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月圆之夜。

布罗肯兰德山庄,魔堡地穴。

十几枚恶魔之卵被混沌的蛛丝高高悬吊在洞穴顶部,正下方是血池。

新生的恶魔破壳而出,自然坠落到血池里,连饮三日池中之血,便能睁开眼睛,游上岸来,凭着本能捕捉第一个猎物,咬破颈动脉吸取新鲜血液。

这样的事情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整座恶魔古堡,整个布罗肯兰德山庄,早已是一方废土。

血池早已干涸,池底嶙峋的石笋和残破的骷髅之间缠满白糊糊的蜘蛛网,巨大的蜘蛛干尸仰面翻倒着,吊在上方的十几枚恶魔之卵已经石化,理论上失去了孵化的可能。

一个恶魔突破了脆弱的理论,坠落到蛛网中,尖利的蜘蛛腿穿透了它稚嫩的翅膜。

锥心的痛感,是世界给这个新生儿的第一个亲吻。

恶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无衣无食地活过生命最初的时辰的。

在它缥缈黯淡的记忆源头,幼弱的自己拖着一双绿血淋漓的骨翼,步履蹒跚地探索着出生地。

黑森森的石林,悠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和甬道,迷宫一般错综复杂的房间,高阔厚重,仿佛地狱之门般的古堡大门。

经过那大门,环境也为之一变,败叶与泥沼铺就足下之地,血色的天幕罩在头顶,四周是瘴气蒸腾、虫兽出没的黏液林。

虫豸见了它躲进泥土,猛兽见了它缩身避让,鸷鸟见了它盘旋不下,长唳而去……一切迹象昭示着它此间主宰的身份。

可它什么也不明白。

由于从未摄入营养,它的智力迟迟没有发育,受伤的部位愈合缓慢,所过之处留下绵延不绝的藻绿色血迹。

它偶尔会回过头凝视这痕迹,像在思考自己的来路,又像是出于本能的,被血液的气味所吸引。

如果它早三百年破壳,尊贵的父母会亲自教育它,众生之血与灵乃是天奉美味,其来源分为三六九等,人类是上上之选,其中又以少年孩童的血液最为鲜美,灵魂最为纯净,是特供布罗肯兰德家族的珍品,它这位家族的天之骄子,将会在五百岁成年礼上亲自验证这个说法的正确性。

然而,与神族的战争打碎了一切,短短三百年间,曾为世界主宰的恶魔被夷族灭种。

这个孑遗的诞生完全是意外,它来到这世上,莫说锦衣血食的供奉,就连最基本的常识和技能也无从习得。

行动没有目的,只是不愿困在一成不变的处境中。

漫无目的的游走加剧了生命力的流失,恶魔越走越感到头重脚轻,视线模糊,却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停下。

终于,它倒在了地上。

密密森森的树冠围合出一片池塘大小的天空,不是熟悉的红,是一种深而冷的颜色。

恶魔不知道天空怎么变成了这样,更不知道悬在空中的那个圆形巨物是什么,但它发出的光,柔和又明亮的光,轻轻敷在自己的身上,无比新奇又美好的感受。

视线逐渐失去焦点,满目重重叠叠的乱影,似乎有一小团光从那巨大的光源上分离出来,缓缓降落到自己身边。

一阵风动,落叶覆上了恶魔的双眼。

它彻底失去了意识。

掀起这阵风的羽翅光华如月,倏而一张,光芒碎裂飞散,露出主人修长高雅的身形。

这是个柔美的女性天使,一头淡金色卷发柔柔地垂在肩上,身缠月华织就的白纱,裸.露着光洁修长的双腿,脚踝上缠绕着碎星银链织成的镂空胫饰,手臂优雅地垂在身前,挽着一副金色的弓箭。

远远看见这方废土上升起黑色的魔息,以为魔兽暴动,及至赶来,才发现源头竟是一个垂死的恶魔婴孩。

天使银蓝色的双眸流露出明显的诧异,忍不住上前细探。

这孩子浑身**,肮脏不堪,身子消瘦得可怕,绿色的血迹从它身下延伸到丛林的深处,其来源是双翼上的贯通伤,而它的口中并无一丝一毫的血腥气。

月圆之夜,黏液林,布罗肯兰德山庄,恶魔婴孩……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天使越发感到事情非同小可。

她没有射出尽职尽责的一箭,而是一手提着弓箭,一手提起恶魔,展翅飞上了天空。

那发光的巨物是一架月型飞船。

天使降落在飞船外部的起降台上,迎面打来一道强光,将她照得纤毫毕现。

“名号。”光源旁传来一个冷肃的声音。

“炽羽圣团飞星营第七巡逻小队队长,阿尔法临时小队行动队员,丝塔尔。”天使答道。

片刻后,对面道:“身份校验通过,放行。”

更多的光照亮了前路,丝塔尔在卫兵的监视下从容地走过步道,进入飞船内部。

水纹样的光帘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她轻轻舒开翅膀,昏迷的恶魔幼崽从柔软的月羽中落了出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散去了羽翼,抱起恶魔幼崽,进入主厅。

主厅是一个纵向的卵圆形空间,没有任何的棱角,舱壁散发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和光辉,无需额外照明,地板是深蓝色的柔性材质,点缀着细碎的银色光点,步履其上,如同踩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前端一面偌大的屏幕,下面的操作台亮着细碎的微光,台前并列着四个半包身的驾驶座位。

其中一个座位“呼”地转了过来,身材娇小的驾驶员跳下地来,棕红色的双马尾利落地一甩。

“你抱了个什么鬼东西?!”

她一眼看到丝塔尔怀里那团肮脏残破的小东西,顿时爆发出又尖又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怒和厌恶。

“一个幼崽,是意外发现。”丝塔尔答道。

对面眉头紧锁,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那小东西身上来回逡巡:“这是个恶魔!一个刚从蛋里爬出来的恶魔崽子!你疯了是不是?我们是来猎杀魔物的,你却把个恶魔带到飞船上来?!”

“小声些,艾琳,你听我说。这里曾是魔王阿比斯的大本营,经过天火的轰炸和‘净土’计划的改造,理论上不可能再有恶魔诞生。这必是发生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变故,它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所以就把它带上来了?不愧是你啊!”艾琳冷笑道。

“是,变故是发生了,‘净土’计划的情报被泄露了,五十年的成果即将毁于一旦,我们得抢在‘暗影’之前找到所有的神殿,保护净木和净草。而你出去一趟都干了什么?给恶魔当保姆?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给它喂奶?”

丝塔尔正要分辩,从旁走来一名高大健壮的男性天使,霜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球,面孔刚毅成熟,额上一道横亘的皱纹并不显得苍老,反而透着沉郁慑人的气度,别具魅力。

“丝塔尔队员,汇报你的情况。”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丝塔尔不由挺直了脊背:"阿尔法队长,我在魔堡遗迹附近的森林中发现了这个恶魔幼崽。根据现场判断,它刚诞生不久。考虑到这片土地的生态已被彻底改变,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重大异常,我请求将它带回天使庭,作为调查样本。”

阿尔法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着丝塔尔道:“我可以同意你的请求。但你必须谨记,任务为先,任何可能危及任务的因素都必须排除。我命令你负责看管它,一旦它出现任何失控或攻击倾向,你就立即处决掉它,不容迟疑。”

“明白。”丝塔尔答道。

“队长,且不说它本身可能就是敌人设下的陷阱,这一路上要分散我们多少精力来防备它、看管它?如果它引来了更强大的魔物,或者干扰了能量探测,错过真正的目标,这要怎么办?”艾琳道。

“正如丝塔尔所说,它是某种变故的线索,不可置之不理。此事由丝塔尔全权负责,后果也由她承担。”

阿尔法话音刚落,主厅入口又进来一名男性天使。

来人一头昳丽的白色长发,没有扎束,天然的一丝不苟,贴身的铠甲完美勾勒出挺拔健美的身形,浑身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力量感。

“有进展了。”他的声音清朗傲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不等阿尔法询问细节,艾琳抢先吸引了他的目光:“雷穆迦!你回来得正好。丝塔尔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把一个恶魔崽子带到飞船上来了!”说着伸手指向丝塔尔。

“真稀罕啊。”雷穆迦看了一眼丝塔尔怀中的小东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

“小怪物运气不错,希望再争气些,长成足够强大的恶魔,再被我斩首刈革,完成它身为恶魔的使命!”

开过玩笑,雷穆迦神色一正,对阿尔法道:“队长,我发现了一处神殿,建筑已经坍塌,净草完全枯萎,净木被焚烧过,但地下的根系没有死透。我试着注入了一点能量,其他根系相连的神木就有了感应,把魔物都吸引过去了。我跟随魔潮,找到了第二座神殿的位置。”

他在操作台的全息地图上快速点选,一个坐标被精准标记出来,地图放大,显示出那片区域的详细地形。

“干得好,雷穆迦。”阿尔法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果断下令,“艾琳,调整航向,全速前往标记地点。”

“明白。”艾琳应着,幽怨地剜了一眼雷穆迦,回到操作台前忙碌起来。

月型飞船悄然改变了飞行轨迹。

丝塔尔将恶魔安置在自己房间内的小型疗养舱中,设定了最低程度的生命维持和基础清洁程序。

淡绿色的柔和光芒笼罩住幼小的恶魔,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飞船很快抵达了目标上空。

透过观测窗向下望去,神殿如同掉在蚁群中的一块羊脂,奇形怪状的魔物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各逞其能地对神殿结界发动攻击。

其中几头体型格外庞大,形态也更为狰狞可怖的个体,周身翻滚的魔瘴几乎化为实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骨甲龙蜥’!还有‘幽影魔狼’!”艾琳盯着扫描数据,“这些已经生出魔核的东西,普通的圣光打击很难彻底杀死,除非瞬间湮灭其魔核,或者以远超其再生速度的净化之力持续净化,将它们彻底‘烧’尽!”

“难杀,才有我出手的必要。”雷穆迦看着观测窗外的景象,嘴角扬着冷傲的微笑。

“规模确实超出预估。”阿尔法面色凝重,“雷穆迦,丝塔尔,你们下去清理一下,优先清除高威胁目标。艾琳,保持飞船当前高度,进行全局监控和数据支援。”

那两人齐声应是。

“等等!”艾琳忽然从驾驶座转过身,“就他们两个,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的驾驶技术完全可以进行低空盘旋,至少让我配合用侧翼火力进行掩护,或者……”

……或者,至少让她替代丝塔尔的位置!

阿尔法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魔物分布图,声音不容置疑:“执行命令,艾琳。低空环境复杂,飞船的火力可能误伤神殿结界,不可冒险。”

艾琳还想再争辩什么,但看到队长冷硬的侧脸,又瞥见雷穆迦已经率先走向舱门,丝塔尔紧随其后。

她悻悻地转回身,脚下用力一踢控制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雷穆迦与丝塔尔来到起降台,夜风里满是魔兽的腥臊气。

短暂的眼神交汇已传递了所有战术意图,雷穆迦背后轰然展开一对冰晶羽翼,光芒璀璨锐利,宛如钻石镶铸。

他纵身跃下,冰晶羽翼在坠落中完全舒展,整个人化作一颗寒星,以粉碎一切的决绝之势坠向魔物狂潮的中心。

"轰——!"

落地的瞬间,恐怖的冲击力扩散开来,震起一圈混合着冰晶与焦土的尘埃涟漪,周围一圈的魔物瞬间被冻结,震碎。

不待其他魔物反应,雷穆迦已虚空凝冰,化出一柄异常沉阔的战剑,劈砍抡砸,银光绚烂,势如冰河奔涌。

魔物或被拦腰斩断,或被彻底冰封,冻着魔物肢体组织的冰屑四处飞溅,月光被折射得森然绚丽。

与此同时,丝塔尔闭目仰首,漫空流泻的月光向她聚流而去,迅速在她背后编织出一对丰满的羽翼。

她将羽翼完全舒展开来,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轮触手可及的明月,散发着宁静辉煌的光芒,与天顶的真月、身后的月型飞船互相辉映。

她足尖一点离开起降台,无声地掠向狙击点位。

一头骨甲龙蜥发出震耳的咆哮,身躯人立而起,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朝雷穆迦当头压下。

它周身翻涌着黏稠的黑红色魔瘴,前一轮的攻击落在骨甲上,只留下斑斑浅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

雷穆迦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再度抡剑攻上。

“铿——!”

刺耳的撞击声爆开,冰屑与骨粉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雷穆迦脚下的地面龟裂,但他身形稳如磐石。

骨甲龙蜥被震得向后一晃,胸前骨甲出现了细微裂纹,魔息剧烈翻涌,试图修复。

“吼!”骨甲龙蜥暴怒,巨尾如钢鞭横扫,带起凄厉风压。

雷穆迦借势腾空,堪堪避开扫击。

他冰翼一挥,于半空中拧身,右手虚握,瞬间凝出一杆瀑泻着森白冻气的冰晶标枪。

“砰!”

标枪脱手的瞬间,一声剧烈的空震,空气中炸开一圈白色气环。

“咔嚓!”

坚硬的骨甲应声爆裂,标枪狠狠贯入骨甲龙蜥的血肉之中,瞬间将伤口周围大片组织冻结。

骨甲龙蜥发出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因这沉重一击而剧烈后仰。

就在这僵直的刹那,它被炸开的伤口深处,魔核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彻底暴露出来!

那足有人头大的核心剧烈地搏动着,仿佛一团即将爆裂的岩浆。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丝塔尔手中的月光矢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刻的到来,无声地离弦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流星划过天空般的寂静,和闪电般的刹那明光。

月光矢精准无误地射中魔核。

骨甲龙蜥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彻底凝固。

道道纯净的月光从它体内透射而出,巨大的魔躯变得千疮百孔,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从冰枪破甲到月矢贯核,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名战士的配合之默契,已然达到了心念相通的境地。

雷穆迦稳稳落地。魔兽在身后湮灭成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望着丝塔尔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

就在这片刻之间,他脚下的一道阴影骤然扭曲!

利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影子里探出,直取后心——那是擅长潜伏的幽影魔狼,竟趁着先前的战斗掩至如此近处。

然而,比暗影更快的是月光。

几乎在魔狼现形的同一瞬,第二道月光矢已从天贯下,精准地没入了那道刚刚凝聚的暗影。

魔狼的利爪距雷穆迦的背脊仅剩半尺,却再也无法寸进。

月华在它体内绽放,将这抹污秽的暗影彻底净化,连一声哀嚎都未曾留下,便消散无踪。

雷穆迦依然不曾回头,只是重抡冰剑,将接连扑来的魔物斩为冰尘。

他信任她的箭,如同信任自己的剑。

丝塔尔在高处缓缓垂下金弓,月光汤洋如海,将她漂在天空。

这自然的因素跟她有种浑然一体之感,仿佛她就是月光的化身,是月之女神,抬手间便能照彻万川,叫万千邪祟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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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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