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2025年7月,第29周

65

[2025年7月,第29周]

梅雨季节,夜间有雨是常事。出门的时候,就隐隐担忧着湿度爆表,果然,走在街道,空气中十分闷热。去到店里,妈妈竟然在和面。我并不好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准备如往常一样去冰柜拿面。

“你不问一下我这是要做什么?” 反倒是妈妈主动开口。

“要做什么?”我顺着她的话说。

“今天不做豆皮了,每天只做一锅,也不定卖得完。我准备卖煎包,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可见她兴致不错。

“哦。”

去到后方分面,以往放置面碗的圆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锈钢方盘。我朝妈妈那望去,制作豆皮的铁锅已不在原位,取而代之的正是先前充当圆盘的煎锅。总归,于我无碍。

天亮得越发早了。抬头望去,越过屋檐的乌云,西北方向直抵集市和隔街,南面直到街尾,才稀薄得散去。我向妈妈提议道:“今天就不搬下去了吧?”

“为什么咧?”妈妈问道。

妈妈昨天打开了设备间的柜机。虽然知道对着冷风吹会头痛,可天气实在是热。上来忙活时,我会在柜机前驻足片刻,眼镜吹得起雾,才返回街道。

“本来就热到不行,在街道上炸面窝,连个电扇都没有。凌晨还下了雨,现在热得跟个蒸笼一样,哪个受得住?而且,头顶上飘的都是乌云,我估计这雨呀,还要接着落的。”

妈妈放下手里的活,探头望了一眼。

“哎哟,风一吹不就散了。本来生意就不好,你还挑七拣八,坏人心情。你以为在店里帮忙和在外面打工有蛮大区别?老板开工资是要你做事,不是请你来当大爷的。你呀,不要把我当你妈妈,你就当我是你老板,少说话,多做事!”

“把东西往下搬,做起来就不热了。”

我心里很是烦躁。

把单灶搬到街上,望着天,觉得雨滴下一秒就会落下。妈妈把不锈钢桌架到台阶上,看我不动,返回屋内把油锅搬了下来,还点着了火。见状,我把小件一个个往外面挪。

“哎哟,”她突然惊呼一声。

“别搬了,别搬了,下起雨了!”我跑下台阶,看到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顾哪头。

我连忙把火关上,把盛米浆的坛子挪到不锈钢桌,就着抹布把油锅往里屋搬。

“幸亏你反应快,”妈妈感慨道,“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听着哗啦啦的雨声,谁曾想,催命符竟成了救命星!我哭笑不得地在心中感慨:老天爷救我狗命呐!今天要是继续在街道炸面窝,药店开门我就得过去买藿香正气水做好预防工作。

顺着台阶铺上来的防滑垫已被妈妈卷起。她得空,瞅着瓷砖上不甚明显的泥印,不点名道姓地说:“站在旁边都没想着拖一下地,真是没有眼力见!要是有人滑倒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我放下手中的长筷,调小火,从门后拿出拖把。

“真是个死脑筋,非要人提醒。”她仍不罢休。

把过道拖过一遍,我欲把拖把归位,却听见她说:“说你是个死脑筋,你还演上了!别的地方就不管了?你就是看一眼,我也好想些咧!”

我深吸一口气,往柜台后面走去,这才明白她的意图。租的门面没有下水管道,妈妈找人接了根长管,从洗碗池下方通到门口。可排水的地方不止一处,有时她忘了换,兜水的盆子又倒得不及时,污水便会漫到地上。

我把水渍碾干,去到台阶,顺着螺纹拧拖把。

“一天到晚不晓得多能干的样子,拧个拖把都没得劲!好了好了,哪拿的放哪里去,我要用的时候自己拧,你接着做该做的事!”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在店里帮工的这些日子,虽然不曾表露,其实积攒了不少情绪。

日子难得过,除了身体上的难受,还有心理上的煎熬。店里生意不好,我能开解得了自己,却耐不住妈妈将不悦一刀刀往我身上捅。

和妈妈这般密集接触,从未有之。想起自己小时候总盼望在吃饭时见到她,那时的不见,竟然是一种幸运。如今的折磨,实在让人苦不堪言。可是,对于自己身处的情形,只能一味地逆来顺受。从五点到六点,从六点到七点,从七点到八点,我一次次看着时间,盼着手里的活计快些结束。如此,我才能缓过劲。给神经注入痛苦的输液泵,得到第二天凌晨才会再次开启。

我想,夜间入睡前的不安,是这一认知的佐证。

瓢泼大雨没有半分减缓,店里较之往日更加萧条。我把东西收拾好,拿起伞,准备回家。

“哼,你倒是晓得到点走!哪个让我也有这好的福气哟!一天到晚都在背时!”妈妈冷嘲热讽道。

一觉醒来,雨已经停歇,路面看不见半个水洼。去到外婆家,门上着锁,隔着窗户,犹可见厨房的光亮。

今天的肉菜是红烧蹄膀,肥而不腻,肉质软烂,甜味沁人心脾。正吃着饭,听见大门开合。我起身张望,是姜斯承回来了。

“哥!”我和他打着招呼。

“妹妹。”他回应道。

“吃了饭没?”我问道。

他摸了摸眉角,说:“肚子还不饿。”他欲回到堂屋,我连忙拦下他:“你记不记得钱鹄?”

记忆中,他俩是同学。

“这是哪个啊?榕小的吗?”

“嗯。初中也在榕中读的。”

“没得印象咧!” 姜斯承挠了挠头。

这就怪了。“你初中没跟宋钰一个班吗?”我十分确定他俩小学都在一班。

“不在啊,他在别的班。我在榕中只读了一年,认得的人不多。”他解释道。

“哦。”看样子,从姜斯承这里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离开的时候,姜斯承在没开灯的堂屋坐着玩手机。

“走的啊!”我和他打招呼。

“好!”

回到楼上,我想起太阳伞忘了带上来,又返回外婆家。推开门,却看见姜斯承坐在过道大口吃饭。

“我拿个东西。”对他解释道。

收到取件码,我顺便去了趟驿站。

终于把言语的训练做完。一般,厚如砖头的书本,翻到中间,左右两边都硌着。可这回买的资料,每本都是锁线装订,无论翻到那一页,都能平整地摊在桌上。如此人性化的设计,我从未遇到过。做起题来,心情格外舒畅。而且,训练结束后居然不需要改错,心里还有些美滋滋。每节课上完,做完习题,就开始了下一节。所有的知识点,留待当章结束再整理,便是现在。

整理之前,我点开了另一个课程。这些天,我断断续续地听着《积极心理学》。为说明《积极心理学》的重要性,讲师泰勒·本-沙哈尔引用了《社会心理学》的作者戴维·迈尔斯对“消极研究”和“积极研究”之间比率的研究结果:“从一九六七年到两千年,这是积极心理学的形成时期,他发现这三十三年里有五千篇文章研究愤怒,超过四万一千篇文章研究焦虑,还有超过五万篇研究抑郁。然后他开始寻找关于积极的研究文章,寻找关于快乐的研究,令他难以相信的是,只有四百一十五篇。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他寻找关于幸福的研究,发现三十三年里有接近两千篇文章研究幸福。生活满意度研究最多,超过两千五百篇。但是,如果你看看消极研究和积极研究的对比,你得到的比例是二十一比一。”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在此,不妨假设人生之初,快乐远多于痛苦。那么,对消极的研究无异于事后复盘,对积极的研究则是追本溯源。二者的站位,可由一句名言精准呈现,即“透过现象看本质。”

本质当然重要,知道问题的根本使得着手解决问题能够成行。而且,万变不离其宗,不同方法之间可以相互借鉴,相辅相成。

讲师泰勒这般总结那些消极研究:“那些研究主要集中于不管用的东西上,大部分都是这样,而且这也不是新现象。”他继而引用了亚伯拉罕·马斯洛——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提出者——对这种现象的看法:“心理学这一学科对于消极方面的研究远比对于积极方面的研究成功,它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的短处、缺点和过失,但很少谈到潜能、长处、实际愿望或精神高度。好像心理学自愿固步自封,让自己仅限于研究黑暗低劣的一半。”

本质和现象并非孤立的两个点,二者之间亦不存在高低。大道至简,变化却无穷。只知根本,难以穷尽所有问题。发觉本质和现象之间的联系,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棘手难题。

另一方面,就CPTSD而言,那些被视作异常的症状,带来的就只有伤害吗?我不这样认为。如再体验,我学会了与有毒人群保持距离;如过度警觉,我会通过各种手段来降低不可控性,较寻常人更为谨慎,遇到问题,也能快速定位到漏洞;如解离,若非解离,叫我如何活到成年?

我已觉得,并非全权由精神主导□□。人可以灵活控制手指,而无需知道这一功能如何实现。身体的运作,由生命代码作出保证,□□作为灵魂的容器,其背负的利人性,有时,可能在个人意志之上。

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从心理上来讲,当一个人向同类开枪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在不同人身上反应不同,有些人反应较轻,很快就得到恢复。有些人则反应非常明显,甚至很严重。可以说,开枪是一种强烈刺激,只要开枪就会对枪手的身心造成不同程度的负面影响。”如《士兵突击》中许三多第一次击毙毒贩,由此产生了心病,还得专人来治。

单只看愤怒、焦虑这类负面情绪,唯恐避之不及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人们遇到不公之事没有油然而生的愤怒,取而代之的何种情绪,可以作为正义的使者呢?正常情况下,若非在意,怎会焦虑?焦虑之后,往往还有心安。各种情绪的产生,是人拥有丰富情感的必然结果。任何一种情绪,如若具备了长期性或是出现得不合理,才会成为健康问题。

心理上的问题,很多时候,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难治愈。不过,这些问题的出现,不一定是在情形最难缠之时,而是人生进入新阶段之际。如果用“战时”来描述紧急情况,身体自发的应对策略对生存有利。而过渡到“和平时期”,这种并非理智发出的决策,是否需要停止,停止后又该做些什么,在大脑中产生了断崖,无法与后文衔接上。环境发生改变,人的应对机制却停滞不前,这一不匹配的齿轮错位,才会对身体造成损耗。

问题被定义为问题之前,只被视作特殊情况。在貌似更包容的环境中感到格格不入,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后因无法放松警惕产生的错愕,种种“异常”,源自理智上的安心无法在现有数据库中检索到与之相应的情绪。情绪上的真空,让过往糟糕经历有机可趁。在泽铯工作的那些日子,夜晚驱车回家时痛哭,并不少见。我告诉自己,我不是生病了,而是在极端环境下强撑了太久,久到把不正常的应对机制纳入骨血。哭泣不是问题,哭不出来才是问题。虽然我时常指责自己,少数的几次自我接纳,让我朝着疗愈迈出了第一步。

通过引入美裔以色列医学社会学家阿隆·安东诺维斯基的健康本源论,讲师泰勒提到积极心理学的研究开始问积极的问题:“是什么让某些人成功了,即便面对的是不理想的环境。”通过专注于研究成功的孩子们,并进行综合分析,心理学家提出了适应力的概念:“适应力,一种现象,特征是在面临巨大逆境或危险关头,也仍保持积极的适应模式。

这让我想起了《人生十二条法则》的作者乔丹·彼得森在一个视频中说过的一段话:“也许在一些悲伤的时刻,或是令人绝望的糟糕时刻,你不断培养出的坚强品格和追求卓越的习惯,会让你拥有坚忍不拔的品质,让你不在低潮中沉沦,并在成为在危急时刻可依靠的人。”

这段话已不太能引起我的共鸣,而我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过去的阴霾之所以仍笼罩在我的头顶,是因为毒蛇仍在注入着毒液。身上仍有不少伤口,是因为袭击还在前赴后继。

考公的决定与转岗虚幻不同,其核心目的是保存主力,即,如果到达目的地后我难以适应,那就后退一步,进行战略转移。留的青山上,不怕没柴烧。这一过程虽然艰辛,却不是不能克服。难登的蜀道,正是我长期匍匐的熟悉地形。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甜的反义词是辣,二者可以中和。当我被辣到跳脚,放到口中的冰糖,却起不到任何缓解的作用。正如人们错误地以为快乐的反义词是悲伤,成天哭哭啼啼不是抑郁,抑郁是失去生命力。

一九年的时候,我看过一个关于抑郁的视频,演讲者这样介绍自己的情况:“就我自己来说,我一度认为自己非常坚强。认为自己是那一类即使被送去集中营,也可以存活下来的人。一九九一年,我经历了一连串的不幸,母亲去世,爱情终结,我也在几年的海外生活之后回到了美国。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依旧安然无恙。然而在一九九四年,也就是三年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愿意去做那些我曾经很想去做的事情。”

之后,他对自己的抑郁作出了解释:“抑郁的反面并非快乐,而是活力。而正是这样的活力,似乎就在那段时间从我的身体中慢慢消失了。所有需要完成的事情,都感觉那么麻烦。回到家的时候,看着电话留言机上闪烁的红灯,我不但不会因为听到朋友们的声音感到兴奋,反而会想,怎么有这么多人等我回电话。有时该吃午饭了,我却开始想,我还得把食物拿出来,放到盘子里,得切,得嚼,得咽,让我感觉就像耶稣受难一样。”

演讲者在视频中提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研究:“是要一组抑郁症患者和一组非抑郁症患者分别打一小时的电子游戏。一小时结束的时候问他们,他们认为自己杀了多少只小怪兽。抑郁组的答案往往误差不超过百分之十,而非抑郁组的人估计的小怪兽数量却是实际杀掉的十五到二十倍。”他指出:“许多时候,困扰他们(抑郁的人)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对一些事实的偏执。他们对一些事实超乎常人的在意,但是对于我们绝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在意这些有关存在的问题。”

击杀小怪兽的研究中,抑郁组的准确率更高,可非抑郁组自以为的击杀数脱口而出时,现场观众哄堂大笑,屏幕外的我也是如此。作为过来人,我能就自己给出抑郁组如此在意事实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当自己天真地以为事态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无数次等待着我的是当头棒喝。唯有一以贯之的精准,可以让我保持自知之明,而不被人耻笑异想天开。另外,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实,在我的过往经验中,可以是等同于启示的存在。所谓识趣,讲的就是心领神会。我不想在已然不顺的日子里平添更多阻碍,那些微小的启示,为我减去了不少难堪。

因此,我不会诟病自己对事实的“偏执”。事实摆在眼前,我不欲陷入更深的不幸。

另一方面,即使知道自己的经历不堪入目,我却不会就此推导出一般结论,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家庭也这般不幸,认为这个世上没有好人。首先,我觉得自己很好,所以我就是现成的反例,不过,由于对自己不够重视,导致这一条的说服力很弱。其次,对于自己的不幸,我并没有被困在人性的黑暗,而是总结为自己非常倒霉。我一直都有上帝视角,即,如果是其他人出生在这个家庭,它会有怎样的结局。我给出的答案是,或者疯了,或者死了,或者成为罪犯。截至到目前,我没有陷入其中任何一个BE结局。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无法选择,这一规则应用于全人类,仅此而已。

所以,我的绝望在于认为自己不会有好运,这个早早被我视作不可靠的投机因素,虽然无法救我于水火,却能够置我于死地。

相比揪着小事不放,在我看来,行动前不得要领的推演,更为致命。如果是在几个方案中比对优劣,自然出不了岔子。可若是对追求既定目标会有的得失中的“失”做不到坦然,这一路,注定遍布荆棘。问题不是出在身外之物,而是心为形役。对此,我只能勉励自己“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

“人生不过三万天”,畏畏缩缩像啥样?纵使难以为继,还是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和憧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病灶
连载中石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