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蛰(五)

容云正勉力平复着胸膛内翻涌不休的内息,剧烈的痛楚让他经脉中的真气隐隐有些失控的征兆。耳畔传来蜂鸣般嗡嗡的细响,师公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遥遥飘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

他愣了两息才听清师公的要求,容云僵了僵身子,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却仍是恭顺的:“……是。”

容云低下头,手指摸索到腰间的束带,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承痛而止不住地发颤,解了两三下才将那带扣解开。

衣袍松落,未被捶楚过的腰下肌肤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那一片肌肤白皙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绵软,与他后背的伤痕累累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随着容云解腰带的动作,脊背上的伤口被牵动,数道鞭痕同时渗出鲜血,顺着腰侧的弧度缓缓滑落。

许是怕师公落鞭时不方便,容云忍着全身战栗的痛意,轻声开口,气息不稳却仍是礼数周全:“师公……需要云儿跪趴吗?”

厉宁雪握着鞭子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答话,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听不出任何情绪。

容云依言缓缓俯下身去,手肘撑地,双膝仍跪着,腰身放低,将那未被鞭笞过的臀面微微抬高了少许,姿态端正而顺从。他闭了闭眼,十指在身前紧紧交叠着,等着那最后九鞭的到来。

厉宁雪盯着少年伏低的姿势看了片刻,他注意到那孩子后颈上细密的汗珠,也注意到他耳根那一片烧得通红的热意。

他不再迟疑,手腕一抖,第一鞭便落在了左臀之上。

蟒鞭抽在未经摧残的皮肉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白皙娇嫩的肌肤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四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容云的身体猛地一绷,腰线收紧了一瞬,一声被压在齿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第二鞭落在右侧,对称的位置上迅速被撕开一道平行的口子,宽度、深浅与第一鞭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接踵而至,落点规律,伤口一排一排地在臀面上排列开来,整齐得近乎令人窒息。容云的嘴唇咬得发白,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丝,却仍旧一声长吟都不曾发出。

第七鞭落下时,容云的气息彻底乱了。

他的内功本就波动不稳,此刻接连受刑,剧痛冲击之下,经脉中的真气终于彻底失控了一瞬——他被逼得猛地抬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痛呼,随即又死死咬住下唇,将剩余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与后背蜿蜒而下的血迹汇在一处。

厉宁雪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紧,目光在少年绷紧的后颈与颤抖的肩线上停留片刻。

容云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颈侧青筋隐隐浮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分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闭了闭眼,手中鞭子没有停顿,第八鞭干脆利落地落下,落在两瓣已经红肿交叠的臀面中央。

容云这次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原本交叉攥着的十指都松开了,软软地互相搭着。

最后一鞭。

厉宁雪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稳稳一送,第九鞭精准地落在先前八鞭未曾覆盖的最后一片空白处,收得干净利落。

九鞭毕,书房内静得只剩下少年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

厉宁雪用内力轻轻一掸,将蟒鞭上未干的血珠震落在地,抬手将蟒鞭搁回了墙上。

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容云伏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身子——那孩子从后颈到腰际,从脊背到臀面,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可即便如此,容云歇了几息之后,竟然还是挣扎着慢慢地直起身来,动作迟缓而艰难,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撕裂筋骨。

他跪正之后,双手撑地,朝着厉宁雪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深拜,依据规矩,受罚之后须得谢罚——这是父亲家法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一条。容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分明:“谢师公……教诲……云儿……记住了。”

厉宁雪伸手扶住容云、稳住他的身体,在他背部的几处要穴上迅速点过,以内力替他封住了仍在向外渗血的伤口,道:“记住这次教训,没有下次。”

“是。”

“下一阶段的功课按计划进行,这个阶段没有完成的,你自己补上。”厉宁雪道。

“是。”

厉宁雪转过身去,背对着容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担当、能承责。”

他其实很少在容云受罚前后开口教育什么道理,因为容熙的家法里已经写得足够清楚,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小徒孙规规矩矩按家法受了罚,想来不至被山下风气带坏了性子,自己罚过也就罢了。只是他又想起方才那个戛然而止的“求”,终归还是多说了两句。

容云听明白了这是在点自己方才求饶的事,又想到最后九鞭责打的部位,不由得羞红了脸,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低垂着头应道:“……是。”

不过,这应该是师公第一次在教训完自己后还和自己讲道理吧?

厉宁雪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不咸不淡:“起来,回去歇着。”

容云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道谢深拜后,才试着站起来。双膝才离地一寸,便被臀背上传来的剧痛逼得一颤,整个人险些踉跄摔回去。他及时扶住了身旁的书案边缘,堪堪稳住身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容云定了定神,将松落的下裳重新穿好,一切收拾停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厉宁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容云的身影在廊下的阴影中缓缓消失。他收回目光,在案前站了片刻。他心中那团因研究突破而燃起的火苗仍在灼灼跳动,催促着他趁热打铁、下山验证。

至于小徒孙的伤……那孩子素来懂事,从前受罚也不曾见他出过什么岔子,今夜虽罚得重了些,但止血的穴位自己已经替他点过,剩下的,让那孩子自己休养便是。

厉宁雪这般想着,便吹熄了书房的灯烛,大步踏入了夜色之中。

而此刻,容云正扶着廊下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住处挪动。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斜斜地铺了一地银白,将桌椅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容云没有点灯,他太累了。

扶着床沿缓缓坐下——臀面触及硬实的床板时,一股尖锐的痛从尾椎直窜上后脑,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上,蜷着身子缓了很久。

可他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伤口若不上药,明日便会被血痂与衣料黏在一起,届时撕都撕不开,更别提正常行走了。容云深吸了几口气,挣扎着撑起身子来,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伤药、白布和剪刀。苍云山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伤药——止血、生肌、化瘀,样样俱全,只是没有雪津。

容云褪下上衣,借着月光侧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鞭痕交错,因着点穴止血,有些较浅的已经凝成了暗色的血痂,有些深的地方仍在缓慢地渗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将下裳的腰口浸湿了一小片。

他咬着布条的一端,将伤药倒在掌心,反手往背后够去。手臂伸到极限时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得不侧过身,动作笨拙而艰难,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为自己上药——像是小兽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般,狼狈、孤独,却别无他法。

处理完背部的伤势,容云又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上臀面那九道排列齐整的鞭伤。

那里皮肉尚且鲜嫩,药膏擦上去时像是有人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疼得他整个人都想蜷缩起来。等他终于把能够得着的伤处都涂上药、再用白布一圈一圈地裹好时,窗外的月色已经偏移了一截。

将血污浸透的旧衣叠好塞进盆里,傀儡自会处理。容云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苍云山的药从来只能疗伤、并不止痛。他咬着唇忍过一轮又一轮的疼痛,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帖了。

容云靠在床头、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可以休息的时辰——距离天明还有多久、他还能睡多久、够不够让体力恢复些以便应付明日的功课。

俯趴上床的那一刻,身体的疲累压过了所有的痛楚,几乎沾枕便入了眠。然而睡到半夜,一股异样的灼热将容云从沉眠中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滚烫如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四肢百骸都在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艰难地伸手搭上自己的腕脉,指腹按在跳动的位置上,过了几息,心中便有了数——是发热了。连日的疲累、淋雨、重伤、失血,终究让这具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撑不住了。容云闭着眼,黑暗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骨节都在隐隐作痛。

从脉象上来看,发热只是因为外伤沉重。既然不触及内伤,他想熬一熬,熬到天亮或许就退了。可下一瞬他又猛地想起——明日还有功课,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若此时倒下,这一整天的进度都要耽搁了。

他不能停,他不能有半分懈怠。

于是容云挣扎着撑起身来,扶着床沿穿上鞋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小厨房挪去。他翻出几味退热草药,又搬了药罐生火。

火折子的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容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灶台角落里那罐早已熄了火的粥品上。心中划过一丝连主人都没有察觉的遗憾。师公这次回来,没有机会和师公一起吃饭。

容云斜靠在小厨房的灶台旁守着文火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缕苦涩的药香在夜风中散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冷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抖,可身后臀背上那些鞭伤又烫得像烙铁贴在皮肤上。冷与热在他体内交替撕扯,将他的意识搅得一片混沌。

意识模糊间,容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自己在秘境中确认的猜想,赤练蛇王与寒冰蟾王,至阳至阴之物相融,可破冰火重元之瓶颈,炼至乾坤重元。

但这毕竟是古籍中记载的至毒之物,单是其中任何一种都能让人经脉寸断而死,若是将它们同时服用……实在不敢想会如何。而且,百余年来并无乾坤重元问世,说到底这是一门已经失传的绝顶内功——他要走的路,没有任何人替他探过。可以说,这几乎就是用命去赌一个可能。

容云沉默思索着,见退热草药已经熬好,用冰重元迅速降温后、一饮而尽,思绪却没有停下来。

万一、万一自己没有成功呢?自己大概率会死去吧。如果自己死去了,母亲怎么办?有师公照料母亲,应该无碍吧。师公医术高明、修为深厚,应该可以想到救母亲的方式?那师公是不是会难过一下?可能会,毕竟能感觉到师公还是很喜欢自己的。父亲呢……如果父亲知道自己死去了,父亲也会难过吗?或许,父亲根本不会知道。也好,若此行不成,母亲仍在沉睡、不会知道,父亲也不会知道。这样也好。

突然间,容云很想见见景瑜。那个沉睡不醒、从未睁开眼看过他的人,那个他唯一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

景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而安详,呼吸平稳却浅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夜色里

容云一步一步挪到床前,咬着牙缓缓跪了下去。对现在的他而言,跪姿居然成了比较令人舒服的姿势。

容云的目光柔软、安静而满怀歉意。是因为自己,母亲才会沉睡不醒;是因为自己,父亲才会误会母亲,是他给母亲、给父亲添麻烦了。

如果他能变得更强,如果他能修成更强的内功,如果他能拥有足以翻覆局势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早一点让母亲醒过来?是不是就可以让母亲和父亲和好?

在这昏沉而疼痛的深夜里,容云攥紧了自己的手腕,那处皮肤滚烫得异常,是高热与内息紊乱叠加的征兆。容云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对不起,母亲,是云儿任性了,若是……请原谅云儿。

容云郑重地伏拜于地,对自己的母亲许下一个承诺。

本该起身回去休息,但容云望着昏睡中母亲的侧脸,目光柔软而安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与歉疚。容云忽然伸出了手。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试探与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的指尖先是触到景瑜垂在床边的手指,冰凉的、纤细的,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单薄。

他一寸一寸地靠近,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母亲指尖微弱的温度。

他的嘴唇微张,声音轻软至极:

“娘亲……云儿……有点疼。”

声音几不可闻、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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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是如何养成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