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025年7月,第29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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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天气阴沉得可怕,却不见雨落下。我想,老天有心眷顾我,可下雨这招使出来,其他的副作用我也难以招架。我如往常般在街道炸面窝,手帕纸拧到起毛,扔到垃圾桶时,顺便吹吹冷气。

一人用完餐从台阶上下来,我顺便招呼了一句:“您要不要尝一下面窝唦!”

那人扫了我一眼,问道:“面窝怎么卖?”

“一块五一个!”

他看了看手里的零钱,把一个五毛放在灶台,逗得我一乐。我看上去像在乞讨吗?

我把硬币拿起,快步追上那人,“还给你!”他也不介意,继续往前走。

一个爹爹要了一个炸得较枯的面窝,边付钱,边和我抱怨:“你家的面窝口感不错,可就是没味道!”

不止今天,他昨天也有光顾。

“妈,又有顾客说面窝味道淡了!”我立即和妈妈反馈,闻言,她走下台阶。

“盐没少给,盐要多少钱咧!是您口味重了!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和爹爹开着玩笑。

那人走后,妈妈却换了一副面孔,对我疾声厉色道:“要你当传声筒把别人意见传达给我!就属你多事!他要真觉得淡,不买就是了,他多说几句,你还当真了!”

“还有个事,我要和你说清楚啊!不要‘妈’、‘妈’地喊!我是你的妈,哪个都晓得,但这是在店里,我给钱,你做事,不需要你提意见!你不要里外不分,一码归一码!”

“你以后就喊我老板,听到没!”

“难怪你事情做不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脑子嗡嗡地,只觉得荒唐。这究竟是多大个事,这店面又赚得了多少钱,母女的情分竟如同臭水沟的臭鱼烂虾,被人嫌弃至极,实乃荒唐可笑!

七点不到,就有人找妈妈聊天。一开始像是谈家常,隔着玻璃门,我听得不清。顾客来来走走,她俩在那聊了少说也有个把小时。

那人走后,我试探着问:“那人是谁呀?”

“哼,你也是岔得很。才跟你说的忘了?做员工的能这样打听老板的事吗?几大的出息吔!”平白又受了她一顿磋磨。

“告诉你吧,她也是开早餐店的,我之前在她店里帮过几天忙。再满意了咧!”她仿佛施恩般,说着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我觉得,如果不嫌弃,总有一天,处理眼前令她生恶的我,她要啖其肉,寝其皮,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我本以为自己的苦行得进行到寒冬腊月,并为那时更加卖不出去的面窝感到无奈和疲惫。先前和妈妈提起,她虽没透露具体的保温方法,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谁曾想,补觉醒来,却收到妈妈的语音信息。

“小翕,睡醒了吗?”语气是出人意料、久违的带着喜悦之情的柔和。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和人说定了,明天就去别人那里上班,月薪五千,把你解放出来,让你好好休息。妈妈说到做到了啊,一直都在说,小翕呐,你要吃好喝好睡好,休息好。你再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说的一大串我并不在意,我牢牢抓住了关键词,那就是她要去别人那里上班了。

我立马给她回了电话:“你语音发的什么意思?店不开了?”

“店里生意也不行,两个人都困在这里也没用呀!那个人特意来店里找我,说她儿子要去做手术,工资也开得大方,这个事情可得!”

乍一听,我貌似可以跳脱到这消磨人心的酷暑之外。可随之而来的问题,除去店铺之后的安排,还有我备考期间的经济来源。如果我在店里帮工,吃喝不成问题,作为过渡,可以撑到来年。爸爸虽然给了这两个月的生活费,可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虽说如此,妈妈做了决定,却没有不妥之处。我没有立场劝她做或不做,只能全力支持。

“好吧。你吃饭了吗?”我问道。

“我忙完就去家家屋里吃了,你还没有吧?早点下去,不要让别人等着你。”

“嗯,好的。”

挂掉电话,我人有些恍惚,不用去店里帮工一事,让我难以置信。这苦苦的煎熬,就这么结束了?好似老天在我脑海里放了场大大的露天烟花,绚烂夺目,让人陶醉其中。

脑海里“轰隆隆”地一声接一声炸着,去到外婆家,“你来啦!”外婆坐在过道和我打着招呼。

“家家,”大舅妈亦探头,“大舅妈!”

“听你妈妈说了没?”外婆问道,又吩咐大舅妈:“赶紧跟她把汤盛着。”

“我自己来,吃了饭再喝,可以少洗一个碗。”

“那就由她吧!”外婆也不介意。

“妈妈和我发消息了,说要去别人店里帮忙。”我说回正题。

外婆把嘴角向下扯,挑着眉梢说道:“她还蛮开心呢!说别人特意来请她去帮忙!显得她多能干!”

“要我说,自己有个店,想开门就开门,想休息就休息,不用看人眼色,不晓得多好!”

“我年轻的时候,一辈子都在别人手底下做事,他们话都说得蛮难听呀,可人前又有什么办法咧,饭碗不能丢哇!也就是退休了,自己开诊所,虽然要担责任,也蛮累,但不受冤枉气,日子还是过得蛮有盼头呀!”

“你看,住着祖孙四代人的这个房子,要不是我开诊所,哪里有咧!”

很多时候,说到正事,外婆的三观极正。

“店里的生意不好,多是赚的少的时候,去别人店里,至少旱涝保收。”

“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我真是不明白,店里的东西味道好,品质也没得说,怎么就没人买!真是没有口福。”这话把人说得一乐。

“不过啊,你妈妈这人,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喂虾子也好,喂鱼也好,一味蛮干,从来不听劝,稍微说两句啊,她还跟人怄气。”

“我再学贼了。她早餐店原先开在隔壁,就老葛头屋里,都不告诉我呐!但是她什么都跟你大舅妈说,我事后也晓得。她现在又不做了,也是和你大舅妈说,我就坐在旁边听,大气都不敢出。也就是和你呀,还能唠叨两句。”

“您这样做也对,她本来就事事不顺心,身边的人再怎么着急,能有她着急?说再多,还不是火上浇油。她要是和您说,您支持她就完事了,她晓得如何处理事情的。”

“您年纪也大了,多过点舒心日子不好哇!儿孙自有儿孙福,心是操不完的。人呐,最怕就是自寻烦恼。”

“哎哟,我也没有这个心力了,我还活得了几年咧!都不一定能看到我家姜子彤上初中。”

“您看,这话就又说过了。说您年纪大,是要您释怀。就您这能言善道的模样,我看呐,少说都要再活个十年!”

外婆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你怎么光夹黄瓜吃,饭菜不合口味吗?”闻言,大舅妈停下择菜的手,望了过来。

“黄瓜丝蛮爽口,外面吃不到。我还夹了回锅肉的,您没看见咩!”

“好,喜欢吃就好,再要你大舅妈天天弄。个黄瓜咩,好弄得很。”

“小翕,你是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大舅妈问我。

“甜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我明天给你烧糖醋排骨啊!”

“好吔!”我应承道。

吃完饭,临走前,大舅妈不忘嘱咐我:“明天不用去店里,记得下来吃早饭哈!”

回到楼上,坐了没一会,就收到钱鹄信息。上回临出门喝了破壁饮片,该犯困还是犯困。罢了,我也没辙,只能一点点习惯。

钱鹄仍把车停在院子门口,进到车里,却没有丝毫热气。

“好凉快呀!”我感慨道。

“是吧!我爸爸特意把车子停在树荫下面。”他解释道。

“听我妈妈说,你再不用去店里帮忙了咧!”我望向他,这两次,他指甲都修剪得整齐。

“你这快就晓得了?”我倒是不知,自己是妈妈第几个告知的。

“我一起床,我妈妈就告诉我了。我爸爸还说,这下,你可以出去避暑了。”爸爸出去避暑这事,我倒是和他提起过。

“你爸爸还没回来吧?”他试探着问道。

“嗯。”

“你今天几点钟起来的?”我问道。

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才醒的。”

话说回来,除去拒绝第二次见面,钱鹄再没有在早上去到店里。若说上心,落到实处的,他一件事也不曾做。

虽然我每次来英特都是直奔目标,可买完东西,逛逛感兴趣的店,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却在美食区干坐着,我只觉无奈。

《罗小黑战记1》里,正反方立场分明。反方想要把城市恢复成森林,重建家园,结合极端的被工业驱逐的经历,让人难以指责。同样的题材,吉卜力的《幽灵公主》和《百变狸猫》亦有着笔。对森林的砍伐,使得动物的栖息地骤缩,这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人类同样面临着生存困境,而美食和科技,动物为之臣服也不会让人觉得出戏。同一题材可以有多种表现手法,侧重点不同,人们从影片中收获的感悟也不同。《罗小黑战记1》在这一题材给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答卷,稀泥和着和着,白的赢了,黑的不见了,其他的幸福了。

可是《罗小黑战记2》,我看完了,却不记得讲了什么。是在描述强大吗?那么,什么是强大?是在描述阴谋吗?那么,利益之争,所图为何?我好像很久没有看到真正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我好似凑了个热闹,趣味十足,却不知所云。余下的,就是回家洗洗睡。

不知是否出于迎合,钱鹄没有看泡面番的《罗小黑战记》,却提出想看《罗小黑战记1》。上次和他提及的《小城日常》也没有下文。

看完电影不过四点,吃饭有些早。今天是工作日,商场的人并不多。我坐在入口不远处的凳子上,看着前方推着婴儿车的爹爹婆婆,两人一人背着一个大型双肩包,想必装备齐全。婴儿车里的小宝宝睡得真香,爹爹婆婆也把双肩包取下放在凳子上,一个人坐着扶住婴儿车,另一人伸手替宝宝掖了下被角。

“你睡觉的时候,会把耳钉取下来吗?”钱鹄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不会。”打耳洞的时间不算长,我一直带的钛合金耳钉。款式很简洁,三毫米的圆钻,耳堵全包。

“我妈妈洗完澡后,让我给她戴过耳环,那味道,只能用滂臭来形容。”不知怎的,他无心,我却听出了几分不适。

什么是妈宝男?若说妈妈特别关心照顾儿子,我其实分不清爱子和妈宝。如果是男生大小事对母亲言听计从,这一情形,其实不太多见,若非距离足够近,也不易发觉。而母子边界不清,这一范畴,我少有听闻,却避之不及。

也许钱鹄对耳钉有兴趣,这一想法还蛮常见的,可他没有打耳钉,也不知为何。总之,我不想与他就此讨论。

其实上次见面,我有注意到颜盐佩戴耳饰和项链,非金非银,有些像小女孩,我还觉得她朴素得有些可爱。

熬到五点,再次走到转盘,钱鹄就太空餐厅提议。店里的特色是轨道传送菜品,有趣归有趣,我没有合适的心情,便摇了摇头。

钱鹄随口说:“要不然去吃烤肉?”

餐厅隔壁的烤肉店,味道倒是不错。我表示赞同。

入座后,钱鹄点了套餐,加上电影票的钱,都是他出。加上这回,一共出来四次,开销上,大体持平。

“你平时和爸妈出来吃饭吗?”我主动问道。

“基本上没有。他们吃不惯这些,和他们在家里吃饭就够了。”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妈还挺喜欢在外面吃的,改天可以叫上我妈和你妈一块,出来逛逛。”我提议道。

“噫,还是算了吧。”他并不赞同。

不知是男生和女生的差别,还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别说我妈了,就连外婆和大舅妈,也是乐意外出游玩的。

钱鹄并没有问我意见,不过,他没有点最便宜的套餐,这一点还不错,起码不抠搜。至于我如何看出来的,只中间价位的没有主食,很好分辨。

我分不清日式烤肉酱和韩式烤肉酱的区别,酸酸甜甜的就行。钱鹄蘸的干碟,他把桌上的各种调料品试了个遍,唯独对酱汁没兴趣。

说是中间价位,烤肉只勉强够吃。之前我一人到店,单点,就能吃到四五百。钱鹄作为男性,一口接一口,眼瞧着他没吃饱,却也没有加点什么的意思。

总之,这一餐吃肉,勉强过得去。我在心中思忖,下次和妈妈一起过来,一定要放开肚子吃。

回到榕潭,遛完狗,夜色还未彻底降临。我准备去店里找妈妈,站在路口,却没看见往常停在店门口的电动三轮。钱鹄还想凑近确认。

我和他挥手,准备去外婆家试试运气,谁曾想,他还想跟着我。不知为什么,在上门、见亲友这类事上,钱鹄这般积极。别说没确定关系,就是真在一起了,这些也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停下脚步,对他说:“你回去呀!”

他的手臂并非自然下垂的放松状态,而是胳膊肘呈九十度,手腕无意识地扭动。这并非特例。此情此景,虽未奔跑,却让我想起了无垢巨人。

他有些踌躇,许是拉不下面子,从小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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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灶
连载中石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