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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8周]
五点的时候,钱鹄发来一个视频。
“今天公司测试无人机,这是我拍的。”
“你知道我平时还做什么工作吗?”他问道。
他又发来一张图纸,上面有几个格子。
“商铺招商的时候,别人过来选位置,总要一个参考。这张图就是我画的。”
“哦。”
“他们选好了位置,还要让我带过去实地比对,一天天的,四处跑个不停。”
过了一回,他转发了一条新闻。
“公务员还是舒服,可以提前下班接孩子。”他点评道。
想必他对公务员有什么误解。除去在杉湖办事,临近下班,没有急事需要特意赶回榕潭,爸爸从未迟到早退过。
“哪有这么好的事。”我戳破他的幻想。
“上回听你说,你表哥生了两个?”他提起这茬。
“嗯。”
“他家条件不错呀!”
“又不要他出钱照顾。”我回复道。
“他老婆负责生孩子,奶奶出钱,妈妈出力,爸爸接送,哪个的福气有他好!”
“呵呵。”钱鹄陪笑。
“普通人家生一个,能好好培养出来,就不容易了!”我感慨道。
“你想生几个?”我问他。
“我觉得生一个就够了。”他附和道。
晚些时候,他又发来一个视频。他倒是不嫌麻烦,竟把视频整个下载了发送。
我在D站刷到过这个视频。男团主唱破音后,底下尖叫声四起,身旁队友诧异地注视着他,主唱缓慢闭上眼睛似是在心中为自己默哀。另一位队员举起话筒意欲替他遮掩,继续表演,却忍不住地喷笑出来。
“我看过这个。”
“这个视频无论看多少回,都觉得好笑。”钱鹄点评道。
“确实。”
“我现在在听这首歌。”他发来一条链接,是EXO的《人鱼的眼泪》。
知道EXO的时候,归国四子已解约结束,在国内发展得如火如荼。说起来,EXO的歌,我一首都没听过。
这首歌的旋律显然是R&B,但歌词太过直白。我扫了一眼,不太明白钱鹄的意图。如若他对我有好感,这好感来得十分莫名其妙。说是刻意为之,反倒形容贴切。
吃完饭返回楼上,再次收到钱鹄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红白格子桌布上,是一片汹涌、油亮亮的焦红。
“我今天和朋友约着理发,自然美发屋,知道这家吗?”
这些年经济不景气,商场的快剪店免洗直剪,反倒生意火爆。与自然美发屋同期的连锁理发店基本都销声匿迹了,它却仍在上庸随处可见。后起之秀多在大型商场,与它也不冲突。
“刚剪完头发,我现在在外面吃饭,选的川菜馆子。”
“剪的寸头?”我问道。
“那肯定不是,我最讨厌寸头了。稍微剪短了一些。”
我有些失望。现在的男孩子,和阳刚之气有仇吗?
“要给你发照片吗?”他主动提起。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
“你的头发烫过吧?”我问道。
“看得出来?我还染了个颜色。”相当明显了好嘛!
“和这位一起?”
“嗯!过年的时候,他想烫头,就拉我一块。”
“有个伴还挺好。”
“你的头发是不是也染过?”他问道。
年初的时候我染了个深紫色,每回洗头都掉色,固色护发素也不顶用,只管了一两个月。就是掉色前,也只能在灯光直射下分辨出一二。他倒是眼尖。
“嗯。”
“我就说。”他感慨道。
我从未与人这样密集地闲聊,当我以为已行至极限,他又发来消息。
“我现在在外面散步。好热的天呐!”此时接近九点,这一行为,我属实难以理解。
“你想不想去水上世界?这个天正好玩水。”他倒是直接。
“去下饺子吗?”
“呵呵,也是,人肯定蛮多。”
“你有没有想玩的?”他问我。
“太热了,哪里都不想去。”
“那到时候再说吧。”他留有余地。
到了晚上十点,他仍源源不断地发来消息。
“我要睡了。”我打断他。
“你睡好早呀!”他感慨道。
“因为我要早起。”
“呵呵,也是。我每天呀,不到一两点,根本睡不着。”
“为什么会这样,失眠吗?”我问道。
“中午午休三个小时,没得事做,我就在那里睡觉。”
“吃完晚饭,我爸妈走,我有时会眯一会儿,醒来人就蛮精神。”
“你下班后那么长时间,都干些什么?”我问道。朝九晚五的工作,业余时间岂不是一大把?如果能好好利用,可谓是幸福翻番。
“玩游戏、刷视频呀,就这些。”
“没想过考证?”
“我同事倒是在考二建的证。我们单位工资和考证挂钩,有一些证是必考的。虽然我不打算换工作,可为了那几百块钱考个证也不划算。”他咸鱼得心安理得。
我回复了一个熄灯的表情。
“晚安!”他发来一个表情。
第二天在店里,不忙的时候,妈妈又和我谈起了家常。
“你晓不晓得我昨天做什么去了?”她问我。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一句话把她怼得哑口无言。
“成天猜猜猜,猜中有奖!”我真是受够了这种开头。
“一大早上跟个炮仗似的,也不晓得哪里惹到你了。”她讪讪道。
积攒的怒气脱口而出,人也舒畅了几分。
“昨天晚上,我和小鱼伯伯帮颜盐搬东西去了。我就是想知会你一声。”
“你跟她搬东西?凭什么?她没有老公吗?”
“我不是有电动三轮嘛,估计她想着叫上我,可以少运几回咧!”
“她们家在家家老房那排,还有一间屋咯!”
“我信了你的邪吔,你就这么喜欢房子呀!你自己没有吗?有住的不就够了吗?”
“那不一样,你没去过她家在集上的老房,后面好大一个院子,种满了菜!”
“哪有人嫌房子多咧!”她说得理直气壮。
“齐安的房子,你惦记了一辈子,又去住过几回?惦记别人的东西,落不到好,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哎哟,你爱聊不聊!回回总点着别人的痛处说!”
“本来就是!她一个男方家,不给你帮忙就算了,反倒要你去给她帮忙,这哪里说得过去!”
“你看起来蛮贼的个人,一旦涉及到利益,就像钻进了钱眼一样!做起事来完全不带脑子!”真是昏招频出。
“就算不着你看,我和颜盐以前也是同事嘛!”她狡辩道。
“你零一年就下岗了吧?她一个药房的,要论同事关系,也是和小鱼伯伯。这么些年,我从你那里听到过她家的事吗?”
下岗名单的大字报上,妈妈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行第一列。为着这事,她在家里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可后来,她回榕潭当会计,转头就把护士执照借给原先科室的科长,那人退休后在杉湖开了家诊所。只要别人身上有她惦记的,或者曾经被她视作遥不可及的存在,对方态度只要稍好,她就忙不迭地讨好奉承。
“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咧!”我越说越上头。
“你看你这人,就不晓得把人往好处想!我把你昨天烫伤的事情告诉颜盐,别人不晓得多关心你!”
“就连钱鹄他爸爸,和你连面都没有见过,都说让颜盐来店里替你炸面窝,要你回家休息。”
将心比心,妈妈把我受伤的事当作谈资,反倒是别人父母在口头献起殷勤。
“你就这么确定这个事能成?我只是同意继续接触。而且,哪里有人一次相亲就成功了的?”我诘问道。
“能成的,师父都说了,十月份有喜事!”
“他还说我能考上研究生咧!我考上了吗?”
“你自己考不上,还怪别人!”她觉得很是好笑。
我跟她完全讲不了道理。只要她信的,就是对的;就算结果不好,那也是各人自己的原因。冲她这逻辑,要不是钱少,被骗的只会更多。
她提到昨晚去帮忙,面上很有几分得意。回过头,我意识到不对,皱起眉头追问道:“大舅妈昨天也跟着去了吧?”
“多个人做得快唦!我没呆多长时间,运了两趟就回去了,屋里还有一堆事要做。”
“哦,把大舅妈留在那里是吧?”
“她又没有别的事。”
好家伙,人情送了,自己半点不吃亏。
“小鱼伯伯会跟你们一起?”那人可不是个吃亏的主。
“她和我一起走的。”
“哦,划着就大舅妈一个人在那里干苦力?你怎么这么聪明呀!”我忍不住阴阳起了她。
她自知理亏,噤了声。
妈妈和大舅妈的关系,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变好的?儿时,我忝食在外婆家,妈妈之于大舅妈,是那个把包袱丢给娘家、成天只知打牌、时不时还要指手画脚的难缠小姑。外公对妈妈视若无睹,却对大舅妈和蔼可亲,二人高下,由此可见一斑。可突然某一天,小姑不打牌了,还举家搬到了杉湖,而后还在榕潭办事处下属的分社占到一个公职,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叫人目瞪口呆,却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她与后半生还得仰人鼻息的自己,已是云泥之别。那个成天在自家吃白食的小孩,虽然小学成绩就不错,在公公那里,却从来没有存在感。反观思承,就算在班上倒数,公婆也是费尽心思和班主任搞好关系。而且,自己辍学前,成绩不也很好吗?可她居然顺利考取了区里最好的高中,最后还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瞧她,心中也生了欢喜。可这孩子若是没有父母悉心栽培,怎可能有如今的出息?回望小姑,那就只能是她教导有方了。只是,这不远不亲的关系,还得拉近,再拉近一些。
个中己见,虽然卑鄙,却不是不合常理,并非有悖于常情。
高二时,爸爸住过一回院,妈妈全程照顾,虽有龃龉,最后还是一同归家。一六年回庸,妈妈接连做了两回手术。第一回切除良性的子宫肌瘤,爸爸报之以李。第二回切除胆囊,爸爸忘带钥匙,宁愿坐在的士要我把钥匙送下楼,从始至终,都不曾看望妈妈一眼。这一事,被我记仇了好些年。而我,第一回,遵妈妈吩咐买了睡衣,由于不知要买分襟,被她当众辱骂。爸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仅不居中调停,反而站在妈妈那边指责我不该回嘴,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一个生病了的人计较。第二回,光是陪同,就已叫妈妈生厌,她恶语相向,我却固执地遵从本分在病房里守了她一夜,直至手术结束。从来,妈妈举刀,只会挥斩于我,自己偏生就了的打不跑,骂不走。
大四下,拿到offer,亦申请实习。实习满两周,领导就把我派去首都,补贴同正式员工一样,另有按小时计的实习工资。因着在首都属于出差,一直住在酒店,费用极高,而报销又具有后滞性,手头的钱很快就不够用了。妈妈居中,外婆借给我一万块钱,元旦前自己主动还清,还邀外婆去首都旅游。后来得知,妈妈当时在酒店甩我脸上的那一沓钱,原封不动就是我还的那一份。我当面还,她背面索回。外婆不敢和妈妈计较,便把账记在我头上。
回庸前,姜斯童难以走出第一次失恋的阴霾,学人买了一只大型犬,手上的钱不够用,找我借了三千块。自己弟弟开口,做姐姐的,哪能不答应?回庸后,报销下来,刚好够还信用卡。那个时候,花钱已有大手大脚之势。我先是给姜斯童去电,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以为那钱不用还。我又给外婆去电,想着借钱暂作过渡,不曾想,却碰了个软钉子,她嘲讽我回去看她就是想要她的钱。明明,毕业后她提出每月赞助我一千,自己还给拒了,过年的时候,连压岁钱都没要。
所以,有些口不开,因着不必开。随后,我开通了网贷,至少饿不死。
大舅妈被外婆派来照顾妈妈,我欲帮她跑腿缴费,她却下意识护住胸前的包包,坚持自己亲自去,生怕我抢走里面的百元大钞。那是我第一次把握到她对我的真实看法。
许是担心与我生了嫌隙,而后,外婆携大舅妈第一次去到杉湖的房子里,给我送了两万块钱。可是,关系的裂纹已然产生。我将亲人放置高位,她们却连了解也不曾;纵使不了解,为何将人看得那般低贱?我的一颗真心,在她们的蹂躏下,再不敢靠近。
那两万块钱,我至今都没有偿还,因着手上没攒下过一分钱。而且,还了,也不知道会落到谁的手上,不还,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妈妈撒泼打滚这一套,我不吃,爸爸不吃,她的两个亲兄弟连带着她老娘也不会吃。唯有大舅妈,向她伸出橄榄枝,由着她,纵着她,听她差使,让她身边人再无无法容忍于她,直至两人彻底成为命运共同体。这一认知,让我想到了绞杀树,觉察的那天,叫人遍体生寒。
没多时,颜盐来到了店里。这一回,她仍带着口罩,不过,说话前,她取了下来。好家伙,妈妈之前说她龅牙齿,还算客气了。她那一嘴牙,就是电影版《哈利波特》第一部里的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追球手马库斯·弗林特来了也得甘拜下风。当年他将鬼飞球朝着门环投去,却被奥利弗·伍德一个倒挂金钩截杀,电视上被气得呲牙咧嘴的画面,至今叫人印象深刻。
“昨天多亏了你帮忙,这是我家种的竹叶菜,才摘下来的,炒什么都好吃!”
“那敢情好,”妈妈接过来问我,“你要不要带点上去?”
我摇了摇头。
她们坐在方桌旁,谈起了家常,我也听了一耳朵。
“我不是骑自行车嘛!有一回车胎漏了气,你老娘隔壁,老葛,他正好补胎,我就把车停在他家门口。”
“他做起事来也利索,一下子就找到漏气的地方,把胎补好了。”
“我当时没带钱,就说晚一点跟他把钱送过去。”
“回到屋里做了饭,歇了一下,就把这事给忘了。下午的时候想起来了,就拿着钱包又跑了一趟,把钱给他。”
“事情到这里,不就结束了嘛!哪晓得我屋里婶子,有一天问我,是不是在老葛那里补了胎,忘了给钱。”
“她说她打老葛门口过,被他拉着要钱!她不知道情况,不好替我说话,想到补胎也要不了多少钱,就替我给了。回头碰见我,才有心问了我几句。”
“你晓得我这个人,不得占别人便宜的,向来一码归一码。”
“老葛这个人,真是糊涂!明明给了钱,还要第二个人要!搞得人说也说不清白,只能认下这个栽!”
“补胎能要多少钱?就是忘了,一般人还不是算了!偏偏他,拉着人要,还四处去讲!”
“我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咧,当天就把钱给他了哇!个人呐,年纪大了,不讲道理,记性还差!”
我算是听明白怎么个事了。老葛头常年独居,性子的确有些古怪,说是死犟一老头也不算冤枉他。可他不差钱,而且,正是那些认死理的人,较少占他人便宜,不然名声早就臭了。老葛头在下街有间两开的楼房,外婆买下其中一间,做了隔断。他一人住,用不了那些层,一楼现在还在出租。
妈妈待人热情,与外婆一脉相传。小时候,外婆就要我和表哥称呼他葛爷爷。他也很讲人情味,在便利店买完面条,还来店里照顾妈妈生意。
“把面条煮软些哈!”回回不忘嘱咐。临走,还夸拌面味道好。就是不买早点,也来店里坐过几回。
“他这个人是这样,不太说得通。我屋里老大老了以后,估计和他一个样。”
“碰到这种人,还不是算了!”妈妈开解道。
“我先上去了。”和妈妈打完招呼,我离开店里。
我已了然,妈妈看中钱鹄的,无非两点:一,家中有房产;二,老实好拿捏。
她在以旁观者的角度替我相看对象,局中人的感受与死活,与她何干?那些打不到她身上的痛处,她一股脑无视。因此,那些正常人相看看重的品德、学识、事业和相貌,在她眼中如无物。她只需确认,日后有自己的发挥空间即可。
言谈间,颜盐并不是个善茬,可妈妈又能看出几分?
她以为有些东西已是囊中之物。从不去想,凭什么要别人让着她,他人眼中,自己又是不是那块即将到嘴的肥肉呢?她把自己择得太过干净,她大抵看得明白,这事若成,于她,只有得到,无从失去。
人贵自知。妈妈可以在家中胡搅蛮缠,却选择在外面低三下四。她心里不是不明白,有些人完全可以不带她玩。而那些她伸手够得着的,若是被她当作破烂,又谈何失去?借着她,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能伺机伸手,行妄为之事了。妈妈分不清里外。也许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行事上,却让人看不懂。
这世上,只有那些拥有的,有朝一日,会有失去的论调。而那些未得到的失去,天知地知,不明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可惜她不会得到,可惜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