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每周五下午三点,都要走进那间浑浊的玻璃房。

十二人的会议桌上,永远只能看到十个男人吞云吐雾,高谈阔论。

储涟宁右手提着一壶热茶,左手握了一摞纸杯,侧身用肩顶开会议室的门:“不好意思,久等了。”

人已经到齐,只是十二人变十三人。

大老板来视察工作,难能可贵。

主位的椅子特意换成一张真皮老板椅,他满身肥肉堆在里边,哼哧哼哧地通电话,面色铁青。见涟宁进门,眼神紧紧黏住她。

“现在的年轻人,让干点活就哭丧个脸。”说话的人是他们影视制作部的主管,汪帆,他稀疏的眉毛一耸,“喏,来公司小半年了,还是这样。”

涟宁装聋作哑,不接茬。

以应届生身份被招进腾月的影视制作部时,她本以为只接触导演、制片等核心工作,却没想到日常订餐、端茶倒水、给烂尾项目擦屁股,也在她工作范围内。

储涟宁厌倦这样的生活。

汪帆睨她,遂将香烟搁至烟灰缸边沿。

涟宁给每人斟茶水,经过汪帆时,余光瞥见自己的周报呈现他屏幕中。

这是看老板来了,要给她甩黑锅。

她坐到角落。

“智星的项目预算已经超支十五万,拍摄进度呢?卡在选景阶段,纹丝不动。”汪帆的身子往后一靠,饶有兴味地看她,“我当初提醒过你,智星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要逞能。你怎么跟我保证的?结果三个月过去了,你提交给客户的方案,有一次入过人家的眼吗?储导,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

涟宁克制住情绪,尽可能维持语调的和缓:“智星派来和我对接的负责人,每次都不一样,每次开会都有新的方向,新的意见。不是我们执行力有问题,是他们内部沟通不周,人员变动频繁。”

“智星?”老板若有所思地点开桌面文件,很快便向涟宁发难,“预算超了,进度停了,客户天天打电话催,你跟我说是客户问题?我花钱聘你,为了听你挑客户毛病?”

“老板,您也知道,智星确实难缠。”涟宁身旁是部门里一位较她年长几岁的女性,谭敏,又道,“小储刚毕业,哪能折腾得过智星那群老油条?”

“噢,你的意思是智星要一百万我给一千万,要一千万我给拿一个亿?大姐,公司这么多人要开工资,这么大块地方要维护的!她刚毕业关老子屁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老板越说越激愤,厚实如熊掌的手砸得桌面哐哐响,以至于腕上那条他恨不能巡回展览的沉香手串,炸了。

满地珠子,值三百万。

怕别人觉得他没钱,更怕别人惦记他钱。

涟宁的目光扫过那些珠子上,始料未及的是,视线中闯入了谭敏。

谭敏弯下腰,直起腰,重复十余次,才拾干净地上的珠子,并且识趣地放得离他远些。

她深吸一口气,转脸向别处,不忍多看。

“太年轻。”汪帆一双毒蛇般的眼,在烟雾后眯起来,“学学你们谭姐。逮着客户就这个总那个总的叫,身段够软,KTV小姐似的。有回喝了酒,我差点招架不住——”

众人笑作一团。

涟宁“噌”地站起身,踱步到汪帆身后,手轻轻攀上椅背:“汪主管,三个月以来我提交的每一个方案,全经您审核。您从未提出异议。客户驳回了,您一句轻飘飘的‘方向不对’,继续拱我给腾月擦屁股。成了,是您的功劳,败了,怪我办事不力。好手段。”

满室寂静。

“储涟宁!”老板抄起文件夹朝她砸来,“不想干就滚!滚!”

文件夹划过她的额角,掉落脚边。

涟宁摔门而出。

“早说别招女的。”

“事儿妈。”

“一会儿月经一会儿要休产假,老子还得给她们照发工资。”

种种声音,被锁在身后。

她能清楚看到玻璃房内的情景,谭敏笑容云淡风轻,仿佛一切是错觉。

17:30

涟宁删净工作电脑内的**,捻起桌面的离职申请表。

倒是会打算盘,解雇的赔偿一分也不想给。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出了口恶气的感觉不错吧?储导演。可惜,这个位子还是我坐。”

辛辣的皮革香,混合浓烈的啫喱水气味,哪怕她不转身,也猜得出是汪帆。

汪帆手上两个矮胖的浮雕水晶玻璃杯,皆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将右手的一杯递给涟宁,见她没有接的意思,也不恼:“要不然说你年轻呢,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一窍不通,所以谁也斗不过。只能认输。”

涟宁嘴角勾起抹轻蔑的笑,道:“我离开不是向你这样的人认输,而是失望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坐到这个位子。腾月的水准,原来那么低。”

申请表被她揉成一团,丢进酒杯。

——

十一月末,天色黑得早,玉湖市霓虹初上。

涟宁置身车水马龙,心底生出一股迷茫。

“小储?”谭敏驶着辆淡绿色的小电驴,靠近涟宁,“上来吧,送你到地铁。”

她没拒绝,顺从地坐到谭敏身后,习惯性环住对方的腰。

犹豫再三,涟宁还是闷闷道:“姐姐,你不生气吗?”

“你知道汪帆为什么敢那么说吗?”谭敏反问,接着,又道,“因为我刚来的时候,就是那样。被老板和汪帆,推去陪客户喝酒,一双双手从膝盖摸到大腿根,散场了趴在路边吐。”

她眉头紧锁,对谭敏的心疼和愤恨充斥整个胸膛:“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还要继续为这种人卖命?”

“谁能为我担保,下一个东家不是翻版的腾月呢?”谭敏干笑,回应是苦涩的,“涟宁,我快三十了,你的二十三岁离我好遥远。遥远到我不敢回顾,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才用不够漂亮的学历和平凡的出身,爬到副主管的位置,留在那张会议桌上。我没心力从头再来了。”

谭敏有一头自然卷的沙发,萦绕茉莉的清香,拂过涟宁鼻尖。

她小心翼翼地贴近谭敏的后背,脸颊埋入蓬松的发丝,恍惚还是那只躲在谭敏身后的小鸵鸟。

“我是不是害了你?”涟宁的鼻子发酸,几粒泪珠浸湿长睫,“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她潇洒,能拍拍屁股走人,可谭敏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你是我带出来的,事到如今怎么能够怪你?”耳边传来声叹息,谭敏说,“一山难容二虎,何况再加一个。你的能力已经超过汪帆的掌控范围,威胁到他的利益。就算今天侥幸躲过他下的套,明天也有下一个坑等你。离开腾月,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电车拐过一个弯,停在地铁站旁。

涟宁像挂霜的茄子,整个人蔫巴着。

谭敏叫住她。

“我听到老板已经跟同行打好了招呼,估计不会有人敢录用你。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做好心理准备。”谭敏的手从防风手套里抽出,抚上她的脸颊,“……再见。”

——

涟宁回到出租屋屁股还没坐热,房东的消息便弹出。

玉湖市寸土寸金,租个距公司有二十站地铁的小单间,一个月要一千二百元,外加水电和物业费,工资去了半截。

她刚和前司闹翻,窝囊费尚无着落,下一份工作更不知道在哪儿,现在裤兜比脸干净,拿什么交?

涟宁抬头看天花。

半晌,狠狠搓了把脸,点开手机软件商城,一口气下载四五个招聘软件,修改过后的简历,她当传单般见人就发。

“不好意思,小姑娘,我们需要工作经验两年以上,你不太匹配。祝你找到合适的工作!”

一句话变着花说了五十多遍。

涟宁:“您上边写的接受无经验。”

对方头像右下角的小绿点一黑,显示离线。

兜头的冷水一盆接一盆,涟宁终于真正地意识到,凡和腾月沾亲带友的公司都不会录用她。

沾亲带友的不行……那对家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涟宁眼珠子滴溜溜打转,立刻拨出一通电话。

“喂?”

“冯老师,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点打搅您。但我眼下有件事非常紧急,想请您帮帮忙。”

冯老师是涟宁母校导演系的教授,也是涟宁毕业论文的指导人,论圈内人脉,论师生情谊,她最合适。

涟宁交代完前因后果,冯老师沉吟片刻,正色道:“我先替你联系几个朋友,你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她走进淋浴间,打算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享受不过十分钟,隐约在哗哗水声中听见手机振铃,涟宁手忙脚乱地围上浴巾,趿着拖鞋到沙发旁,所经之处留下道道水痕。

“冯老师?”

“我记得你住临水名筑?”

“是。”

“按我发你的定位,半个小时内到。”

她连连应是,简单收拾一番,带上笔记本电脑和简历出门。

定位指向金沙路一家老牌西餐厅。

一层厚重的玻璃隔绝外界喧嚣,食客被水晶吊灯洒下的暖金色光笼罩。

闲逛时,涟宁几次路过,但从没进去消费过。

她推门而入。

手磨咖啡的香味,和后厨炙烤牛排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暖气很足,涟宁途中冻得缩瑟的肩逐渐放松。

“靠窗……靠窗……”她按照老师的指示找人,嘴里念念有词。

落地窗前的餐位,只有一个人。

一个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高鼻深目使他的侧影都比别人要清晰几分,且着装得体合身,哪怕没有夸张的图案和显眼的品牌标志,也依旧能察觉到剪裁精细、用料不菲。

涟宁迈步到那人跟前,小脸挂上笑容:“徐总,您好。”

男人的注意力短暂转移到她身上,深邃多情的眼睛,偏偏嵌在一张线条典雅克制的脸上:“你好。”

涟宁郑重地做起自我介绍,表明来意。

徐总将菜单合上搁在餐桌,拿起涟宁的简历,示意她入座。

随即,眼神落到涟宁身边的挎包,问:“带作品了?”

涟宁点头,掏出包里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作品集所在的文件夹,推至他面前。

“谈谈你的优势。”徐总两头不耽误,一边看作品,一边引导,“写脚本、拍摄、剪辑,这些都是基础技能。我不需要你三头六臂,只需要你有不可代替的价值。”

“我之前为腾月影视工作,被分到三个停滞的项目,以及一个尝试两年没能搭建起来的项目。”

男人抬眼。

她咬唇,手指在桌下焦躁地绞在一起:“项目停滞不是因为人手不够,而是因为大家短期内看不到收益,不肯做。没搭建起来的项目,是因为没人敢做。我那会儿刚毕业,只知道先开个头,不论好还是坏,至少离结果更近一步。查资料、找廉价的替代拍摄方案、自学做粗糙的分镜和预算表……靠着很多个一步,把项目做成。多数人选择观望的时候,我或许是唯一愿意、并且有能力去‘开始’的人。”

涟宁把闪过脑海的字句,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她飞快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发愣,心脏咚咚咚跳到嗓子眼。

男人笑声低沉醇厚,钻进涟宁耳朵,使她感到一阵酥痒。

一声热情的招呼打破两人之间沉默:“陈总,你到的早呀!”

涟宁瞬间坐得笔直,看看她身后快步上前的中年男人,又看看眼前的“徐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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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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