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选择

年雁雁大清早跟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劝汪明水加入文学调查社。

文学调查社,“文学”二字只是挂了个文学院的名,实际上是学生组织起来的校级媒体,比起社团多了不少老师背书,比起官方组织又少了些拘束,近些年越办越大,在学生中属于颇得民心的类型。

摊子支起来了,门槛自然也就高了,然而从每学期的报名人数来看,群众的热情显然没怎么被打击。

毕竟新闻理想这东西嘛,一拍脑袋也就有了。

年雁雁热情正高涨:“上上周六,你陪我去临终关怀医院回来写的那一章,我告诉副主编,她说角度特别好特地补齐乎加进去的那回,你还记得吗?”

汪明水啜饮了一口豆浆:“记得,怎么了?”

“火了!”年雁雁一拍大腿,“今天早上我从院里出来,齐老师,就挂名的指导老师,她特意逮住我,说文调社现在都这个水平啦,我说不是,这还是文调社的后备军呢。”

汪明水显然也没想到:“真的……写得还可以?”

年雁雁不满:“相当可以!这次这个任务是社长特地交给我的。”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林时行的神情严肃地说,“一定要把小汪拉进咱们文调社!”

汪明水:“可是,现在不是招新的时间啊……”

年雁雁闻言,一下站起身:“这么说,你同意了?”

说罢,她像生怕汪明水后悔似的,兴高采烈地往后退了两步,两手交叉摆在胸前,一句“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我这就去和林社报喜”后,麻溜地开了门,甚至没来得及告个别。

而这一边,隋莘正打开阳台门走进来,两相对流,外头呼号的北风可算拣到了机会,“呜”地闯了进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后,那头的铁门终于合上。

隋莘:“……有人来了?”

没人回答她。

林一帆玩味地东看看西看看,眼珠一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揣起喝了一半的豆浆,管家婆似的站到隋莘身后:“莘莘,你是不是第三节开始也有课?快走快走,我们路上吃。”

隋莘还没反应过:“啊?可是还有一个多小时才——”

“走!”林一帆已经自作主张拎起隋莘的书包,推推搡搡着把隋莘往门口赶。

隋莘对别的都能将就,学习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万全之人,前一天睡前必然会整理好第二天的学具,林一帆对此心知肚明,不怕她落下什么.

倒是她自己,鸡零狗碎匆忙一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一番拉扯,口红和棉签都掉了出来,又教隋莘手忙脚乱地捡。

隋莘心中无奈,不过也习惯了林一帆想一出是一出的德性,勉强挤了句“明水蓉儿我们先走了啊”,便消失在了门后。

出了门,她才去问林一帆:“我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早……”

“乖,”林一帆胡乱摸了一把隋莘的头发,“没看里头融了的那个又要冻上了吗?”

寝室里,只剩下了冷溶和汪明水两个人。

冷溶心里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良久,她好容易找到个话头:“上上周六,本来说一起复习二测的,你临时说有事儿,没来,是去和年雁雁去医院了?”

所谓“二测”,是她们微经老师整出的花样,老太太临近退休,精神头愈发好了,恨不得把平时分切成一排西瓜让学生连皮带瓤全吞了。

汪明水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思:“是啊,怎么了?”

冷溶步步紧逼:“就你们俩?”

汪明水的火也有点上来了,冷淡地说:“人挺多,不过我就认识她。”

……这还不如“就你们俩”!

从军训时围观汪明水和李大头的对话时,冷溶就看出来了,汪明水好像天生有种面无表情拱火的大本事。

当她们不在对立面时,冷溶幸灾乐祸,这下自己亲身体会了一遭,才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她强行调整耐心额度,挤出一个狼外婆吃小红帽前的笑容,“温柔”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多考虑考虑,加入文学调查社的事情。”

汪明水其实也确实在考虑,年雁雁风风火火一锤定音,然而汪明水很不适应这种“强买强卖”。

况且,文学调查社不是书法社、笛箫社这种老年大学预备队,满市乱跑恐怕是家常便饭,只因现在舆论口放开了不少,学校想扶一扶学生自己的媒体,经费上来了,跟着带队老师全国走也是有的。

这也是学生们挤破头皮想入社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这点“行万里路”的好处到了汪明水这儿却成了负担,学生记者们像模像样,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吃一顿、两天睡几个小时都是有的,跟着扛器材、搬行李也是常事,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睡一觉就能困乏全消,可汪明水却不一样。

汪明水的先天性心脏病学名叫动脉导管未闭,这一大类在先心病里算不上很要命的那种,如果能尽早发现治疗的话,比起常人也不会差太多,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坏就坏在了这个“尽早”和“大类”上。

“谢谢,”汪明水点点头,神奇地将“礼貌”和“不客气”两个貌似矛盾的态度糅到了一起,说:“我考虑过了,觉得很合适。”

冷溶:“……”

汪明水想不通冷溶一大早发什么鸟脾气,却对这种吃人嘴不短的脸皮有些惊奇,竟然起了八百年不见一回的好胜心,决定兢兢业业把对方带刺的话茬儿全堵回去。

说罢,她将自己吃完早餐的塑料袋和卫生纸收拾好,又自顾自地穿上大衣,背上包,临到门边的时候,又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转到冷溶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给钱。”

两脚往里踩在凳子横杆上的冷溶此刻就像一只临空倒挂的猫,说它害怕,猫一准挠人,说它有恃无恐,看上去又实在战战兢兢。

猫开口:“什么钱?”

汪明水没好气地说:“饭钱,豆浆钱、锅贴钱。”

302里,隋莘家庭条件本来就不好,还有个重男轻女样样克扣的爹,冷溶几人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就总是有意无意喂投她一些早晚饭、零食水果什么的,为着怕她自尊心难受,还得雨露均沾,再加上有林一帆这种动不动拿“作业借鉴”“作业辅导”为名目搅浑水的,一直以来也算蒙混过关,大家互相分享食物,是从来不教人掏钱的。

可是汪明水眼下生气生得明明白白,冷溶也只能翻开书包,老老实实数了两块钱递给她,汪明水抽过两张淡绿色的纸币,一点头,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后头的冷溶松了口气。先发脾气的是她,不想吵架的也是她,可是她来来回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等瞅见汪明水的背影即将闪出门,冷溶灵光乍现,自以为发现了原因。

冷溶:“等一下!”

汪明水转过头:“怎么了?”话毕,她又恍然大悟地自问自答了一句:“哦哦,问我干嘛去吧?”

冷溶:“……”

汪明水:“复习微经。”

门重新合上。

冷溶吃了顿实打实的“闭门羹”却无处撒气,只能一把抓过桌子上的“妮妮”,这只奥运吉祥物是汪明水不久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据说是很紧俏的一只,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冷溶。

可惜她面对的是不解风情的后妈。

冷溶狠狠拧了一把“妮妮”的脸,恶狠狠地说:“我是让你穿厚点!戴手套!下了雪之后才是最冷的,没文化还没常识,好心当作驴肝肺,自作自受吧你!”

然而过了几秒,她却又重重一跺脚,跳起身,从汪明水的衣柜里掏出羽绒服,拉开门就往出追,她的身上还穿着方才年雁雁在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衣,那甚至不是一件加绒的厚衣。

“汪明水!回来把衣服换了再走!”

汪明水的“复习微经”不是托词。

上高中的时候,“死线”高考煎熬得人度日如年,既盼着它快些来,又盼着它再多给一些时间,既有个把疯子一分钟掰成五分钟过,也有无所事事之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等着拿到毕业证就去打工。

大学就不一样了,忙着谈恋爱、拉关系的学生们忙活了大半个学期,猛然抬头一看,才发现期末已经近在眼前,别的都能拖,考试却是最不等人的,于是纷纷将谈恋爱、拉关系的据点换到了图书馆和学校门口的通宵水吧里。

一个月时间如翻书一般,“哗哗哗”一阵响动,转眼也就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门线性代数,冷溶走出教室门,发现在对面教室考试的汪明水已经出来了,她将书包放在脚面上,手却还不肯松开包顶系带,正静静盯着书包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冷溶远远瞧见这一幕,心软得一塌糊涂。

自从上次寝室里一次半吵不吵的磕绊后,这一个月里,她和汪明水的关系总有些别扭,她觉得对方就像只戳一下抖一抖毛的牡丹鹦鹉,在素以脾气差著称的牡丹鹦鹉里也算是佼佼者的那种,来去全看心情,顺毛的时候能乖乖蹭在人类颈窝,轴起来动辄一咬一口血,全是给她惯的!

然而此刻,她望向汪明水安静的侧脸,密密的睫毛垂下,走廊里没有暖气,温度比外面也没暖和多少,汪明水脸色还是那样红,让人分不清是病的还是冻的。

冷溶叹了口气,决定率先抹平这点不尴不尬的疙瘩。

总不好拖到明年吧?她想。

何苦和一只飞天老虎钳计较呢!

汪明水不知道自己在冷溶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她一直低着头,直到看见脚边出现了另一双熟悉的鞋,一抬头,就碰上了冷溶笑得有些殷勤的脸。

汪明水:“……”

冷溶凑过来:“我帮你提包吧,你看你,考完你就先回去嘛,在这里等着,多冷啊。”

汪明水气定神闲:“不冷啊,不就几分钟。”

冷溶却振振有词:“那是和我心有灵犀,下次不许了,万一我不提前交卷呢,你不是还要等十几分钟嘛!”

汪明水:“没那么久。”

冷溶:“?”

汪明水一手将包拎起,一手高举:“莘莘!”

冷溶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隋莘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远远走来。

汪明水瞥了她一眼:“莘莘去卫生间,就几分钟,也不太久吧?”

于是,等到隋莘快走到跟前时,就见方才还面对面进行“和平会晤”已经非常果断、理所应当地闹掰了——

冷溶一把扯住汪明水的脸颊,跟着另一只手就去勾她的耳后,这还是初雪那回打雪仗时让她发现的,汪明水耳后到脖颈那一片皮肤非常敏感,稍微一碰就像痒得不行一样。

冷溶:“招不招、招不招!”

汪明水还想负隅顽抗:“就是等莘莘!不信你问——”

她没招了。

“招招招招招,”汪明水喘了口气,眼泪都要笑出来,过了一会儿,隋莘走到跟前时,正好听到她说:“等、等你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冷溶满意一笑,收了“神通”,两只手一起扯住了她的脸,“下次不许这样了哦!”

不许哪样?

隋莘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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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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