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拉着我,我自己会走。”
“不觉得你这句话说得太晚了吗?都走到没人的地方了。”林释月停了下来,松开佟瑶的手。
“是你自己握得太紧。”
“我没有。”
“你有。”佟瑶将手藏在身后。
“也没紧到你甩不开的程度吧?”林释月背靠着墙,厚脸皮地笑着。
“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你拉拉扯扯而已。”佟瑶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扣得很紧。
“哦,”林释月微微侧头,“不进去吗?去洗手间隔间里换比较好吧?”
“我才不要光脚踩在那种地板上。”佟瑶踩着高跟鞋向前走着。
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腿都疼得打晃了。
林释月跟在佟瑶身后,放在不久前她可能会直接把佟瑶抱起来,可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不可能的。
佟瑶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过脸看了林释月一眼。
“干嘛?”
“转过去。”佟瑶的手放在电子门锁上。
“为什么?”
“这是储酒室,有密码。”
“哈?你是在担心我会偷酒吗?”林释月难以置信地轻笑一声。
佟瑶深吸了一口气:“…你哪里来这么多问题?”
“行行行,我把眼睛闭上可以吧?”
佟瑶盯着林释月,二人开始了长达十余秒的对视。
林释月望着佟瑶墨色的瞳孔,昏暗的走廊里,她从中读不出一点情绪。
“怎么了?”林释月柔声问道。
“你倒是闭眼啊…”
“哦。”林释月意外听话地闭上眼睛。
佟瑶沉默地看着这张消瘦的脸,走廊顶灯下,几乎能透过皮肉看清骨骼的线条,深陷的脸颊,掩饰泪沟的遮瑕痕迹,被酒杯蹭掉口红后嘴角显露出的灰白唇色…然而林释月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略显紧张地咬了咬下唇,露出带着试探意味的浅笑。
对这张脸,她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你开个门怎么要这么久?”林释月仍维持着笑容,拇指却一直磨蹭着食指上的戒指。
“…闭嘴。”佟瑶把眼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飞快地输入密码,推开了门。
“我可以睁眼了吗?”林释月听见了声响。
“…”佟瑶一把将林释月拽进了房间。
随着一声关门的闷响,林释月睁开了眼睛。
“破玩意儿,怎么敢卖给人穿的?”佟瑶对着已经蹬掉的高跟鞋骂了一句,骂完还不解气地一脚将那双鞋踢到了墙边。
“高跟鞋新的一般都会磨脚的。”
“一般?谁允许这种 ‘一般’存在的?”佟瑶坐到了木板钉的空木箱上。
“我也不知道。可能高跟鞋穿着本来就难受,磨脚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没什么好提的?”
“如果高跟鞋现在是给男人穿的,肯定都很舒服,这世界就这么烂。”
“我一直觉得有些男的是真的挺需要高跟鞋的。”
“这种东西就应该消失在地球上。”佟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可惜这地球上不是所有事都是你说了算。”林释月走到了佟瑶面前,两手撑着木箱,佟瑶的腿被圈在她的两臂之间。
“我以后办的派对dresscode绝对会是睡衣加拖鞋。”
“那请你务必要邀请我啊佟总。”
“反正你肯定会去买那种吊带睡裙吧?”佟瑶忍不住挑衅林释月。
“我肯定偷一件你的T恤穿啊。”林释月捏住佟瑶的脸。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作一团。其实也没那么好笑,只是她们两个人太久没这样笑过了。
等佟瑶缓过劲来,林释月已经笑得脸靠在了她的肩上,手也揽住了她的腰。
犹豫了片刻,佟瑶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林释月的背上。
“要出去了吗?”林释月抱得更紧了。
“再等一下吧,”佟瑶顿了顿,加上一句欲盖弥彰的解释,“我脚真的挺疼的。”
“…哦。”林释月用佟瑶的肩膀蹭掉突然涌出的眼泪。
“你在用我的衣服擦鼻涕吗?”
“你明明知道是眼泪的。”
“你哭了?”佟瑶抚着林释月的背,“为什么?”
“看见你就很想哭,”林释月报复一般撞了佟瑶一下,“可能你长得惨吧。”
“那真是对不起了。”佟瑶轻笑一声。
“该道歉的人是我,”林释月离开了佟瑶的肩膀,眼睑和睫毛不断颤抖着,“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工作嘛…我能理解的。”佟瑶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沾去林释月眼角的泪。
“不行。”
“…你说什么?”佟瑶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可以理解,我不要你理解。”林释月突然死死握住佟瑶的手腕。
佟瑶诧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逐渐阴沉下来:“我明白了,我没有要求你的资格。”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明白…”
“林释月,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想,怎么做?”佟瑶看着林释月,泪水从脸颊划过。
林释月僵在原地许久,她放开了佟瑶,撑着木箱,深埋着头,她的眼泪砸在了佟瑶的腿上。
“说话啊?”佟瑶试图捧起林释月的脸。
“我不知道。”林释月躲开了她。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你瞒着我,什么都不和我说!”
“…你应该出去了,你消失太久了。”林释月脱掉自己的鞋子跪了下来,粗暴地摁住佟瑶的腿。
“那又怎么样?!”佟瑶挣扎着,林释月的指甲在她的腿上留下刮痕,“你是觉得我会阻止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是吗?”
“不是,我从没有那么想过你。”
“我是你精彩人生的阻碍,是这样吗?!”
“都说不是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情绪激动的林释月摁得更加用力,佟瑶本就血肉模糊的脚后跟一次又一次撞向粗糙的木板。
“我不想听!”佟瑶狠狠踹在林释月的肩头。
林释月失去平衡,倒坐下来。她盯着木箱上红色的痕迹,一阵尖锐的耳鸣伴随着头晕模糊了她的视线。又是不久前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获取空气,可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上的冷汗,让她想起了吞咽安素奶昔的时刻。
佟瑶没办法透过眼泪看清林释月的表情,二人一言不发的时间里,她只能听见林释月剧烈的喘息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还是关注?你现在有的还不够吗?”
林释月吃力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佟…”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多说一句。”佟瑶抹掉眼泪,起身走向墙角,重新穿上那双高跟鞋,“我已经让步了,我问过你了,是你不给我答案。”
“别走,求你。”
佟瑶看向林释月,还在等待她想要的答案。
又一次,林释月回避了佟瑶的眼神,选择了沉默。她听到了佟瑶近乎残酷的冷笑。
佟瑶正走向储酒室的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这次她真的不会回头了。
林释月强撑起自己的身子,从痉挛的喉咙里逼出了要说的话:“前几天…前几天我和我林曼云见面了。”
佟瑶停住了脚步。
“她,她说她相信我,”林释月苦笑了一下,“还祝我一切顺利。”
“你恨她,你亲口跟我说的,很多次。”佟瑶靠着门板,脚上的疼痛让她微皱着眉。
“…我知道。”
长久的沉默,直到林释月听见佟瑶朝她靠近的脚步声。
林释月抬起头,佟瑶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神里仍带着残存的怒气。
佟瑶看着林释月狼狈的样子,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睛。
“我们该走了。”
“你…”
“我相信你的话,家里的事…总是很复杂的,”佟瑶伸出手,“快点起来。”
林释月几乎是被佟瑶从地上拽了起来。
“对不起。”林释月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不要道歉,我最讨厌别人跟我道歉。”佟瑶即刻松开了手,整理起自己的头发,“…我看起来还好吗?”
“...嗯,我呢?”
“除了眼睛很红,其他都很正常。”
“我可以说我美瞳滑片了。”
“你戴美瞳了?”
“没有。”林释月笑得勉强,“鞋子呢,不换吗?”
“算了吧,你那双脚受的罪已经够多了。”佟瑶推开门。
“啊…”林释月低下头,看着自己因练舞畸变的脚趾。
“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佟瑶看着林释月穿上鞋。
“可能因为我很擅长做这种事吧。”林释月跟着佟瑶走出房间。
无人的走廊里,林释月快步向前,悄悄牵起佟瑶的手。
“谢谢你。”
“到大厅就松手,刚刚我们已经够奇怪了。”
“朋友之间牵手不是很正常吗?”
“…你和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说的也是。”林释月笑着紧了紧二人相牵的手,“哦,对了,你有看到陈橙吗?”
“陈橙?没有。”
“我本来是应该找她的。”
“但是你没有。”佟瑶叹了口气。
“她哪有你重要,估计就是觉得无聊偷偷溜走了吧。”
“好吧,她那么干也不奇怪。”
“对啊,”林释月没所谓地撇撇嘴,“我们能走慢一点吗?”
“别得寸进尺了。”嘴上这么说着,佟瑶还是放慢了脚步。
与此同时,本该寂静无声的储酒室里出现了酒瓶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