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舟坐在书房内,读着樊客先前写过的一篇文章,读罢,只是放下手中笔墨,抚卷长叹,然后忧伤地望向萧行彻:“师兄,他好可怜啊。”
“啊?”萧行彻正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提笔写着什么,听闻她这么讲,抬起头来一脸迷茫。
“年纪轻轻就苦大仇深,看来读了这么多年书,他的怨气不小啊。”楚行舟由心地感叹,“我就说寒窗十年,是个人都得疯吧。”
萧行彻无奈地搁下笔:“朝中官员对他的文章褒贬不一,他的文章深度其实要稍逊韩复生一等。而他在京中的名声很大原因是御史大夫苏从。”
楚行舟抬眸,望向桌案旁堆放的韩复生的文章。若论心境,樊客确实远远及不上韩复生。
但写文章不能仅仅看心境。而今开国初期,皇上更注重的是文章中提出的观点对国家的实用性,樊客恰恰能在这方面大做文章。
韩复生是典型的儒生,心怀家国天下,奉养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终极理念,行文中也不难看出他对理想社会的追求。
夜阑卧听风吹雨,梦中是对未来安稳国家的憧憬与展望。
而樊客喜欢着眼于现实,他喜欢描述广大书生的困境,这能导致许多人为之潸然。那么多出身不好的人,一读便会感同身受,仿佛找到了此生知音挚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即使有一开始不喜欢樊客文章的人,也会在舆论的压力下转换旗帜,跑入对方阵营。
但若论起好与不好,楚行舟自认为学历尚浅,还不能对别人的文章评头论足。可若论私心,她更偏向韩复生的文章。
“读了半日,可有想法?”萧行彻将一叠宣纸收起,起身走到楚行舟案前,将它们放于案上。
她低头一看,发现师兄刚刚改的是她先前写的文章。
楚行舟微微叹气:“师兄,我怎么从未看过你写什么文章啊,你当时科举是怎么过来的?”
“我?我可不爱写文章,写来写去不都是那些大道理么,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倒不如趁着空闲去看看山川湖海,总比困在小屋子里写文章来得痛快。”
“不喜欢你还来做官……”楚行舟嘀咕道。
“人是不会一辈子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萧行彻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总是身不由己来的多。只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楚行舟垂着头看看宣纸上满满的批注,感到颇为头疼,只能强笑着回答:“是、是哈。”
“你的文章写的很好,只不过离状元还差了些火候。”萧行彻见她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禁感到有些好玩,“你若不想看,今日便不看了。晚上不是还要去听雨楼么。”
说到此处,她更加不开心了:“虽说是一名姓钱的举人过生辰,不过我想今日肯定会有人针对我。”
“这是在所难免的事。”他摇摇头,“你没有家世背景,遭到的嫉恨会比想象中来的多。”
就像书中所说,乞丐不会嫉妒乡绅,但他会嫉妒比自己拥有更多钱财的乞丐。
从前生活在烟雨谷,无忧无虑的,从不曾遇见过勾心斗角的事。来了白帝城之后,所接触之事物,无不是掺了寒针的棉花,表面上看温温和和,但猝不及防就会被扎到。
“我明白。”楚行舟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选择,我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晓风残月,鱼龙夜舞。
听雨楼内一派热闹繁华。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觥筹交错,珍馐美馔之间一片和乐融融,背地里玄机暗藏,牡丹群芳雕镂壁灯烛火幽幽,映照着每个人各揣心思的脸庞。
酒酣,李缓红着脸扯着嗓道:“这样光喝酒多没意思啊!要我说,不如大家玩点什么助助兴!”
旁人附和:“那你说,玩什么啊?”
“不如各位来即兴赋诗,大家看看是谁作的最好!”
楚行舟心道,果然,该来的还是得来,怎么躲都躲不掉,文人之间爱攀比的恶趣味啊……
有举人不满道:“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樊兄都在这儿,难不成还有比他好的?”
李缓摆摆手,道:“哎,即兴而已,不必较真,尽兴便好!”说罢,眼骨碌一转,看向楚行舟,“楚兄不也是位博学多才之人么,不如楚兄你先来?”
立即有人附和:“好,就让楚兄先来!”
楚行舟起身,拱手谦让道:“在下鄙陋,第一个总归不妥。”
“楚兄,可别扫大家的兴嘛!”
“就是啊,楚兄,来一首!”
她明白了,今日无论如何,她必须作诗,他们也并非真的认为她才华横溢,只不过是想等会儿挑她的错处,奚落她罢了。
毕竟上次的曲水流觞让许多人措手不及,不少举人不服气,都想着暗地里挤兑她,挑她的错。楚行舟只好道:“盛情难却,楚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一人接一人作诗,未免有些乏味。不如这样,楚某赋上联,诸位对下联,如何?”
“好,你来。”
此时,不少人在心里暗讽,认为楚行舟无才无学,作不出一首诗来,才会想作半首来应付,上次的曲水流觞只是侥幸,说不定抄的哪个人的也说不定。
看等会儿把他弄不下来台。
楚行舟举樽饮酒,道:“空楼隔雨月冷望,兰亭催雪一世霜。”
此句一落,愿本还叽叽喳喳的众人瞬间沉默,本是想让他下不来台,如今反倒是他们下不来台了。
也罢,这会儿谁都没有回应,不若等会儿便说他作的不好,再来一联罢了,反正他照样下不来台。
良久,陆随安起身:“陆某不才,便对一句‘长安千灯烟火色,榭台舞袖歌暖香。’”
陆随安这一出,那么便意味着众人必须得对了。
半晌,一位举人强颜欢笑道:“陆兄莫不是想女人了吧,哈哈!”
陆随安浅笑不语,朝楚行舟眨眨眼睛。楚行舟回以一笑,她心里明白,陆随安作的这句其实不能说是上乘,但却替她解了围。
陈允容也起身,面色微醺:“陈某不才,也想了一句‘红尘归客有几人,晓风未起花先凉。’见笑。”
“好诗!”众人夸赞。
可樊客还没作诗,有的人不免感到些许心焦,问道:“樊兄,你怎么不作?大家都等着你作呢。”
这时,樊客才收起看戏的表情,慢悠悠起身:“辗转飘泊尘满衣,算尽浮生梦一场。”说罢,看了楚行舟一眼。
“樊兄的诗有凄凄惨惨戚戚之感,我等自愧不如啊。”
樊客淡淡道:“过奖。”
樊客已经对完了,之后又有几个举人陆陆续续对诗,但都不尽如人意,相比陈允容与樊客,逊色不少。
这群人心底还是不服气啊,本想着看笑话,没想到还是被笑话。其中一人作完诗,一杯酒下肚,壮着胆子道:“要我说,还是楚兄你这诗基调不对,今日多高兴啊,钱兄过生辰,你非要作一句丧诗!不好不好,当自罚三杯!”
众人找到了台阶下,立即应和:“就是啊,楚兄自罚三杯!”
楚行舟心中唏嘘,说要作诗的是他们,现在对不上非说诗不好的也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好,我自罚三杯。”
酒过三巡,她便寻了个借口,悄悄溜了出去。
朱禧街上十分热闹,凤箫声动,明灯千盏,盛装打扮的姑娘笑语盈盈暗香去,经营疲惫的小贩温酒煮茶留余香。每行至一段路,便有一树梧桐,零零碎碎挂着老百姓祈愿的红色布条,楚行舟独自穿过街坊,总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突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她没有带伞,也不想买把伞,于是寻了一方屋檐躲雨。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不想回酒楼,于是无所事事地看起了梧桐细雨。
“梧桐树,廊下雨,一叶叶,一声声。楚兄好意境。”
楚行舟循声望去,只见那翩翩白衣少年郎撑着伞信步而来。
伞是天青色的,上面绘着白梅。
一如云酬的君子风度。
云酬笑道:“只不过不能空阶滴到明了,会着凉的。”
楚行舟这时已经开始有些醉意,朝着他呵呵傻笑道:“这么巧。”
“没带伞,我送你一程?”
楚行舟欣然接受:“好啊。”
云酬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悄声说道:“楚兄,把兜帽戴起来吧。”
“怎么了?”
“避嫌。”
虽也不知避的哪门子嫌,但楚行舟还是照做了。
她走到云酬的伞下,云酬转了个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云酬嗅到她一身的酒气,微微皱眉,问道:“喝了这么多酒——应酬?”
“嗯,听雨楼,有个举人过生辰。”
“那还溜出来?”
楚行舟略带不满:“他们强迫我作诗,我出了个上联,他们自己对不上还嫌我出的不好,我不服气,不想和他们沆瀣一气。”
云酬来了兴致:“你出的什么题?”
“空楼隔雨月冷望,兰亭催雪一世霜。”
云酬略微思忖,答道:“酾酒举卮敬八荒,那管人间几悲凉。”
楚行舟心头一颤,叹息一声,道:“知我者,莫若君也。”
云酬微微笑道:“楚兄鸿鹄之志,燕雀安能知之乎。”
楚行舟轻笑:“你就这么自信你了解我?”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楚兄,莫不是这么想的?”云酬垂眸,敛了敛心神。
“……恐怕你也是这么想的。”
云酬反问:“你觉得呢?”
楚行舟笃定:“我觉得你是。”
“何以见得?”
许是酒醉大胆,她答道:“没什么,猜的。只是有种直觉,虽然你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比谁都在乎。”
“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隐居者,而是一名终南隐士。”
“终南?”云酬哂笑,理解了楚行舟的意思,“好个终南。”
传说,有志者想要入仕为官,但恐不得赏识,于是纷纷跑向终南山,做起了隐士,名声响亮,从而盼望着朝廷的人前来邀请——所以,终南隐士实非什么高洁淡雅之人,而是野心勃勃之人。
这个词,用在云酬身上,倒还真的是入木三分。
任凭风雨萧萧,他们一路无言,终归没有再提起话茬,毕竟,在两个人的认知中,他们是不甚熟悉的。
直到云酬将楚行舟送到听雨楼前,他笑着对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这笑,带着几分疏离。楚行舟后来见多了,知道这是云酬的招牌,露出这个笑容,无非两种——我们不熟和你死定了。
然而这时的楚行舟并没有发觉什么,只是觉得如芒在背。
她目送云酬远离,也转身回了酒楼,陆随安见到她,忙招呼她过去。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楚行舟含糊道:“遇到位故人,多说了几句。”
陆随安舒了一口气:“他们都喝疯了,幸好没注意到你。”
楚行舟垂眸,没有再说话。
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陆随安有些担忧道:“有心事?心不在焉的。”
楚行舟摇头:“琐事罢了。”
陆随安以为她是因为被暗中挤兑而暗自神伤,劝慰道:“行舟,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你知道他们小气的很,过不了多久就是会试,到那时谁真才实学,一下不就知晓了吗?”
楚行舟心中一暖,朝他笑了笑:“谢谢你,季之。”
陆随安亥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谢的。”
“哈哈,可不单单是今日。季之,我可真是幸运,交到你这么个朋友!”
陆随安一愣,随即也笑道:“怎么,知道我陆季之的好处了吧。哎,你别说,上次曲水流觞的时候你不也帮了我吗,还因为我你才成了众矢之的,这事责任在我,而且我把你拿朋友对待,就不会轻易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误导,这点你放心好了。”
“那我可要在此感谢陆兄了。”
“欸,客气客气。”
楚行舟抬眸,突然看见一双带着揣度的眸子看着她,正是樊客。她心下发怵,连忙移开了目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着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了,她每每都头皮发麻,甚至荒诞地以为他知晓了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樊客走到楚行舟身边,悄声道:“楚兄最近可有空?”
“怎么?”
“也无甚,十日后,云倦楼,请你喝茶。”
楚行舟心下惊骇,为何他要选在烟花柳巷之地?只是这会儿人多,楚行舟不便做出过多反应,只能勉强点点头,道:“那……好吧。”
云酬上了马车,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大人。”下人恭恭敬敬地走到马车旁,等待指示。
他将伞递给了下人,吩咐道:“你去听雨楼那边候着,等看见一位十六岁左右,穿着青衫,长相清秀的少年,若他没有伞,你就把伞给他,但是不要透露我的身份,他自然懂得。另外,你带着几名身手好的侍从,跟在他后面护送他回去,等他安全到了你们就回来复命,记住,不要被人发现。”
“是。”下人恭敬应完便离开了。
云酬靠在软垫上,阖了阖眼,马车里的香炉还在袅袅焚香,他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安宁。
方才楚行舟的话,确实说中了他心中的某个地方。
他相信日后他和她一定会有长期的合作。
而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滴答滴答的雨水砸在地,犹如权力的利刃,砸在云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