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惊蛰(三)

寂静深夜,月色如纱,一匹快马从远方疾驰而来。前方隐隐现出村落的轮廓,马背上的人轻勒缰绳、马蹄由疾转缓,像是怕惊醒一村人的安眠。

马背上的人正是年少时的容云,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紧贴身形,背后只系着简单行囊,发带高高束起,眉目清俊,眼尾微挑,本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可此刻,连番赶路已在他眉间刻下淡淡的倦意,呼吸略急,胸膛起伏间带着风尘仆仆的躁热。他下意识抿紧干涩的唇。

他的冰火重元已修至巅峰,却始终横亘着一道无形的瓶颈,再难寸进。

容云感觉自己的内功明明在不断增长,真气如潮汐般在经脉中涌动,却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所阻,不得圆融贯通。

他翻遍苍云山所藏典籍,终于在一处古籍上得知了乾坤重元这一早已失传的传奇内功。为解其中玄机,在繁重的功课之余,容云多番考证、终于寻得一处隐秘秘境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只是他在秘境中周旋许久,导致耗费的时间比自己预计的长了不少。

自十一岁起,容云便能自行通过苍云山的幻阵。

第一次是小容云误闯幻阵、结果不得不强行顺利闯关,他见到了苍云山脚下小镇的万家灯火与袅袅炊烟。小小的眼眸中透着好奇与犹豫,还有一闪而过的渴慕。小容云不敢多待,只是在山腰处静静看了片刻,便返回了苍云山。

半旬后,厉宁雪游历归来。小容云在师公验收完功课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认罪,坦诚自己如何误闯幻阵、如何未遵师命私自下山,请师公责罚。

厉宁雪震惊之余颇感欣慰,那幻阵乃是自己亲手所布,其强度与凶险他最是心知肚明,没想到容云小小年纪居然能硬闯成功。

看来容熙这小子的家法确实教导有方。

厉宁雪满意的同时谨遵容熙立下的家法教训了小容云。事后,他大手一挥、允许了容云此后可以自行斟酌下山,但时限不可超过一旬。

他只看容云完成功课的结果,至于其他的,老人家不甚在意。

此番下山,容云昼夜兼程,却终究还是过了一旬之限。容云心知自己触犯了师公定的规矩,心下暗暗羞愧。自己离山前收到师公即将归山的传信,多月不见的长辈归家,小辈却未接风洗尘、请礼问安,甚至不见踪迹,实在是无礼至极。何况自己这段时间为了查乾坤重元的事,不得不耽误了一些功课,虽非存心懈怠,却到底难辞其咎。

好在……此行收获颇丰,容云满意地微勾唇角,又觉得自己犯了家法实在不该如此高兴。容云无奈,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夜色渐浓,感受着胯下马儿喘气的鼻息和微微发颤的马腿,容云知道即使自己还能坚持,马也撑不住了。于是他不复勉强,寻了处背风的野地翻身下马,就地休整。

就着朦胧月光用了些干粮后,容云从行囊中拿出了自己带的功课,打开火折子便看了起来。他想尽力做到最好,也想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次日天光乍亮,容云策马赶回苍云山,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与气息,发现师公还没有回来,不由觉得高兴。师公还没有回来,那么自己还能好好准备一番、为师公接风洗尘。

他褪下风尘仆仆的衣物,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举过头顶、“哗啦”一声清响,水花四溅,与此同时内功运转、周身水雾升腾、水汽消散。

不过几息之间,容云便打理好了自己。穿上傀儡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容云走进景瑜的房间,依照家训恭敬跪拜向沉睡的母亲请安,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研磨铺纸,将自己近期的功课笔记与心得细细写下。

临近傍晚,天色陡然阴郁下来,浓云如墨层层翻涌,山雨欲来。容云停下笔,以他现有的内功敏锐地感知到正有人在通过幻阵。

是师公回来了,容云露出一个期待的神色,起身向厨房走去。

“咔——!”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雷声滚落、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霎时水雾茫茫。

厉宁雪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感知到小徒孙正在厨房忙碌什么,直接到这儿来寻人。

“云儿见过师公。”容云在厉宁雪出现的一瞬间便双膝跪地、向长辈请安,声音清朗而郑重,语调间透着隐隐的高兴。

厨房传来温热的粥香,暖融融地弥漫开来,竟然意外地抚慰了厉宁雪有些烦躁的心绪。

此番游历,自己的研究进展并不顺利,有一关键之处无论如何都推敲不明白,本来厉宁雪计划继续在外游历一段时间、收集更多信息,但想到自己已经数月没有回苍云山验收小徒孙的功课了,还是回去看看、履行一下督导的职责,就马上回来继续自己的研究。

这么想着,厉宁雪沉声道:“嗯,起来吧。”

容云称“是”便乖乖起身,他感觉到师公语气中兴致不高,略一思索、乖巧地说道:“师公还没有用饭吧?需要云儿服侍您用饭吗?”

不管如何,再次见到师公、听到师公对自己说话,容云还是非常高兴的。

厉宁雪摆了摆手,自己哪有那么多时间?“不用了,你带着这段时间的功课,到书房找我。”

一听功课,容云的身子本能地僵了一僵,目光扫过灶上文火微煨、正咕嘟冒着气泡的粥品,犹豫了一下,终是低下了头,轻声应道:“……是。”

双手呈上自己近期的功课与笔记,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厉宁雪翻动纸张的声响。

厉宁雪的眉头越蹙越紧,容云的头也跟着越来越低,耳根处悄然漫上一片烫人的薄红,连脖颈都隐隐透出窘迫的色泽。

直到厉宁雪翻完所有记录,不轻不重地看了容云一眼。

容云立刻跪下请罪:“云儿懈怠功课,请师公督责。”

说实话,厉宁雪有些意外这次容云的功课完成程度。此前,小徒孙不是没在功课上出过纰漏,也有过未按时完成要求的时候,但这么不像样着实是第一次。

依照自己对小徒孙的了解,容云绝非贪玩偷懒之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荒废功课。难道这段时间云儿把重心放在了武学上?

心下有疑,厉宁雪沉吟道:“你先起来,随我去习武场。”

三炷香后,雨势未歇。

厉宁雪腕间长枪一抖,枪势如龙,电光石火间已挑飞容云手中的枪刃。

容云失了武器,赤手站在原地,雨幕中面色苍白如纸,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浸透衣领,一瞬间眼底掠过的无措与茫然,恰被厉宁雪收入眼中。

厉宁雪只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长枪点地,冷声道:“你父亲枪法贯世无双,却不想你竟学成如此境地。”

容云浑身一震,此时内息翻涌未平,连日奔波所积的疲惫本就没有得到妥善调理,方才被师公一路强攻逼到力竭落败,他其实并不意外。

气血激荡所带来的隐痛一浪接着一浪袭来,从经脉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师公那句带着怒意与嘲讽的话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在容云心口。

他再不敢站着回话,跪在湿冷的地上道:“是容云的错,请师公重责。”雨声哗然,淹没了容云话音末尾的颤抖。

厉宁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声音冷硬:“跟我过来!”

回到书房,容云自觉取下墙上那条乌黑的蟒鞭。这蟒鞭入手冰凉沉重,鞭身的蟒皮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敛衣端正地跪于书案之前,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将蟒鞭高高托举过顶——自幼承训,自知重罪,奉鞭请罚。

家法之下原不该擅自开口,可容云犹豫了一瞬,还是恭敬地低声道:“春寒料峭,请师公先换身衣服,云儿在此跪省。”

听少年说了这样一句熨帖贴心的话,厉宁雪满腹火气竟被轻轻搁了一下,一时发作不得。

他低头看着跪得端正的容云——那孩子垂着眼睫,连肩线都绷得纹丝不动,托举蟒鞭的双臂稳稳当当,老人家最终只扔下一句“在这等着”,便拂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换下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厉宁雪无意识地回想方才翻阅过的容云功课。

那孩子呈上来的笔记虽然完成得仓促潦草,有几处甚至只写了寥寥数语便搁笔断了思路,可偏偏那几处断断续续的批注里,藏着一些颇为新奇的角度。

厉宁雪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将那些记在心中的碎片一一拈出来重新梳理。片刻之后,他霍然坐直了身子,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容云那几处看似随意的笔记,竟与自己停滞数月不得解的研究关键隐隐相合!那一层他反复推敲却始终捅不破的窗纸,居然被小徒孙几行少年人的灵光一点,便透出了隐约的天光。

厉宁雪登时来了精神,双手抓起案上的纸笔便奋笔疾书起来,将方才那一瞬间迸发的奇思妙想一字一句地记在纸上,因果脉络、推演步骤、验证之法,前前后后一一铺陈分明。

一个时辰后,厉宁雪掷笔于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纸页,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他满意地点头,忍不住抚掌轻叹,几乎恨不得当即披衣下山,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将这番构思验证一番。

小徒孙的想法还真是……等等,小徒孙?

厉宁雪猛地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出来,他想起了小徒孙正因为懈怠功课而在书房罚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惊蛰(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Boss是如何养成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