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至少说对了一点,希尔就是喜欢研究人性。没办法,他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孤独了。这20年,他除了坐在轮椅上,就是躺在床上,每天靠摄入流体营养液吊着心脏上一口气,没有玩具,没有朋友。世界仿佛抛弃了他。每天睁开眼,就是白色的天花板和金属玻璃窗封锁着的一间消毒水味道浓烈的病房。
在这样漫长无聊的日子里,他喜欢上了观察——这样不用花费太多体力,又能在脑袋里构建出无数有意思的逻辑框架。希尔喜欢从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报纸里搭建起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对他来说,人性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像母亲,明明贵为亚特兰的国母,被无数人爱戴,却不经手一件慈善,每天穿梭于高档晚宴,随手给一个小厮的茶水费就够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就像《星际日报》里每天征战的父亲,尽管已经拥有三十五个孩子,最大的五个哥哥已经完成了外星球的殖民扩张,每年给亚特兰搬运回来的能源都够再造十个新泽南城了,但父亲的**还是不满足。
就是因为父亲常年在前线,希尔二十年也才真正见过两次父亲:一次是希尔诞生时,一次是希尔被诊断出基因劣质但好歹有清洗异能时。
母亲和父亲实在是难懂的人。
那么,谷阳是否也是这样呢?
“贫民窟?那是什么地方?”
希尔当时在医院五楼的巨大玻璃窗外,看着下面如同猎豹一般奋力追逐足球的少年,问护士。
希尔没听说过贫民窟。他在报纸和书籍里看到的都是亚特兰欣欣向荣的一面:诸如今年政府拨款了几百个亿修建中心广场和豪华酒店用于接待外宾啦,贵族学校中今年又有多少少年成功进入星际学院深造啦,或者父亲跟败降的外星球居民留言合影,并且帮助断壁残垣的城市修建全新的磁悬浮轨道和卫星塔。总之,希尔没看见过贫民窟这种地方,没听说过任何这种消息,没见过图片。
现在听见护士这样说,希尔便很好奇。
希尔也确实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就像是盲人想要急切看见外部世界,希尔总觉得,茧房外面一定有他不曾了解过的东西。
希尔本来是怀着无比好奇的心情问的,但是护士貌似并不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只是随便敷衍了两句,说那种地方简直跟您这样的身份是泥云之别,您不需要去了解的,反正您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
希尔最终忍不住好奇,回病房翻阅了所有纸页,终于在柜子最底层的一张报纸上面看到了有关贫民窟和地球人的新闻。
天真无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看到上面宛如蚂蚁和蜂窝一样攒动的人头和建筑,第一反应是愕然。
不过倒没有惊讶太久,最后把报纸小心折好,又放到了最下面。
亚特兰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真有意思。
出身低下的人就应该活在臭水沟里,那么自己呢?自己是出身在天人龙凤的皇室家族里唯一一个劣质基因的孩子,那自己的归宿又该在哪里?
地球人?
按照报纸上说的,不是所有地球人都是腌臜的、丑陋的、猥琐的吗?报纸上说他们有着最低下的基因,就应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辈子见不到太阳,只有在阴暗处仰望月亮的份!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少年不是这样的呢?健康,灿烂。当少年举起奖杯迎接满场的欢呼和掌声时,对方的眼神似乎是向五楼望过来。希尔看到对方眼里的骄傲——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眼,没什么实质含义,但在希尔眼里,近乎不知死活的挑衅。
再看自己:残疾,苍白,瘦弱。从出身起不知道奔跑是什么感觉,柔软的脚掌撑不住地板的坚硬,也抵不住草坪的寒冷。
“哗啦”一声,满柜子的纸张被巨大的力道扫落地面。
“希尔少爷,您还好吗?”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年轻的护士一脸紧张地望着坐在轮椅上、因为心脏急剧收缩而从脖子到脸上涨起一片潮红的希尔。
小护士吓了一跳,第一次见希尔爆发出这样的怒火。地上那些散乱的报纸都是希尔扫到地上的吗?究竟是什么,让少爷爆发出这样滔天的恨意?
“希尔少爷,您没受伤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护士首先关心的当然是希尔的身体。
一向谨遵贵族礼仪、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度的希尔似乎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望向护士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随即狠狠呼吸了一大口,摸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心脏说:“没事了,你出去吧。”
希尔从来没有这样阴晴不定过。希尔在所有医生和护士眼里,平稳的情绪和他的病情一样稳定了二十年,如果用测试仪测量希尔的呼吸和心脉,那应该是死水一般平静祥和的。像今天这样,倒是第一次。
护士惊讶归惊讶,到底没敢多问。见希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仿佛忘记了腿脚不便,非要一脚跨出轮椅脚蹬去捡地上的报纸时,护士吓得箭步冲上去,赶紧把希尔的左脚拦下,挡在希尔面前说:“少爷,我来吧,您休息就好了。”
休息,休息,休息。
希尔真的厌倦了这种词。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希尔自己也感觉到了刚才抬脚时,从半月板到左脚踝那里仿佛是筋脉痉挛了一般,不能控制着脚自如地伸出去。只是这一个微小的尝试,透明白皙的皮肤上面就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深切骨髓的疼痛提醒着他是一个废人。
也罢了。
希尔缓慢而沉重地闭上眼睛。
但是,却绝不是停止。
足球少年的身影简直是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侵入脑海:迎着风奔跑,甩开的球衣下摆露出漂亮的侧腰线条,荧光绿的钉鞋,少年灵巧却又如同山峦一样雄伟的肩背。
有的人天生就是主角,只要看一眼,视线就会不自觉被对方吸引。被动的人随波逐流,而主动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在周围扬起火一般的热情,掀起跟随的滔天巨浪。
谷阳拿到奖杯的那一刻,跟他一队的贫民窟孩子脸上爆发出恐怖的笑容,那真的是可以用恐怖形容了,仿佛浑身的血液要冲破血管,化作小瓶口喷涌出来的香槟酒挥洒向天空。像是膜拜胜利的将军一样,冲上去把谷阳抱起来推向头顶,那种热情,希望,狂欢,甚至让谷阳招架不住,差点被拦腰横冲出去,那种力道都快要让坐壁上观的希尔不自禁怀疑,要是手劲再重一点,谷阳会不会从腰部以上活生生断成两截。想一想把尸体搂入怀中,恨不得吸食血液一般的狂欢,希尔下一秒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却又禁不住舔了舔嘴皮,喉咙随之一阵干涩。
不管如何,眼前胜利的一幕,已经足以说明谷阳为什么后来能带领贫民窟的杂碎去维权,而且还能屡战屡胜了。
有的人生来就是太阳。领导力和感染力是无敌的存在。
如果说尊贵的奥斯来·希尔家族是整个上流阶层追随的太阳,那么谷阳就是那一群卑贱的、淤泥一般的下等人的信仰。
一条条胜诉案铺在希尔面前。
除了维权案例,还有谷阳这十八年所有的私人生活,包括感情。
“这个女孩子很眼熟呢,弟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喔,想不起来了呢。这小婊子倒是模样不错。”
希尔的哥哥叫莫伦,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虽然莫伦被父亲委以军械院副会长的职务,但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骨子里面的流氓品质。像莫伦这样的下三滥,家族里面还有很多。但毕竟莫伦跟希尔是一个胎盘里洗过羊水的,希尔对莫伦总是要宽容很多。
希尔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之情,顺着莫伦邪笑的眼神看过去,就见谷阳怀里搂着一个脸上有小雀斑、面容恬淡、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就是古雅。
这张照片是两人在一家小照相馆里拍下的,像任何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一样,总是想要多记录一些在一起的美好。像这样的照片,莫伦调查到交给希尔的有一抽屉厚。
“真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呢。”莫伦喃喃自语。
希尔没有再跟莫伦废话,很快跟莫伦商量好后面的事,包括如何在谷阳去玉龙庄园寻古雅的路上开快车撞谷阳,后面又辱骂谷阳企图激起谷阳的怒火,把事态升级到贫民和贵族的阶级矛盾上。
希尔便在这个时候如同华美善心的天使一般帮谷阳解围。
后面让谷阳待在自己身边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毕竟打了皇室之子,也只能靠另外一个皇室之子来庇护了。
“好弟弟,你告诉告诉哥哥,到底打算怎么玩弄那小子?”
怎么玩弄?
希尔漆黑如墨的眼神里面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拇指间的照片一角因为用力过大,拉扯出一条斜斜的纹路。参差不齐的纹路正好像是一把刀柄一样横在照片上的两颗脑袋之间,就像是从中硬生生把两个人割开一样。
希尔牵着薄薄的嘴角,嘴边绽放出一个粉若莲花般美好的弧度。
“怎么会呢,我可不会像哥哥那样使出卑劣的手段害人。我可是想要真心跟谷阳交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