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科举(八)

有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白帝城作为千古都城,其繁荣阜盛自然不在话下,走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一路香车宝马,时不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策马而过,引得姑娘们驻足盼望又羞红了脸庞。

云酬停下脚步,朝楚行舟拱手道:“楚兄,在此别过了。”

楚行舟点头,与他告别之后,一个人随意在集市逛了逛,目前首先应该找个住处,剩下几个月的时间好好温书,这白帝城繁华富贵是真,但纷纷扰扰迷人眼也是真,到底不是在池州那般如鱼得水了。

这边正盘算着,忽听闻身后有马儿嘶鸣,行人纷纷退避,楚行舟抬首,敛回心神,也忙向街道一旁退去。她转过步子,方发现那最近的马儿离她不过五步,若是她退的晚了,那她可真的要遭殃了。

她的目光所及,是紧紧勒住缰绳的一双如白玉般的手,和洁白如霜雪的衣袖。也不知怎得,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浮过的微风散乱她额前的碎发,晃得她微眯起双眼。

但她紧紧盯着马上的人,挪不开眼,那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纯白的里衣,外面罩着梅青圆领长袍,衣摆处绣着吉祥如意和七彩祥云的图样,柔软的青丝用白冠束着。看装束,像是一位京城的贵公子哥。

但那张脸清隽俊秀,一双清澈纯净的眼中掺杂着惊讶,疏离,矛盾的情绪,隐隐在长河深处,还掩藏着一丝心虚与尴尬。他抿了抿唇,却在下一秒移开了目光。

“清乐,怎么了?”跟在身后的人疑惑地望着他。

“无事。方才马儿受了惊,已无碍了,走吧。”萧行彻收回目光,装出一副与楚行舟素未谋面的模样,骑着马儿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楚行舟垂眸,躲藏在黑暗角落之中,她当然不会挽留萧行彻,二人在白帝城的相遇太过诡异。她是池州解元,来京城赶考的举人,而他像是京城的贵族,二人应该没有交集。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白帝城,而且还和京城的人很熟。

也难怪一年没回烟雨谷,谁留在白帝城都会乐不思蜀吧。

楚行舟越想越气。

哼,管他作甚?他想怎么做是他的事,关她楚行舟什么事!

她摇摇头,走入一家茶馆打算歇歇脚。

今日茶馆里有说书先生讲书,故而一楼坐满了人。楚行舟打算去二楼寻找空位,不成想在楼梯间不小心没走稳,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幸好身旁的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多谢你啊。”她转头,恰恰看见对方俊美的面庞。

他身着黑色鎏金祥云锦袍,墨发用一只黑玉金冠束着,虽然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掩盖不了他的气宇轩昂,风流倜傥。再仔细一看,眉宇间总透露着一股野性,仿若这天地都束缚不了的样子。

孟岐微微一笑,道:“不客气。”

说罢,便自己先上楼了。

在遇见孟岐之前,楚行舟不知一个人自带贵气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看见孟岐之后她便晓得了,原来“龙章凤姿,气质自然”是真的存在的。

白帝城……果真是繁华第一都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难怪从古至今,无数人的脚步都在朝着白帝城而来。

说书的是位老先生,听书的茶客很多,其中还有许多稚童幼子围在老先生的身边,双目炯炯。

说书人三拍惊堂木,开始了他的经典开场白:“道德三皇五帝,功名上官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任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嘿,各位看官,今日咱便讲一讲千年之前的一场宿怨恩仇……”[1]

他摇了摇手中折扇,自己也跟着摇头晃脑:“约莫千年之前,大魏灭诸国,统一天下,这所灭最后一国,乃是梁国。梁国最后一位君王世称公子拾,亡国之后不甘屈于北帝之下,妄想起兵造反,光复梁国,奈何最后落得个枭首的凄凉下场……”

楚行舟的对面坐了一位年轻公子,桌上铺着宣纸,他正提笔凝眸写着什么。她撑着脑袋不敢打搅,但好奇之余,又扫了两眼宣纸上的内容。

这才发现他在写公子拾的《洛阳赋》。

后世有言,在被北帝囚禁的那段岁月,公子拾遥望梁国都城洛阳,深感悔恨,以至于到了癫狂的地步,妄图对抗北帝,重振梁国。而这首《洛阳赋》,成为了他荒诞人生的最后一段独白,其中一句“洛阳牡丹春光好,昔日故人他乡老。”诉尽了他对洛阳繁华的深深眷恋。而公子拾,尽管生前所作诗赋不计其数,也仅仅只有这一篇作品,流传至今。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说道:“公子,《洛阳赋》乃是公子拾的绝笔之赋,其中‘明月送雁声’的‘明’字应是‘寒’字。”

公子抬首看向她,约莫二十来岁,面皮白净,整个人宛如一块透着灵泽的玉石。

“何以见得?”他问。

“《洛阳赋》的真迹早已被北帝烧毁了,而后来的《洛阳赋》乃是从《梁史》中誊录下来的,但是在大魏学士姬邺的《送岑将军至渭水》一文中,他却谈及到了公子拾的《洛阳赋》,其中引用的便是‘寒月送雁声’。”

“史官大抵是因为《洛阳赋》中出现了太多‘明’的字眼,所以误将‘寒月’写成了‘明月’。但是根据鲜少的史料来看,史官将‘寒’写成‘明’还可能是因为避北帝的名讳,北帝在梁国做质子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名字,唤作寒佥。”

“而像北帝这样霸道的人,又怎能容许自己曾经的名字出现在一介宿敌的文章中呢。”

公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恰好说书先生此时也说到了这里:“公子拾不堪侮辱,试图光复梁国,不料被北帝发现,一杯鸩酒送到危楼,公子拾最后望着千里的寒月,写下了绝笔之赋《洛阳赋》。从此,梁国国君陨落,梁国的故事从此结束……”

“谁知天道好轮回,北帝驾崩之后,公子拾的后代推翻了大魏,又建立了新的王朝,国号为‘周’……”

紧接着,一声惊堂木。

“残篇断简记英雄,总为功名引动,个个轰轰烈烈,人人绕绕匆匆,荣华富贵转头空,不过是南柯一梦……”[2]

公子回过神来,又问:“你方才说的——姬邺的那篇文章叫什么?”

“送岑将军至渭水。”

公子索性将笔递了过来,又铺了一张宣纸在她面前。楚行舟抿了抿唇角,垂首写下篇名又递了回去。

公子一看,又有些愣了。

但见这纸上虽然只有寥寥数字,可是这字典雅浑厚,苍劲有力,其中又不乏洒脱意趣,纵是练了几十年书法的人,也未必能写出这样流畅好看的字体。

“公子的字别具一格,不知是何人所授?”

她一直练的都是这种字体,而且也一直是师兄教她的,她自认为她的字并没有师兄好看,只不过师兄更加偏爱王羲之笔下的行书,而她则是觉得这样写着更顺手,便不曾改。

“我曾经拜过一个师父,不过他很神秘。我经常临摹他的字帖。”

公子颔首,复又将楚行舟打量了一番:“你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可否告知姓名?”

“我确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不过萍水相逢一场,姓名倒是不必告知了。”楚行舟朝他坦然地笑道,“若是有缘,自会相逢,介时再告知姓名也未尝不可。”

“好……”他微微颔首,心中不禁感到诧异。

来到京城科考的举人,莫不想让自己的姓名被更多人所熟知,增大自己被达官显贵看中的几率。但面前这位年轻人竟然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不卑不亢地说有缘再告知姓名。

他开始对这位年轻人刮目相看。

而另一厢,通过微敞的纸窗,苏牧和楚行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孟岐的耳朵。

钟信尚在一旁喋喋不休:“你说苏大公子不在翰林院好好待着,跑来茶馆写什么诗啊赋的,这让苏大人知晓了,不又要说他一句附庸风雅了吗……”

孟岐眸中含笑,将茶沿缓缓送至唇边。

“潜尧,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苏牧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很适合进翰林院吗?”

钟信张望了一眼:“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啧,文官模样。”

“我猜,他能中状元。”

钟信偏头看向孟岐,惊讶道:“你觉得,他比樊客还要厉害?”

“樊客的文章我读过,虽说蹙金结绣,包罗万象,但到底拾人牙慧,不能深究。他在白帝城的名声,有一半是依靠苏从的四处逢说。若是他夺得状元,我们大齐的未来才真叫令人堪忧啊。”

“可是你又没读过这人的文章。”

“所以我是猜的啊。”孟岐耸了耸肩,“钟信,敢不敢和我打赌?”

“什么赌?”

“就赌今年的状元是谁。”

“你押他?”

“对。”

“那我押樊客。”

钟信可谓是志在必得,他可不信这人真的能打败樊客夺得状元,在他的心中,樊客的文学水平在所有举人中已经巅峰造极了。

于是他提前得意洋洋地和孟岐说道:“潜尧,到时候输了可别反悔哦!”

这厢,楚行舟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但左顾右盼,又见不到什么。她摸了摸后颈,微微叹气。

还是不待在这儿了,没意思。

想罢,她便起身离开了。

[1]:引用杨慎的《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

[2]:引用杨慎的《西江月·廿一史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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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科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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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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