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九十一
眼瞅着扶祁和程荣的婚事越来越近,南启宫开始张灯结彩起来。
思季这段日子被扶祁看得紧,贴身侍卫一刻不离,自己也三天两头地到思季面前晃悠、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扶祁是无所谓思季到底会不会听这些话的,但他就是想说,有时候一回头,思季已经听睡着了,他也不会感到失落,只是将其抱进屋,小心翼翼地掖好被子。
“扶祁,你要成婚了,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好。”一次,思季终于说出这句话。
闻此言,扶祁垂下眼,怔了一瞬,又硬挤出一个笑容,像是没听到思季说了什么一样,依然在自说自话:“母后近日总提起你,我让她来看看你,只是她每次都推脱,我知道,她很想你,只是她不敢……明日我们一同去看看她吧,阿季。”
“你都有脸来见我,姐姐为什么不敢?”思季瞥向扶祁,讽刺道。
扶祁眼里露出受伤,似乎还有点湿润,但更多,是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那么低声下气了,已经解释了那么多次,已经道歉了那么多次,思季还是这样,还是对他爱搭不理,还是喜欢呛他,还是喜欢说出伤人的话!
朝堂上,所有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连声附和,而思季呢,这个他无数次纵容着的思季呢,为什么对他还不如外人?他却还像一只狗一样上赶着!
扶祁皱了皱眉,终是不耐烦地闭上眼,单手轻揉着额头两侧的太阳穴,好一会才亮出绝杀:“林将军明日会从沂州回到帝都述职,你猜他会不会带上将肆,将肆又会不会带上……”
话还没说完,思季的巴掌就随着风扇到了扶祁的脸上,他还没反应过来,领子便被思季死死揪住,眼前人的面孔慢慢放大 ,目眦欲裂。
“扶祁!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思季手抖的很明显,是愤怒,也是紧张:“算我求你,我求你好吗,鬼谷就剩那么多人了我求你别再赶尽杀绝!”
扶祁没说话,伸手握住思季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陪我去看看母后,好吗?阿季。”
思季:“……”
……
南启宫,瑾兰殿。
自先帝去后,齐沁兰的状态便一日不如一日,听瑾兰殿的下人说,齐沁兰常常在半夜醒来,坐在窗前发呆,饭也吃不下去,药也是喝了就吐。
扶祁和思季被宫女领着进到齐沁兰的寝宫时,齐沁兰正懒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手上拿着一本书页已经泛黄了的书,好一会儿才翻一页。
“姐姐。”思季先扶祁一步开口。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齐沁兰似乎并不意外,轻咳一声,缓缓抬起头,目光也随之看向来者,瞬间变为每日都端着的温婉。
“是阿季来了啊。”齐沁兰有气无力地开口,足以见得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有多么糟糕。
思季不发一言地径直走到齐沁兰前,伸出手提起齐沁兰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探着她的脉搏。
“宫中的太医都死光了吗?”思季眉头皱的很深,冷不丁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扶祁。
“阿季。”齐沁兰轻声唤他:“不怪旁人,圣族带出来的病症,哪里是他们能治好的?”
听齐沁兰直接了当地说出了“圣族”二字,思季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扶祁,见扶祁并未有什么反应,他又疑惑看向齐沁兰,眼神里有疑问,更有责怪:“他知道了?”思季指的是扶祁。
齐沁兰没有否认,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反正扶衍也告诉他‘真相’了,我不妨再让阿祁明白地更彻底些。”
只是她并没有否认扶衍胡编乱造的“真相”,这没什么必要,毕竟扶衍的心思谁不明白?无非是疏离扶祁和思季,而她齐沁兰何尝不希望扶祁和思季最好就这样彼此提防,彼此隔膜……
最好是再不要回到从前。
作为思季一直以来都无比信任的姐姐,她不希望扶祁再做出伤害思季的事;而作为一个并不称职的母亲,她也不希望思季再伤扶祁的心,既然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好的结局,那还不若给彼此留下些体面,免得再想起来,只记得起那些争吵与仇恨。
“那圣铃?”思季没回头,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瞥向扶祁。
“阿季。”扶祁伸手抓住思季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思季:“你是为了圣铃而来,我不怪你,你若还是想要圣铃……”扶祁垂下眼,手上力道不减,好一会才开口:“我不还手。”
思季没回话,用力把手抽回,只觉得一股窒息感包裹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好了。”齐沁兰出声打破寂静:“阿祁,你先出去,好吗?”
扶祁点了点头,抬手将思季额前碎发撩至耳后,道了句:"我在外面等你。"便转身往外走去。
“阿祁!”齐沁兰又喊了一声,见扶祁停下脚步回过头,她才再次虚弱地开口:“让母后再看看你……”
听到这句话,扶祁有些奇怪地皱起眉,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而看到齐沁兰笑着看他,冲他摆了摆手,他才无力地将拳头松开,眼神透露出难过,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就在大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齐沁兰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化为扭曲,扶着榻檐,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
“姐姐!”思季半跪在齐沁兰身前,手忙脚乱地用袖子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渍,却是徒劳:“太医呢,凌岁呢!”
“阿季,不用……不用传太医。”齐沁兰抓住思季的手,摇摇头。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思季将齐沁兰扶到自己怀里,手不自觉地发抖,似乎猜到了齐沁兰如今已回天乏术。
“二十年了……生下阿祁后,我这一口气吊了二十年,知足了。”齐沁兰安抚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思季的手背:“到最后,我放心不下的还是你……阿季,你怪姐姐吗?当年我的离开弄得鬼谷上下不得安宁,现在我的孩子又将鬼谷折腾成现在这个模样……”
思季沉默了,他想他没法说服自己说出“不怪”这两个字,只是到现在他似乎又没那么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顶着鬼谷的天,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道歉。
要说苦衷,谁没有苦衷?谁生下来就会给别人找不痛快?每个人都有爱的理由、恨的理由,谁都没有错。
只是他思季倒霉一些,总是那个可怜兮兮的输家。
“怪我吧,阿季,怪我吧。”齐沁兰微闭着眼,笑着摇摇头:“你要是这都不怪我,我自己也不踏实……”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多大啊?那么小一个,就那样屁颠屁颠地跟在我的身后……”谈起过往,齐沁兰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悲伤,声音也染上哽咽:“谁都回不去了,我和你、你和阿祁,怎么都变成了这样呢?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是迟早的事,还是会不甘、还是会难过呢?为什么改变不了呢?为什么连我也改变不了呢?”
听着齐沁兰一连串的问题,思季眼眶发酸,又实在不想让齐沁兰注意到他的泪水,便倔强地将头偏开,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开口道:“姐姐,别再让自己那么累了,撑不住了就闭上眼,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阿季……你会忘了姐姐吗?”齐沁兰忽然问道。
思季抬起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可他只觉得刺眼,伸出一只手想遮住些阳光,光却仍透过他都指缝照在齐沁兰的脸上……发丝都被描摹成金黄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首很久之前齐沁兰给他唱的一首歌,不自觉地便哼了出来,只是哼到一半时他实在是忘了曲调,下意识想撒娇着求齐沁兰再唱一次……不过这次没有人回应,他也再也听不到这首歌的后半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