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周思宜成了书房的主客。
她常到书房里画画后，靳西顾就很少再来这间书房，周思宜知道别墅三楼还有别的办公间，只是不如这间设计得好，他应该是去了三楼。
原本靳西顾对她就保持着距离，比如从不触碰她裸露的肌肤，握手腕也总握到袖子上，那晚看完电影后，他更极少靠近她，也不再一起吃饭，给足她空间。
只是给得太足，导致一周过去，在同一栋房子她都见不到他的面。
那晚，他问要不要当作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周思宜觉得自己就像小时候上幼儿园被强行送进陌生的校园，面对温柔的老师和可口的冰淇淋，她有些想走，又忍不住想留下，不知该怎么选择，只好变成顽劣的小朋友，躺在一块夹心饼干中，左右不得。
于是，想等他的手康复后，搬回小出租屋的想法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并且显得她很没良心。
周六时，周思宜早早睡醒下楼喝水，听到书房有动静，她伸头看了一眼，似乎是靳西顾在里面。
他常用的办公电脑还在这间书房，只是偶尔会来取一些必需品，周思宜起得晚，两人几乎碰不上面。
她只思考了几秒钟，就转身走过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周思宜从书架墙后探出一双清透的杏眼：“有打扰到你工作吗？”
“没有。”靳西顾随手关掉电脑里的EDA工具链，推开屏幕，“要用书房？”
他拿下眼镜，起身欲走，周思宜连忙跳出去，张开手拦路：“别走，等等。”
靳西顾停下脚步，在书桌边站定，不近不远的距离，她却好似也能闻到那抹清新的皂荚香，是因为落地窗开着。
“你在这里办公比较方便，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周思宜弯起眼睛，“其实我一个人在这里画画挺无聊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答应了。
反倒周思宜准备好的一堆话噎在了肚子里，她有些尴尬地捏手，硬着头皮走到书桌边坐下，这么早就开始工作她还是头一遭。
靳西顾敛目，唇角短促微扬，再次走出书房。
“你去哪儿？”她有点急。
“给你拿早餐。”
……
周思宜用一上午的时间画完一条苗疆风格的小裙子，但觉得不太满意，怎么都修改不出来，她叹了口气，趴在书桌上，殷切切看向另一张书桌上认真办公的人。
因为天气很好，书房的落地窗敞开着通风，一缕午后骄阳在地面打着滚，与风一起卷起花园里的落花嬉戏，而后调皮地将白粉色的花瓣卷到靳西顾敲击键盘的手上，他顿了顿，用两指捻起那片花瓣。
下一刻，花瓣被放到周思宜的手心。
靳西顾一手撑住桌沿，低眉看她：“累了？”
周思宜有些提不起劲儿，随手把花瓣放到画册里夹着：“嗯，画不出来，靳西顾，我今天想出门走走可以吗？”
靳西顾沉默了一瞬，问道：“想去哪儿？”
“就……去补办一下银行卡，手机卡什么的，然后去以前上的大学附近看看，当采风。”
低沉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克制地落下：“我让司机和管家陪你。”
周思宜直起身来，鹅蛋脸微仰着看他：“你不能陪我吗，还是你现在很忙？”
她和司机管家又不熟。
靳西顾黑眸闪了闪：“你想要我陪你？”
“你要是工作很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可以。”
周思宜微微一笑：“那今天我要请你吃饭，你不许拒绝。”
A大坐落在城南三环边上，地段繁华，学校建校历史悠久，工科类专业在国内排名是顶尖的，得益于这些年来A大扩张，新建了三本类艺术学院，周思宜才能考进去，虽然她们学院通常在A大本院的学生口中是“野鸡”，但说出去A大美院的名头总归是响亮的。
当年她高考成绩一般，算了算分只能够得上A大的美院，而且学费不菲，何惠就冲着这个名头，借钱都要让她去念。
大学城则环绕A大而建，商圈配置应有尽有，街上几乎都是青春靓丽的大学生结伴而行，尤其情侣很多，全是一堆牵着或者搭肩走路的，亲亲腻腻，紧密无分。
靳西顾和周思宜只是并肩而行，周思宜走得慢，靳西顾腿长，一步抵她两步，发觉她落后之后，他便刻意放慢步调。
周思宜的目光从身边牵手走过的情侣身上收回，下一秒，放在身侧的手就无意识摩蹭过另一只手。
触碰到的皮肤像被火燎了一下，开始发热，她马上把手收回，不自然地放在包带上。
靳西顾指尖动了动，而后微微抬手，把那只手放进了长裤口袋里。
大学城附近有银行和手机营业厅，今天办业务的人不算很多，周思宜很快就补办好了银行卡和手机卡，第一时间查看了银行卡的余额，里面竟然有一笔可观的数字。
看来失忆也不是全无好处，今天可以请靳西顾吃一顿贵的了。
荔记就在A大正门斜对面的街上，是A大附近最有档次的餐厅，平常A大的学生就经常在这边搞聚会，荔记为了回馈A大同学的支持，特意提供了勤工俭学岗位，周思宜就是这么在荔记应聘上服务员的。
再次踏入荔记的门，周思宜觉得熟悉，毕竟她在荔记端菜的记忆还很清晰，只不过，眼前的荔记和她记忆里的已经不太一样，似乎是重新装修过，环境更好了，不过以前认识的同事似乎都不在这里上班了。
身穿统一制服的两名服务员上前引荐，另一名走向他们身后，周思宜这才注意到跟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伙年轻人。
那群人中间有个格子衬衫的青年，无意中看了他们一眼，忽而一顿，上前几步小心问询：“靳教授，您还认得我吗？我是芯院21届的李明，您的课我每次都去上的！”
靳西顾微微颔首：“你好。”
叫李明的青年有些手足无措似的，指指身后的同学：“靳教授，我们21届的同学来聚会，大家都很崇拜您，您要不要一起，这位是……”
李明精明的目光扫过两人，什么都懂了：“是师母吧！”
周思宜对他笑了笑，没反驳。
李明多看了两眼周思宜，复又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不过，师母以前是不是经常来上靳教授的课，总觉得有些眼熟……”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靳西顾忽然冷声打断：“你记错了。”
李明想说怎么会呢？眼前这个女生去过很多次芯院，他不会记错，但靳西顾的眼神如同锋刃，让他一下子不敢继续出声。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
靳西顾言简意赅，径直轻握住周思宜的手臂快步离开大堂。
服务员反应过来转身小跑跟上去：“先生太太，这边请。”
到了二楼包间，服务员为他们上了热茶，靳西顾把菜单放到周思宜面前，她简单点了几个荔记的招牌菜，服务员点完餐离开，包间内重回寂静。
见靳西顾一直冷着脸，周思宜扯了扯他的袖子，缓和气氛打趣道：“你刚刚干嘛不让人家说下去，你在A大教书吗？这么厉害呀！”
靳西顾还是顶着一张冰川脸：“只是当过一段时间客座教授，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我以前经常去听你的课吗？不过你讲的内容，我应该听不懂吧……”
“嗯，没关系，不重要。”很明显，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思宜不常听他提起过去的事，她很想听，继续打趣：“是不是我当时在追你，所以才总去听你的课？”
不然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种学院的课堂上。
靳西顾垂下眼睫，默然少顷，声色微沉：“不是，你没有追我。”
周思宜顺着思路猜测：“那我当时肯定很喜欢你。”
靳西顾没回答这句话。
周思宜还想继续聊下去，门口恰时传来敲门声，是服务员来上果盘和前菜，就这么打断了他们。
荔记有道很出名的美龄粥，周思宜平日里和靳西顾吃饭感觉他不太爱吃甜，就只点了一人份，给靳西顾另外点了清淡的汤。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唔，不知道是不是换主厨了，粥的味道居然变了。
“不好吃？”
靳西顾好像总能精准发现她的状态，她点头：“这个粥，以前的甜味很清新的，这次的不太爽口。”
“不好吃就别吃了。”靳西顾伸手想帮她拿开。
周思宜拦了一下：“没事，不要浪费嘛，反正就这么一小碗。”
她从小就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三下五除二把粥喝掉。
靳西顾的目光落到那只空碗上，不知在想什么，蹙了蹙眉。
把粥喝干净后，还没等上正餐，周思宜就忍不住想上洗手间……有些后悔这么快喝完了，她忍了一下，忍不住，只好和靳西顾说了一声，让服务员带着去洗手间。
上完洗手间后服务员已经不在外面，周思宜要自己走回去。这层的卫生间在走廊中间拐角处，拐角出来左右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包间，一开始周思宜走错了方向，反应过来才往回走。
在路过一个门半开的包间时，熟悉的称呼让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你们刚刚有没有看见靳教授身边那个女的？”这个声音她记的，是刚刚在大堂遇见过的那个人，李明。
“看见了，她好像是美院的学生吧？”
“对，我也记得她，以前总来芯院堵靳教授，把靳教授搞得烦死了，好像还被靳教授训哭过……啧啧！”
“不过她现在怎么和靳教授在一起了，手段也太高明了，真够骚的……”
说到这里，众人调笑了几句。
李明又继续说：“真的骚，换那么快，她之前明明是和那个谁搞在一起的啊，你们有谁记得吗，就咱班女生老爱聊那小少爷……”
李明压低了声音，周思宜听不清楚，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不太好听的字眼，她走近几步。
手腕忽然被人从背后扣住。
“在听什么？”
醇净、清冽的声音如蝴蝶浮翅掠过她的耳后，惊起后颈的绒毛，她忍不住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