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魔兽、魔力和死因之一

那声长震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在阿斯莱德暗沉的环境中藏着,休竟然无法分辨清它的方向。

等休坐起身子后没多久,她完全不顾忌莫名出现的长震和轰鸣,连躲也不躲。休以及无法入睡了,她深吸了口气,肩膀渐渐放松,提起身上的外套,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多久前的记忆让她的脑子又开始疼痛。

休抱着头,调整呼吸。耳边仍旧是地面轰隆声。

“啧。”

突然,鸣声停止了。

呼……

休得以整理思绪。她看着手中的外套,似乎又让艾德里斯先生担心了。

艾德里斯先生……

艾德里斯先生和库洛斯先生一样,都是养育休的人。

不过和库洛斯先生相比,休更喜欢艾德里斯,他想,可能是因为艾德里斯先生耳朵听不清,人就要更温和一些,不至于像库洛斯先生一样天天打骂她。

休很尊敬艾德里斯先生,可以说,如果没有艾德里斯,她早就死了。

她不自觉想到了艾德里斯的上辈子结局,愧疚感骤然翻涌

——是她的冷漠害死了艾德里斯。

她的罪恶滔天。

休深吸一口气,外套再次掀动时,触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又吸了口气。

……

休迷迷糊糊地抱着怀中早已僵硬的死物到了一片长满了白色鸢尾的河堤,鸢尾矗立,在寂夜里闪出几分鬼魅。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小时候好几次尝试自毁都是在这里,被艾德里斯救赎,得到新生也是在这。是艾德里斯笨拙的告诉她:

“无论怎样,孩子……不要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看看啊,你是多么不易才走到了现在。乖孩子,你难道不会可怜自己吗?”

“乖孩子,不要向后看,前方是未知的,那里还有好多你一定喜欢的故事,去看看那里吧。”

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刻艾德里斯落在她肩膀的手的温度。

休抽了抽发酸的鼻子,用手挖了个坑,慢吞吞地将那把扎在它眼睛里的小刀拔出来,将它身上的毛抚顺后埋了进去。

她特意选了个花多且不会被泛涨的潮水淹没的地方,漂亮又安稳。

一切忙完后,休干脆躺在鸢尾丛边,她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嗤笑,随意地乱揉了把头发,抖掉了些泥巴。

但大多数泥巴都跟浆糊一样,甩都甩不掉,她只好支起身子往河边走,打算用水清理一下。

如今的休,总归还是无法忍受自己邋遢的模样。

顺着堤岸斜坡往下,休看着死寂的水面,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从她被库洛斯先生打到地上就开始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漫游在某处,被众多生灵挤压,大脑困顿,莽撞地不分年岁,一起横冲直撞。

所以,昨天不真实,现在也不真实。

她总觉得自己或许还在一那片枯死的玫瑰花丛旁,看着从心口窟窿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淋漓在上面,阴差阳错地去染红玫瑰,然后……然后呢?

世界反复,上帝歹毒,所以她重生了。

所以她在这里而不在血泊中。

所以她现在要去清理下头发。

对。

她应该去清理自己糟糕的头发。

皇室的修养已经被自己刻在了骨子里,她喜欢干净,她不得不干净。

休迷迷糊糊地走到河边,没多长的行程,但她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要干嘛了。

她七荤八素地坐在了河边,脑子里是今天在和昨天对骂,或者是今天和上辈子在比谁更真实,吵着吵着就逼得休把那把沾满血的小刀拿出来反复磨洗。

凝固的血在幽深的河里是很没有存在感的。

毕竟根本看不见。

血……红色的吗?

在阿斯莱德里,颜色也是被支配的。

那她怎么知道血是有颜色的?

她见过血吗?

她心里不合时宜地攀升起的这个问题让脑子里仍在喋喋不休的今天和昨天由吵闹转为懵逼,继而开始冷战。

她真的重生了吗?

血是红色的,这是凝固在刀上的血。

它在黝黑的水里融化,开了一朵玫瑰,在阿斯莱德的一日明光中,在慢慢清晰、渐渐透亮。

玫瑰逐渐被看得分明。

休勾起唇角。

看来今天居然还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阿斯莱德并非真的终日沉黑,但阳光属实罕见,或许几年、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

阿斯莱德这个鬼地方,今天居然是个好天气。

随着天光懵懂,休把那把刀洗出来真面目,在薄雾里锃锃发亮。

那是一把很钝的刀,很顿,刀锋上像是被钢牙啃咬,留下蜿蜒绵亘的齿印。

这把刀割人应当会很痛。

休举起来欣赏一番,却在这些弯曲不平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那是十七岁的她。

蓝色的瞳仁里装满了怯生生,确实是一双装模作样的眼睛,还好像什么都怕。

她看得仔细,看得出神,就算是十几岁的稚嫩,却能够被她挑剔出几十岁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来。

她观察得也格外死心眼,反复拿上辈子的自己和眼前这人来比较,一不留神,被镜子里那捉襟见肘吸引了去,这衣服哪哪都是皱巴巴的。

休感觉这件衣服散出的死气倒是比自己更甚,她继而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就停止了这番对自己的责难。

蓦地,长震再次袭来,河面上推起层层波浪,把不规则的血色玫瑰打散,化成细碎,和河水融为一体。

寂静声在刹那间被吞噬,一阵阵呼啸侵袭。

此起彼伏的吼声咬碎了宁静。

“扑通——”

对面河堤边炸开一朵水花,休身后的鸢尾花随风波狂动,一阵打来的风使得休张开了臂膀,风贴在她的脸上,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耳后,这让她有一种活着的感觉,她贪婪地呼吸着。

直到风浪小了,休放下手臂,看着河面,在阿斯莱德渐渐明亮的环境中,她隐约看见一个长发女子在另一侧的死水里挣扎,却令人诧异地没有呼救。

女子只有一侧的水花在凌乱,休猜测她的手臂可能已经受伤了。

休的视线在阿斯莱德怪里怪气的阳光下格外的不清明。

隐约的光芒中,那长发女孩的身后浮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随着轮廓的活动,休感觉自己周遭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摆动——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蜘蛛状魔兽。

它的轮廓被雾色模糊,每一个举动都糟糕地扰天搅地。

突然地,拍水声也消失了,女子似乎不再挣扎,沉入水中。

休骨瘦如柴的身子在地面的震动下有些发软,她试图出声引导,可刚喊出口就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发哑,又小声又沙哑,她在原地纠结片刻,还是利落地跳下了水。

黑水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休在水里凭着感觉游动,游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没刨出个动静,周遭的水草缠住了她,只好用手去扒开,但那水草长得极密,从手上传递出的感受告诉她——这东西很难解开。

在原处折腾久了,她浑身越发热,在冰冷的水中似乎都能冒出热汗来,心率极速上升,只能不断压着被无能身体放大的情绪,极力强迫自己在这个没有氧气的地方冷静下来。

从她的经验来看,这一切都不太正常,这水她又不是没下过,这些草就算乱七八糟地疯长,也不至于能把她捆住!

所以,不对劲。

……这河水里似乎有魔力。

或者说,缠住她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水草,而是魔力造物。

瞬间,休脑子中的昨日战胜了今日,但被今日取得了主导权。

她在窒息间再次加深了自己已经重生的印象,眼睛在水里猛然睁大,死水接触眼睛,搞得她刺痛,淡蓝色的光晕在左眼的瞳仁里闪动。

随后,从她的掌心开始流淌出光芒,一点一点,逐渐将这个死寂之处照得明亮。

河道里多了几分清辉,她也终于看清处了自己的所在。

嗯,纠缠着她的的确不是什么水草。

是蜘蛛毛。

这蜘蛛体毛可真茂盛。

休从今天和昨天的战场中,找到了些有用的东西,随着前世的记忆,她在手心间凝出淡光,化成了半个剑柄。

她心里浮现出莫名的喜悦,这些喜悦将惶恐不安吞噬了一些,很好的抚平了焦躁。

这算是重生以来,第一件好事——她能够自己操纵光剑了。

在萨迦洛斯大陆上,魔法被笼统地归纳为三种:

埃忒尔、厄波斯和种。

光属于种魔法,即属性魔法,如光一般,水、冰等元素都是属性魔法,也可以称为自然魔法。

休回想起上辈子,她生命的前十几年都没接触过“魔法”这个词,在被接回维伦西亚城邦后,才被“妹妹”领着见了世面,进行了魔力测试。

神殿大祭司认定她是光明魔法,即埃忒尔。跟属性魔法没一丁点关系。

因为魔力的种子来源于眼睛,一般情况下瞳孔会反映魔力属性和程度,重瞳或者异瞳才在一定程度上会具备双重魔力,双重魔力称为第二性魔力,是高阶魔力者。

休有一双蓝眼睛,一开始她对自己的魔法属性没有半点疑惑,直到一场大战胜利后,精疲力竭的她,还没走出战场,就被神殿里高阶神官们围堵,开始抽洗她的魔力。

这是她的死因之一。

抽洗魔力最开始反应在眼睛,眼睛阵痛,然后是灵魂的挣扎,休记得那时她疼得发抖,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的时候,这场洗涤居然又开始了。

她只能仍人摆布,捧着自己的眼睛,连同灵魂,在蚀骨之痛中悄悄窥探自己身上溢出的光点,从透亮到晦涩,再至无端黑暗。然后,她失明了。

失明了,魔力的种子也就消失了。

如今再想,神殿为什么要隐藏着她的魔力种不说呢?

早到那个时候她就被盯上了吗?

回忆侵袭,休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疼,对于自己的重生又确信了几分,恨意也清晰了几分。

河水明亮状貌,视线愈发清晰,蜘蛛魔兽慢吞吞地靠近,庞大身躯搅动河水的而卷起的厚重水石也能够被看得一清二楚。

手上的光剑凝到一半了,休就着那一半锋利给眼前的庞然大物剃了个腿毛,很轻松地挣脱开了腿上的束缚。

一般来说,魔兽越大,活动起来就越发迟钝,一些混沌魔兽和高阶魔力除外。

所以休没有理会玩水的庞然大物,它看起来走得实在是太慢。

休便换了口气向周围游动,晃了几处,也引着光点在水中寻找,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女子,休猜测她多半是潜水走了。

那样也好。

毕竟死在这黑水里挺不好受的。休之前试过,那很冷,身体和灵魂都冷得发颤。

休渐渐浮出水面,打算携着光点离开。

可一抬头,才呼吸到混浊的空气,就立马呼吸一滞

——她被迫和眼前藏在黑毛下面的八只眼睛对视着。

大概只十几秒,才淌进河水的魔兽已经准确地到了她面前。

还在和她对视。

这魔兽主眼大概一个成年男性的脑袋那般大,复眼两个拳头大小,每只眼睛里纯黑一团。

休咬紧牙关,等待着,双手牢牢抓着还没完全凝好的剑。

要进攻吗?

不可以。她绝对无法战胜它。

休和魔兽的眼睛对视,但奇怪的是——魔兽并未向她发起进攻。

她开始闪躲,尽量不让它的毛发触碰,一边收去了小光团,隐去了剑光,藏在水中,世界又顿失光明。

那魔兽继续靠近着,移速很慢,休游开距离。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魔兽毛发生长速度之快,她只能一直挥剑去切开禁锢,可触感或者痛感一定会传递给蜘蛛,所以她是甩不开这头魔兽的。

休哀叹自己在河里的移动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兢兢业业给这家伙清理体毛的速度还比不过它生发的速度,可这怎么行?

再下去她不得被勒死!必须得上岸!

休减少自己切体毛的次数,任由着它生长,忍着被缠绕的不适拼命地往岸上游。

长的真快!

休觉得如果这蜘蛛还不收手,用不了多长时间,是能够长满这个河道的。

可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摇摇脑袋试图把糟糕的画面晃出去,手上的光亮再次出现,剑也终于凝结完成,她猛地向脚边一划,河水泛起如海般狂浪,整个河道有一瞬间明亮——它果然长满了整块河道。

黑色的树枝软成条,每一条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去这边不好,去那边不行,长条间就结了几个疙瘩,像是枢纽,任由那些软树枝怎么走,终归是被困扰着的,它们只能蚯蚓一般弯弯绕绕,蠕动着不均匀且累重的身体到处去祸害人。

啧,真瘆人啊。

休趁着它复生的间隙,敛住光芒向岸边游去。

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或许碰到了低岸,立马又探出水面。

安静的阿斯莱德中,不知从那一角传出了马蹄声。

马蹄声在阿斯莱德是极其不常见的。

有人来了。

而休还来不及思考,被一层黏密困住了抓向岸边的手。

蜘蛛网。

它结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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