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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芸发着愣,同桌夏黎敲了敲她的课桌,她这才眨了眨眼清醒过来。
那些历历在目的日子,已然变成回忆。
初中那几年,是梦境是现实,她早就分不清了。
“喂,就这些吗,池芸?”
“你俩就发生这么点事,你就一直执着到现在?”
夏黎一手搭在池芸桌沿边,一手拿着罐可乐,咬着吸管,嘴角有些不可置信地撇了撇。
“没有……”
“不止这些。”
池芸抬眸又一瞬间低下,想了好久,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垂了垂嘴角。
就这些吗?
好像真的只是这些。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池芸。
二〇一六的那年春天,短暂又漫长,短暂到一眨眼,他们的缘分就早已不见,漫长到那个仲春夜,他们的故事或许已经开始了很久。
初三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淡了起来。刚开始,叶雨听还会和往常一样跑到她班级门口,找她聊一聊学习上的事情。
有时候,池芸还会莫名找出其他话题拖住他离开的脚步。
她的演技太拙劣,那些假装的不经意都刻意地展示在了脸上,对方只是笑笑,跟着话题回应。
初三的学习越来越紧张,但毋庸置疑,叶雨听永远是那个第一名。
他永远是这么优秀。
后来,他再也没来找过池芸,连一个影子都没有见过。
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可她不死心,失了魂似的跑到叶雨听班级门口,扒着门框朝里面望了又望。
要是被我发现,叶雨听,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可当她叫住五班某位同学之后,得来的是轻飘飘的一句: “叶雨听吗?他不来上学了。”
她呼吸一滞,全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同学你知道…”
她顿住了,欲言又止。
她意识到,“为什么”这一句,本就是她不该说出的。
忽然间,她有点委屈。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消失了。
自己又微微苦笑,反驳
池芸,你真的很可笑,他不会把你当成一个特殊,你也没有资格成为特殊。
-
初三第一学期,池芸请了长假,在家备考托福准备申请高中。
她觉得什么都不会弄垮自己,只是在某天黄昏,看着太阳慢慢淹没在泛红的天边,忽然感到好累。
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他的脸。
日后的每一天,在每一页密密麻麻的复习笔记里,总会有一个不起眼的Y藏在其中。
那是她混沌之中唯一的力量。
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片刻的幸福,是要用千万遍的痛苦来偿还的。
“他说,我们是熟悉的朋友。”
叶雨听,我要出国了。
在每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哪怕耳机里播放着听力试题,那个男孩还是会不请自来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烦躁地扯下耳机,在一次次的夜深人静,她经常会质问自己。
有必要吗?
有必要这么喜欢他吗?
忘记你好难。
-
十二月中旬,秋海罕见下了一场雪。
南方的小雪总是下得不尽人意,或许下一秒,抬手捧住的雪花便化成一滩冰水,透过指缝慢慢往下淌。
地面上没有电视里拍的那样积雪层层、细腻松软,夜空中夹杂着的也没有《都柏林人》中那样静谧盛大,只是白净的雪,轻轻柔柔,不生平庸也不显华贵。
临近圣诞,市里灯火通明。人间纷扰,独留她一人守望。
隔着窗户,玻璃镀上一层薄薄的晶莹,飘扬的雪花沉沦在偌大的城市,茫茫人海,再无交集。
“可我始终相信到是藕断丝连,哪怕他是星海中的一颗星星,也是我唯一中的唯一。”
她默默写下,将自己所愿都寄托于纸笔之中。
叶雨听,来年我们一起看雪吧。
-
开春,空气还是微微透出寒气,小雪依旧,一切出奇地顺利。
凌晨,在结束西雅图MISD的最后一轮线上面试后,池芸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椅背上,关掉电脑。
她盯着落地窗,直到对面一户独栋别墅的灯光也渐渐熄灭,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座老宅举目望去,一座四方宽大的院子打理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枯枝落叶。围栏外几棵梧桐苍黑的枝条歪扭地伸过来。
一楼,擦得透明的落地窗坠入点点月光,折射出女孩一双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双眸。
池芸打开台灯,从包里翻出日记本。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翻看着,已太久没有写日记了,那些字迹哪怕是去年才写上去的,也显得陌生。
2016年5月16日
今天在学校看到他了,好开心。
2016年5月17日
他又来找我了,居然忘记带饭卡了,好笨。
2016年5月18日
他说欠我个人情,怎么这么傻,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2016年5月20日
他说在学校拍到了一朵很好看的花。
……
2016年8月3日
生日快乐,我终于有你的联系方式了。
她看到这里,怔了怔。
那个笑眼盈盈的男孩隐隐勾画在纸张上。
她记起来了。
那会是七月末,临近叶雨听的生日,那小子一点都不矜持,把他的微信号宣扬了个遍,要组织一群人来他的生日会上玩。
池芸同样被塞了纸条。
那天早晨的阳光异常刺眼,白晃晃地铺满了整个世界,像是对所有人宣告——夏天来了。
“池芸!”
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叶雨听嬉皮笑脸地站在十一班门口,一手扒着门框,眼睛闪闪地在发光,直直地望着她。
光眷顾着他,爬上他的每一处发梢,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过来,给你个好东西。”
在她走进的时候,他递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一定要加啊!”
叶雨听甩下话,转身就跑了。池芸低头,勉强看清那字迹。
他写字很急,每个笔画中的笔锋几乎快要划出纸张,但整体看上去却意外好看,有一种潦草的美感。
随性张扬的字体勾勒出她唯一能够接近光的方式。
她紧紧握住那张纸条,郑重又小心。
当天晚上,她展开纸条,在微信搜索框里照着那串字母一个一个打出来。很快,弹出一个名片。
一个她渴望了很久的联系方式。
一个她最喜欢人的微信。
快加啊,池芸。
你在犹豫什么?
只要轻轻一点,你和他的关系,就又近了一步。
可她还是默默退出页面,选择拖到了暑假。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
叶雨听的生日。
她再次搜索那个名片。
申请好友。
叶雨听很快通过了。
当她还在想一句恰当的开场白时,男孩率先发来一条消息。
yyt:池芸,你怎么才加!
yyt: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指尖颤了颤,回复。
cy:对不起啊,忙的忘记了呀。
cy:生日快乐!大寿星。
时间过的好快啊,叶雨听。
yyt:池芸,明年我生日你一定要来!
yyt:下不为例。
她的眼神变柔了,情不自禁弯起唇角,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
明年一定。
月光逐渐变淡,在她眼中轻轻忽闪。
她过了好一会才寻回焦距。
眼前不是那年盛夏,是此年初春。
她毫无意义地点开微信里叶雨听的聊天框。
用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白小人,显示用户已注销。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聊天框的一瞬间,心中还是难忍刺痛。
她忍不住在键盘上胡乱打字,删来删去,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我好想你。
可不可以再见到你一次。
她抖着手,无意间触到发送键。
她猛然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几秒后,看到的只有一行无情的系统提示。
对方无法接收消息,就像你无法接收我对你的思念。
眼睛有些酸涩,不知是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常常想在每个人面前独当一面,却在每个深夜又变成一个遇事就委屈的小女孩。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她需要一颗强大且恒温的心脏与这个世界争斗。
-
池芸又发了会呆,半晌,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等她回应,来者就推门进来。
“有事么?”她冷冷道,关上手机。
房间仅有的亮光也熄灭了,周围顿时变得暗沉,空气似乎也凝固起来。
“考完试了啊。”
女人身披高定家居长裙,丝绸质地的裙尾拖到木地板上。
母女二人的眉眼极为相似,但池芸随了父亲的柔和,没有母亲英气的长相。她身上微微沁出丝丝雪莲香,飘逸的长发挽成盘发。
池芸没有回应,
江茵脸色有些难看,走上前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几年,母女二人的关系一直很僵。
江茵一直在用药物控制情绪,也很配合心理医生的治疗。
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女儿太多太多。
她想过办法和池芸亲近,可数次尝试换来的是池芸淡淡的回应。
有些事,就是无法迈过去的一道坎,它无可避免。
“我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好吗?”
“哪次不是我一个人?”池芸板着脸,温软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冷漠。
江茵眼眶有些红:“我早点回来。”
池芸沉默着,直到女人在关门的瞬间,她突然回头叫住她。
“妈……”
“嗯?”江茵抬头,挤出一个微笑。
“你小心点。”池芸声音变小了一点。
江茵没回应,轻轻关上了门。
她忽然心悸,捂着胸口慢慢坐到书房的沙发上。
窗外一直在下雪,薄薄一层铺在院中。
天边茫茫一片,混合着藏蓝色的天空,雪花被风卷进雪白的云堆,又徐徐飘扬。
她有些累了,睡一会就好了。
-
池芸睡眠一直很浅,手机就放在手边,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揉着脑袋,半眯着眼睛接通。
外婆来电。
接通之后,电话对面传来吵闹声,随后是外婆的声音,鼻音很重,像是哭过。
“芸芸,赶紧来医院,你妈妈出事了!”
“快!”
一切来的太突然,没有时间给她反应,脑袋嗡嗡作响,晕乎乎的。她有预感,这是出大事了。
她拽起外套踉踉跄跄跑出去,忙手忙脚拦下路边唯一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医院,麻烦了。”
雪天路滑,司机开得很急,池芸紧紧抓着把手,脸上频频冒出冷汗。
车流量不多,很快到了医院门口。
她匆忙朝医院门口跑去。
二月是流感高峰期,哪怕是在半夜,医院里还是人满为患。
池芸好不容易挤到柜台面前,却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关于江茵任何的病人信息。
“您好,请问你有看到过一位女士吗?就,就是这里的病人。”
“年龄大概在四十多岁左右……”
“芸芸!”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她也不顾小护士作出回应,穿过人群跌跌撞撞跑过去,下肢忽然一软,倒在外婆怀里。
“妈妈呢。”池芸不想哭,可是闻着外婆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还是鼻尖一酸。
她没有回答,领着池芸乘着电梯上了医院三楼。
那里是私家医生患者的病房区域,静得令人不安,周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外婆推开家属休息室的门,两人坐在皮质沙发上,沉默着。外婆喃喃道,摸了摸池芸的后脑勺。
“先坐会儿,徐医生说还需要点时间才能见到你妈。”
徐医生是池家的私人医生,从池芸记事起,他就一直在负责池家人的身体健康。
外婆又一把搂过池芸的肩膀,表面上在安抚外孙女的情绪,自己却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在池芸的记忆里,外婆在家里总是承担着安抚他人情绪的角色,无论在任何时刻,外婆往往是挡在家人面前最可靠的梁柱。
可面前的外婆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毕竟病房里躺着的,是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
等待的过程近乎煎熬,房间里只有祖孙二人,滴答作响的指针不停转动,像个训练有素的催眠师不断拉下池芸的眼皮,困顿难熬。
指尖染上一阵焦灼,坐立难安又无所适从。
“池夫人。”忽地,门口传来敲门声,来者欠身,对上外婆惆怅的目光。
老人起身,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徐医生。”
徐医生年过四十,戴着眼镜,熨得整洁的白大褂里穿着深色条纹衬衫,胸口的衣兜里插着一支银色钢笔。
他手中捏着一张白纸,神情很不对劲。
“夫人她……”
他抿了抿唇,有些沉重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纸郑重地递给外婆,几个大字被池芸看得一清二楚。
——病危通知书。
她眼前一黑,站不稳了。
“目前的状态还是很不乐观的,她的肺部进了不少脏水,我们用了呼吸机帮她撑开肺泡,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她扛不过去的话……”
徐医生顿了顿,看了眼祖孙二人的反应,接着继续往下说。
“她因为长时间在水中缺氧,所以不排除脑损伤的可能,为了避免,我们会进行低温疗法,但根据夫人的状况来看,是有一定风险的。”
“目前留在ICU观察,如果度过危险期就会转到普通病房。”
“所以,请吧。”
他抬手示意那份通知书。
几乎是下一刻,外婆摇摇晃晃往徐医生那边倒去,满脸的不可置信浮现在她憔悴的面容,两痕老泪纵然落下。
“茵茵啊……”
她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奔溃和仓惶。
池芸在旁边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此刻,心跳声越来越大,鼓点般敲打着她的太阳穴。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随着一声尖锐,像是电流声滋滋作响,身体变得有些轻,周围的所有事物逐渐模糊,透过眼睛看到的,是亮得刺眼的光,使她认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之后,在外婆白纸上签下字。
出了家属休息室,已经是夜里两点,医院走廊的尽头灯光闪烁,泛着冷漠的白光。
“回家休息吧芸芸。”
外婆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很小,只有她听得见。
“我妈到底怎么了。”池芸抬头望向老人浑浊的双眸。
对方比刚才坦然了许多,似乎是慢慢接受了事实。
“她忘记吃药了,刚走到街上就突然要自杀,周围人没拦住,跳河了……”
“不过没事的,这里有人看着,你就安心在家。”外婆抱了抱她。
她麻木地说不出任何话。
之后,张师傅接她回家。
路上,天色渐渐明亮,清晨的斑驳在天边涂抹开来,荡漾着透蓝光的彩霞。
池芸漫无目的地打开手机,忽然发现外婆发来几条消息。
外婆:囡囡,你妈妈的状态还是不太好。
外婆:可能……要耽误你了。
她往下滑动,怔了一下,大拇指停留在这句话上。
没等她回话,微信提示又有了一条新消息。
外婆:出国的事,放一放。
嗡——
耳鸣像潮水一样袭来了。
本就发晕的头脑愈发疼痛,酸涨的眼睛有些支撑不住了,她想睡觉,可一闭上眼睛,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踏上异国的旅途,孑然一身,对她来说只是是一场关于自由的长跑。
西雅图,这座淅淅沥沥,常年潮湿温润的城市,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池芸喜欢的地方。
和命运常年相斗,她早已习惯自己的破碎,也就不再畏惧。
真正向往的,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家里,藏匿自己酸涩的过去,哪怕浑身湿透。
她要靠自己证明,雨季早已成为过去式。
可所谓的向往,不过是愚蠢的美梦。
天亮了,那触手可及的,也破灭不见。
可是差一点,她就成功了啊。
-
一路上的沉默没有留下让人喘息的一丝机会,压抑至极。
许久,轿车终于停靠在私家停车位。
天边染上水蓝色的雾气,朦朦胧胧地洒下一片晨光。
“小姐,外祖母这边说让您放心……”
“我知道了。”
池芸推开正厅大门,在玄关处默默换鞋。
偌大的别墅中只有她一人,安静地只听到墙壁上时钟一分一秒地转动,透出木制古董特有的吱呀声,显得异常冷清。
清晨的日光彻底灌满了大厅,清一色冷色调的家具在冬日暖阳的抚摸下多了些安逸。
客厅墙边的壁炉上方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幅梵高的《杏花》复刻品还高高挂着,淡雅清新的配色将白墙灰瓦的别墅衬得别有风情。
阳光拂过,画中粒粒饱满的花苞似乎欲将画纸顶破漫出新芽。
父亲说过,他喜欢这幅画,是因为它代表着新生和希望。
池芸倒在皮质沙发上,额前的刘海凌乱地贴在脸上,麻木地看向天花板那盏华丽贵气的水晶吊灯垂下条条。
她怀中抱着印有花绣图案的丝绸靠枕,食指控制不住地扣着枕头一角的线头。
她忽然有点想父亲。
那个在模糊记忆里时常出现的人,她记得很深。
她刚刚记事,对所有触及的事物都很好奇,总是缠着父亲问问题。
某天,她从院子里捡来一朵掉在地上的杏花,急急忙忙跑过去要给父亲看。
“我们芸芸又发现好看的花朵啦?”
池父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踉跄着过来,一把抱起,放低了声,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我为什么叫池芸?”
“不是池‘云’?”
“因为爸爸希望芸芸像芸草一样静默生长,自有芳华。”
“你的名字是池水里摇曳的香草,是爸爸妈妈最期待的风景和礼物。”
长大后,她才渐渐明白,父亲给予她的爱与希望,是无可替代的。
可总得有什么来弥补这个缺口。
一瞬间,是那双眼睛。
幸好你从未知道过,从未知道过这些。
只有雨能代替我们的手指,把终生不能相见的人抚摸。
/李元胜《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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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