上,往后一靠,面露疲惫,刚要开口,忽的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颇为自嘲。
“我也这岁数了,他们很担心我哪天和女人结婚。”
这话太诡异了,陈书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琢磨几遍才啊的一声,问:“什么意思?”
岑修看着他,笑着问:“奇怪吧?”
“很奇怪啊!”陈书然跟去沙发上坐他旁边,一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朝向他问,“到底怎么一回事?”他眼珠子跟随大脑转,小心翼翼猜测,“难道……那是你后妈?”
“不是,都是亲的。”岑修笑道。只是这会儿看起来笑得格外心酸。反正陈书然看得挺心酸,追问:“那你说啊,为什么?”
岑修垂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偏心而已。他们想让我弟做继承人,我爷爷想一碗水端平,可只要我是同性恋,这碗水我爷爷也就没办法端了。”停了下,解释道,“许初一直跟我闹,太不稳定了,我不敢把他带过来。”
他抬眼看着陈书然,满是恳切:“对不起,书然,我不该把你扯进来。”停了停,轻轻道,“但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你能帮我。”
陈书然越听脑袋越歪,满脑门问号,想了半天:“为什么?我意思是,为什么偏心?”突然灵光一闪,“你自己创业,也是因为这个吗?”
岑修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平时说得好听而已,什么证明自己,哈哈。别说出去啊,没面子。”
陈书然同情地拍拍他肩膀。
孰料下一秒,岑修竟靠了过来,额头抵在陈书然肩头。
陈书然一僵,下意识就想甩开,可岑修先开了口:“让我靠一下。”声音虚弱,像哀求,“就一会儿就好。”
“……”
陈书然都有点怕他下一秒哭出来,为难地左右抉择,最终还是就这么着,没动。人手一个破碎的原生家庭!唉!不能好好养能不能就不生!
岑修靠了好一会儿,靠得陈书然肩头热热的,正措辞安抚,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低低地倾诉:“我爸妈起初是联姻,各有所爱,被迫有的我。我小时候,他们关系很差,也不喜欢我,我是在爷爷家长大的。”
陈书然怔了怔,忽然想到利源。有一点点像。
知道得很少,利源只说父母在外地打工,从小跟奶奶住。没什么契机,他就一直也没多问。哦,奶奶家有全家福,利源有个弟弟,奶奶说弟弟和小时候的利源一样是乖小孩。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他俩收了心,忠诚于彼此,生了我弟。”岑修扯扯嘴角,“我弟是他俩爱情的结晶。”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似乎有些嘲弄,又似乎只是无奈。
陈书然不太能共情,他当了很多年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生子。但多少还是有恻隐之心,沉默一阵,抬手轻轻拍了拍岑修的背以示安慰。
想通了,为什么这么好一人,被那个绿茶初恋虐千百遍还不醒悟,可能心里其实是很清楚了,只是放不下那明知虚伪却好歹能自欺欺人的感情联系吧,毕竟家庭关系这鬼样。惨惨惨!
室内沉寂了很久,岑修小声说:“其实我知道许初没那么爱我,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连这样的关系都抓不住,好像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果然!
陈书然重重叹口气,安抚道:“怎么会呢?你这么优秀,又帅,性格也好,就算不继承家业也比其他人有钱那么多,现在创业还前途一片光明!一签就签了我这么个潜力股!”
岑修低低笑出声来,仰脸看着他,温柔道:“嗯。”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陈书然轻咳两声,朝他嘻嘻笑笑。
岑修一直看着他,看得他都有点不自在了,才轻声说:“有时候真羡慕利源,他那样……”停了下,接着说,“也会有你不离不弃。”
陈书然本能地皱了皱眉,刚要反问他利源哪样,肩头又是一重。岑修靠了回来,说:“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
他没有说下去,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很快地笑了下,像错觉。
陈书然嗐了一声,劝道:“你这瞎想呢,要真像他一样你肯定不干。”
“他不好吗?”岑修问。
“也不是说不好。”陈书然想想说,“穷啊!你是没穷过,所以不知道。”
岑修的声音低下来:“有时候觉得,钱这种东西,再多也没用……如果它连一份感情都换不到的话。”
陈书然欲言又止,默默望天花板,劝自己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争辩个甲乙丙丁出来。
有钱人就是矫情,把钱都捐了就老实了。
*
利源很晚才勉强睡着,梦里不安稳,惊醒时外头天刚蒙蒙亮。他摸过手边的手机一看,才五点。
陈书然还是没有回复。
他起身叠好被褥,和枕头放在一起,看了下茶几上的几个袋子,是奶奶非让他带来的土特产。想了会儿,他打开袋子,拿了一颗花生糖吃。吃着吃着,索性整袋拿出来放自己书包里,一会儿带走。反正利宸那么嫌弃。
六点时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他旁观着利宸磨磨蹭蹭差点上学迟到的鸡飞狗跳,吃完早饭,随着妈妈要送利宸去学校,他也顺势背起书包说要走,今天还要参观车间。
妈妈一边给利宸找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弄完了今晚还来呗,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再说吧,还不知道老师那儿怎么安排。”利源答得客气。
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到楼下,利妈催着小儿子上电瓶车,急匆匆骑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利源站在原地看着,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回宾馆和同学们会合,一起去参观另一处车间。
走到危险区域时,手机振动,但这会儿穿着防护服不方便,而且其他人都在移动,利源也只能跟着,没接。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停止振动。
过了那一段,脱下防护服休息的间隙,利源才得空看手机。
陈书然刚打了好几个电话,估计是见他没接,急了,发了一堆消息,解释这几天太忙了太累了,没注意。
利源想了想,简短地回了句:在见习,回头说。
陈书然秒回了个OK,后面隔个十来分钟就问一句见习完没。利源看到了都是回一句:还没。
这次参观时间长,结束后又听了半个多小时的讲座,完了还得吃饭。
席间,利源借口去洗手间,去楼道里给陈书然发消息。
这回陈书然没秒回。利源坐在台阶上等了大概五分钟,轻轻地笑了笑,起身正要回包间,陈书然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刚站起身,一只脚踩到另一阶上,看了下手机,停了下,还是接了,但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其实这会儿没什么想说的了。
“喂?喂?能听到吗?喂?”
陈书然一直没听到他吱声,还以为信号不好,举着手机到处找,一边腹诽这山沟沟就是不方便,好像前半小时打听这好地方包一栋小别墅过年多少钱的不是他。
“……听得到。”利源说,“没什么事儿,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消息,担心。你没事儿就好。”
陈书然向来受用利源的关心,但还是习惯性傲娇一下:“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就成天瞎操心!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吓我一跳。”
“对不起。”利源说。
“没事儿啊。”陈书然停了下,语气更软了,甜丝丝问,“你想我啊?”
“现在不想了。”利源说。
陈书然立刻炸了:“你说什么!”
利源没忍住,噗的笑出来,说:“逗你的。我……”他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一看是同学,问他是不是掉厕所了,老师在找他,等下要来个领导,催他回去打招呼混眼熟。
这种眼熟混了真的有用吗……利源对此持疑,但老师的面子肯定要给,他只好对陈书然道:“这边有事儿,先挂了,晚点再跟你说。”
“哦。”陈书然倒没闹,很乖,“那你忙完了就马上找我啊。”
“嗯。”
利源回包厢应酬完饭局,原行程是原地解散,可那领导临时起意,说把明天的座谈会提前到今天,学生们难得出来一趟,明天就能全天自由活动。
说完,亲切地问学生们意见,那学生们肯定没意见。明天周五是最后一天行程,接下来周末两天没课,等于有个三天假。
当天的会开到夜幕降临,再吃个饭,回宾馆时已经将近十点。
同学们抢浴室的时候,利源忙着给陈书然发消息,这才发现,中午结束通话后,陈书然发了个贴贴的表情包。他急忙回了一个过去,然后解释临时改行程。
陈书然很快回了他一个双手叉腰生气哼!的表情包。
但马上又发一个亮灯泡。
然然:那你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事儿了?
利源:嗯
然然:那你来找我嘛!
利源一怔,转瞬想起这离影视城确实挺近。
他正犹豫,陈书然又发来:今晚就过来啊!
利源指尖停了一下,回:这太晚了,你赶紧休息吧,不是说累吗。
然然:就得今天来,今天我没戏,明天也没有,后天就又没空啦!
然然:岑总也在,你来不来吧!
利源原本正打字的手指停住。
然然:你不来我就跟他跑了啊
利源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打:我知道你在逗我,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陈书然愣了下,反应过来有点恼羞成怒。这么明显的玩笑,干嘛突然认真!搞得这么尴尬!
他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压了下去,把那两条撤回,假装无事发生:反正你就过来啊!你说想我的!我刚看了票,还来得及!给你买票了,快点快点
随即把订单截图发了过来,还有四十来分钟。
利源打了个车,火急火燎地刚赶到站台,他这趟就进站了。他不自在地进了商务车厢。
刚刚在路上细看截图,才发现陈书然买的商务座。他还是头一回坐。一刷票这趟车明明还有二等座,问陈书然能不能改,没必要,就一个小时车程。陈书然说又没多少钱,就不肯改。
车厢人很少,很静。
乘务员将他引到座位,没两分钟又过来轻声询问他要不要饮料。
“……不用了,谢谢。”
乘务员笑着点点头,将一瓶纯净水放到他手边,然后便离开了。
然然:上车了吗?
利源:嗯
然然:那我去洗澡[羞涩]
利源:“……”
然然:我让小勤去车站接你,你出站的时候注意下哈。
随即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助理小勤。二十岁出头,挺利索的样子。
利源回了句知道了,想想又说:别接了,我自己过去。
然然:没事儿,我给他发红包了,他愿意,你别瞎操心了
然然:刚问他已经出门了,不说了,我洗澡去啦
然然:那个你买一下!
利源:“……”
他怔怔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乘务员过来给他送果盘,他才回过神,轻轻点了下头,又看了下聊天,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个滋味,很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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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