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傍晚又落起雨来。

平水村春季的小雨一直这样,不打雷不刮风,就是绵,细尖似的往脸上扎。

薄惊澜把最后一批耗材纸箱拖进平水村李家坡组唯一诊所的走廊,直起腰的时候,檐水正好顺着石棉瓦的缺口往下淌,在她白大褂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薄医生。”有人喊她。

小张从走廊那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收拢的伞,伞尖在水泥地上画着水痕。这人比她小三岁,是市里派来的志愿男护,刚工作两年,跟着公益队跑了上一期项目,这次又跟来了。

马上他就要走——家里老婆的预产期提前了,医院批了事假。

小张拎着行李袋站在诊所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里堆着的耗材纸箱。

“薄医生,报社那十万块,”他开口的时候用的是询问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氟漆和封闭剂下个月就得补货,消毒锅也得换了,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就是拍几张照片的事……孩子们拿到手的牙刷和氟漆总是实的。”

薄惊澜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在箱盖上标注耗材名称。她听完,把笔帽咔一声扣上,抬起头来,声音很轻。

“他要我抱着孩子走泥路,要我对着镜头说这里的孩子从来没刷过牙。今天配合拍照片,明天他就会要求在报告里写龋患率百分之百,公益不是作秀造假。”

她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笑了一下。不是讥讽,是无奈。“我不是不想要那十万块,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小张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他跟着薄惊澜做了两个项目,知道她平时对谁都是和声细语的,唯独在专业底线这件事上一步不退。也不是凶,就是没有商量余地。

他弯腰把行李袋的拉链又紧了紧,直起身来的时候换了个话题:“新助手可能还没调到,你一个人行不行?”

薄惊澜笑笑说:“陈姐在呢。你先回去好好陪老婆,这边用不着你操心。”

小张咧嘴笑了一下,冲她挥挥手,转身往村口走,这里虽然偏,小轿车还是有的。薄惊澜站在走廊里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老樟树,才收回视线。

他们是三天前到平水村的。

这个村子藏在山区的褶皱里。山不算高,但密,一座连一座,拢在村子四周。路大多是水泥路——政府在基础设施上确实下了功夫——但弯多道窄,从镇上开过来要四十分钟。

村口一棵老樟树,树冠遮出大半亩荫。往里走是村公所,再往里是小学,小学旁边不远就是这间诊所。

两层小楼,灰扑扑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十字,楼下是诊室、药房和一间只有三张折叠床的病房。楼上两间卧房,一间当地唯一的医生陈芳华自己住,另一间腾给了她,推开窗能看见小学的操场和远处山坡上的茶园。

陈姐说是医生,其实护士出身。

她今年30出头,十几岁时在卫校念书,毕业后在县城医院待过几年,后来回老家,守着这间公家诊所。会的东西不算多,但十几年下来,熟能生巧。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割伤发烧,她上手就能处理,手起针落,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

不过再难一点的,她只能让人往镇上送。她不懂牙科,连窝沟封闭、龈下根治这些词都是薄惊澜来了之后才了解。但这几天跟着薄惊澜翻了几本资料,在认认真真地记,笔记本上歪歪扭扭抄满了各种操作步骤。

薄惊澜对这环境不算陌生。

上一期项目在隔壁县,也是差不多的村子,差不多的旧校舍和水泥路。

不同的是那一期她是组员,只管自己手头那几十个孩子的筛查防护;这一期她是副队长,要协调的不只是筛查任务,还有整个片区的资金申请和物资调配。

小学开学延迟了几天,春季流感拖到末期现在才收尾,陈姐说今年的流感比往年长,这几天还有零星几个孩子在输液,但已经不怎么传染了。

薄惊澜倒没闲着——她和陈姐把村里儿童的分布大致摸了一遍,哪个组有多少适龄孩子、哪些家能通车哪些只能徒步、小学里每个年级的人数,都记在她那个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上。

耗材也清点入库了,够撑第一轮筛防,只等开学。

结果开学前几天,钱出了事。

这家新闻报社跟上一期项目有过合作,这一期他们主动联系,愿意赞助十万,条件是全程跟拍,后头可能续资。

薄惊澜起先没有多想,直到对方发来一份拍摄方案——要她抱着孩子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的背影,要她用担忧的语气说“这里的孩子从来没刷过牙”,要她配合拍摄一组孩子张嘴露牙的特写,最好能抓拍到哭闹的瞬间。

方案末尾还附了一句话:“素材需要突出悲情和反差,以便后续传播引流。”

她当时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和几个队长组长商量好后拿起手机,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她说不行,话语还是很客气,先是感谢了报社对项目的关注,然后一字一句地解释:涂氟和窝沟封闭不需要在泥泞山路上操作,可以在学校里完成;孩子哭闹不能拍,那是违背患者**的;她们不能为了传播效果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悲情。

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不久便邮件回复了句“那这个合作暂时我们就没办法推进了,薄医生你们团队再考虑一下”。

她直接说不考虑了,对方当天撤了意向书。

十万块打水漂,说不心疼是假的。她比谁都清楚这笔钱能换多少支氟漆、多少套牙刷礼包、多少设备维修费,一行人衣食住行,没有钱怎么行呢?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钱不能换。

夜深了。

薄惊澜洗过澡,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盘腿坐在二楼的折叠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收件箱里排着这周发出去的所有申请——省口腔预防医学会的公益专项、好几家牙科器械公司的CSR项目、十几个全国性的儿童健康基金会。

她把能想到的渠道都投了一遍,每封邮件都附上了项目计划书、上一期的筛查数据、财务预算和预期成果。

回复来得很快,大多是格式化的:

“感谢关注,本年度公益预算已分配完毕。”

“项目方向与本司年度公益主题不符,暂不参与合作。”

“申报资料需补充近三年财务审计报告,建议完善后重新提交。”

……

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完就归档进一个叫“待跟进”的文件夹,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被拒绝。上一期项目启动前也投过几十份申请,最后只有两家给了回应。

这次至少目前还是零。

其中有一封回信的署名是“澄和医疗健康投资”,主题写着“贵院山区儿童口腔公益项目申请——初审通过”。

她扫了一眼,新机构,没听说过,注册地在新加坡,代理香港公司,刚上市不久,不太靠谱的样子。她把邮件暂时搁在收件箱里,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想后续再商量。

楼下传来陈姐趿着拖鞋走过走廊的声音,接着是轻轻叩门。“薄医生,还不睡?”

西南官话并不晦涩,陈姐口音很重,但她都能听懂。

“就来。”薄惊澜把电脑合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明天开学第一天,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把从诊所到小学、再到周边两个组的路况走一遍,心里好有个底。

第二天是开学日,薄惊澜起得很早。

推开窗,雨后初晴的山村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远山轮廓在薄雾里淡成一抹青灰色,近处公路边的野樱开得正好,粉白的碎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地,铺在水泥路面上像碎花布。

空气里有泥土和花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薄惊澜喜欢这个味道。

小学的铁门已经拉开了。校门口陆续有家长牵着孩子过来,孩子们背着年后新书包在泥路上跑跑跳跳,鞋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薄惊澜站在诊所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换上徒步鞋。

陈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薄医生,今天不开工,你去哪儿?”

“出去探一下路,顺便认认那几户之前没摸到的。”

陈姐擦了擦手追出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煎饼。“路上吃。中午回不回来?”

“谢谢陈姐。看情况,不急。”

上午的雨很细,几乎不算雨,就是空气里的水汽凝成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沿着村道走,路两旁的山花开得不管不顾,白的紫的黄的交错着从山坡上铺下来,露水把她的裤脚打湿了半截。

走了两个小时,她把李家坡组几条岔路一一标在手机地图上,又联系村里政府人员记了几户之前没登记到的散居学龄前儿童。

蹲在路边吃午饭的时候,薄惊澜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邮件——又多了一封拒信。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包装袋,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诊所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落到山脊后面,天边还剩一层淡橘色的余晖,把操场上的沙地染成暖灰色。陈姐正好从卫生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一见她就迎上来。

“薄医生,今天回来怎么一个人?”

薄惊澜正要答“小张昨天傍晚就走了”,陈姐又接了一句:“村公所那边说今天有个大老板要来,是什么医疗投资机构的,香港来的,姓盛——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薄惊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山里的暮色从操场那头漫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然后她垂下眼,声音很平常:“小张昨天回去了,新助手还没调到。”

陈姐“噢”了两声,说那辛苦你了,转身回药房继续配药。

薄惊澜推开诊室门,走进去,把徒步鞋脱在门口,换回白大褂。她站在窗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把松了的马尾重新扎紧。

外面天色暗得很快,远山的轮廓被暮色一层一层往下压,灰蓝的、深蓝的,最后融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小学里的孩子已经放学了,操场上零散几个没走的在追跑打闹,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一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从村口方向开进来。

车身溅满了黄泥浆,车头和车尾被山路的矮枝碎石刮出几道浅痕,牌照框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枯枝。车停在小学和诊所之间那片碎石空地上,发动机熄了火。

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深色登山外套,衣领翻得整整齐齐,他从后备箱提下一只公文包,转头跟驾驶座上的另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风送过来一个模糊的尾调,是好听的普通话,带着很浓的粤语口音,咬字比本地人慢半拍,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男人站在碎石地上往这边看,旁边像是助理的人撑起一把黑伞,远山投下一道将熄的霞光。暮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他整个人压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陈姐从卫生室迎出来,满脸笑容,说盛总您到啦快进来坐。

那个身影朝陈姐点了点头,拎起东西朝诊所门口走过来,迈步不徐不疾,正对着在挽头发的薄惊澜站定。

“薄惊澜。”盛盎很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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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澜不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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