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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7周]
三点钟醒来,纵使心脏砰砰作响,我却松了一口气。不问缘由,不拘小节,睡眠转好即为安。
四点半,我照常起床。
“每天早上出门前,把符灰抹在衣角,知不知道?”
这句话在耳边响起。犹豫了片刻,我觉得无妨,依言照做。
去到店里,大舅妈在我每日的站位上分装碗面。让她替我早起,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我来吧,”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活。
她也不与我拉扯,望着我笑了笑,和妈妈打招呼:“那我先回去啊!有事再叫我。”
“好吔!”
柜台后有一个圆盘,我一向把碗码作一排,刚好放得下四个。大舅妈却是把最下一排并得带点弧度,这样,一排可容纳五个。照着她的来,较之平常,可以多摞五碗。
今天和之前并没有不同,店里缺不了人。妈妈稍作收敛,一早上都没有念叨我。
忙完,我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两脚亦搭在凳子上休憩。
妈妈正在扫地,手机响起,她接通电话,没说几句却要挂断。
“是哪个啊?”我问道。
“你又不认得。”她含糊过去。
“你还找别人看过八字?”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先前不是和姑奶奶去蕲水吗?还是那个师父。他现在从寺庙出来了,不再帮人看这些。不过,我和他的交情在那里,他就说不收钱帮我看看。”
“他还收养了一个女孩呐,那个姑娘也成家有了小孩。他一个出家人,还是福德深厚,到晚年还享到了天伦之乐。”
“他怎么说?”
“说你们有缘呗!还能怎么说。”
“给我看一下。”她把手机解锁,找到聊天记录,递给我。
“谢谢你呀!”
“阿弥陀佛,祝你平安喜乐。”这是之前的对话。
“这两个孩子的八字对得上,可以谈。”
“你女儿十月份要交好运,说不定到时候有喜事发生。”
“谢谢师父!”
“福生无量,祝你美满幸福。”
对话的时间就在这周。下面还跟着一条转账信息,居然有两千,对方还收了款!
我神色如常地点开通话应用,最新一条来电记录的名字是“颜盐”。切回聊天界面,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他不是说不要钱吗?你还给他转两千?”
这么一算,她一共扔了三千块到水里,连声响都听不到。
“别人那是客气。”
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妈妈散了多少家财,用以撑饱他人荷包。
本以为那个和尚多少有点真本事,谁知道言之无物,一味奉承。真是罪过。
考研临近初试,自己却毫无准备,没有比那时更清晰地自觉,眼前的山坡不高,盖因相去甚远。
我知道自己处在低谷期,一九年就了然。可这低谷期有多长,一年又一年,每每以为快要结束,却一再延长。
低谷期需要蛰伏、积攒力量,我却不停折腾、调整方向,最好下一刻就能崛起。逆势而行,我乐得疲惫。我只想着赶紧爬上去,其他的任何,包括个人感受,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只要我能够想到,我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到。
去到泽铯,我以为曙光将至,可心中亦有声音告诫我,黎明前的夜最黑。看到“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我有几分动容,并把这句话写在技术博客首页。
可现在,一切又回到未定。
跌入谷底,人脑海中除去尽快回到正常生活这个念头,不宜再有其他,更别谈做无关决定。旁门左道的法子不可取,因其本身并不妥善。那些把谷底当作常态、甚至安营扎寨的,无一不深陷腹地,再难有出头之日。人背负得越多,越难以行事,所以路程越远,越得轻装上阵。
可我已然举步维艰。日子难得过,我还要备考。妈妈现在这个样子,太过狰狞,让人难以安生。
现在的处境,不算太难。无非是当初拒绝得过于果断,让妈妈感到违逆,因此反扑。现下她想把浪掀起来,我可以给她把挡板撤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保不了一世,那就力争一时。
上学时,无数个年头在后,那才叫作难熬。顺利完成学业,绝非看上去那般轻松。今年若是考不上,来年才会难熬。现在,乾坤未定。
我能忍,比之更过分的事情,我都长久地忍了下来。局势仍可控,不过这次,非我自愿入局。
妈妈来势汹汹,可是,火烧得如此旺,还能维系多久呢?此时的我回做了童年的小孩,精神类药物对神经的毒害,如果可逆,又得多长时间?妈妈知我过去,所以她一步步试探,可过去已从我身上被动剥离,我不知自己。而且,这些年,接人待物,我已有些滴水不露,不至于全然看清对方意图,却万不会轻易涉险。可是,我有意识自保,却从未染指操纵人心。于是乎,由于不曾入局,局势的发展从来与我无关,也无需洞察。那些天性中的反制,我做了,却不明所以。风向已变,本着善始善终,以往明争中的骄兵,无知地将自己投入了天罗地网。
西西弗书店在英特开店,我购入了《月亮和六便士》。据说这本书的灵感来源于一篇匿名书评:“他像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两眼紧盯着月亮,因而看不到脚下的六便士。” 即使思特里克兰德抛妻弃子,顺从内心渴望狂热地追求绘画,我也能略懂一二。
看过的一本言情小说里,亦以“我可以不要太阳,不做向日葵,只想要回我的江南小水龟”来表达女主对男主独一无二的意义。我心知明月皎洁,可广寒宫那么冷,自小,我便知道一毛钱一颗的椰子硬糖足矣甜到喉咙管。
之前刷到过《机器人之梦》的剪辑。小狗和机器人可以心意相通,因为变故分开,双方接受现实,和其他人建立了亲密关系。
两个人在一起太难了,时间、地点、人,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顾得了这头,就顾不得另一头。
其中,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拦下大部分人,有缘无份对余下的再作筛选。
我原以为相爱可抵万难。可现实当头,把自己人生经营得风生水起的,有几人?到这一步,为什么不选择强强联手更上一层楼,偏偏要将唾手可得的美人与江山拱手相让,去扶持尚在微末的意中人,让她一步步走到可以和自己并肩的位置?
纵使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人放弃这些,另一个人究竟能带来什么,也不好说。双拳难敌四手,不要高估人心,也不要小看现实。终成怨侣,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做个俗人,各自安好。
我可以对身边人提出极高的要求,层层加码就行,可外在条件再充分,本心不足以让人信赖,我就不会踏出第一步。
我见识过拜高踩低,亦了然重此抑彼。血缘不会保证什么,谈判桌上尽可能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我连第一步——替自己着想——都不曾迈出。和亲人断绝关系这个念头出现之前,我对身边人的要求只有两点,孝顺和善良。前者已然失去提出要求的资格,甚至还需要他人包容谅解。至于后者,我也觉得天真,却无法违背,因为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好好待我。
我已说不出“善良”二字,可这两个字在我心中的分量,被掩埋,却不曾减轻。
善良的人不会伤害我,不会在我一无所有时欺侮于我。我心里仍有个小孩,我没有好好待她,也不知怎样才算对她最好。可和善良的人在一起,才可让她感受到心安,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自认为不是“别人递颗糖,就跟着走了”那类人。可是,“不要输给那个瞬间”,这一句,我还未懂得其中深意。
钱鹄的缺点不明显,优点却无可比拟。不曾回忆、靠他人善意过活的那些年,他是为数不多不仅不曾欺凌于我,甚至流露出好心的人们之一。
那些年的弱小无助在灵魂上留下烙印,他人给予的点滴温暖,让我终生受益。
至于外在条件,时至今日,我难以要求他人,却本自具足。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翦除前路所有风险的小孩。我已成年,事业方向已确定,只待再次扬帆起航。男强女弱的爱情故事让我出戏,工作上我不输男同事,即使向上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的人,甘居下位,并非我的作风。向下择偶,于我是一个不曾涉及的领域,可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不在于做不做得到,在于愿不愿意。
喜欢是讲不了道理的事情,出于喜欢,我可以做很多事。
好比颜值不佳的人,相处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一起走过的岁月足够长,队友也好,亲人也罢,知心人已是难得。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已让人心痛;
“休教良姻佳期路,等到天寒失雁群”,之前求的这卦,已然应验。
如果顺利考上公务员,人生再难掀起波浪,现在不过是把之后的事情提前,也没什么不妥。
于是,我死出了。我和妈妈开口道:“钱鹄他爸爸是做什么的?”
“嗯……”妈妈有些犹豫。
我也不急,等着她回答。
“在城管开垃圾清运车。”
她接着补充道:“他爸爸屋里蛮穷,人也没什么文化。他大伯死得早,他屋里爷爷硬是逼他大娘嫁给了他叔叔。”
“这个事成了?”
“那能怎么办?死了老公的,要么守寡,要么改嫁,还能有第三种出路?嫁给他叔叔,好歹还能把自己孩子养大。”
我的天呐!“兄死叔就嫂,姐死妹填房”,这种事,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我尚在震惊中。
妈妈又补了一句:“所以呀,他爸爸属于上门,结了婚就一直住在他家家屋里。他们家的事都是颜盐说了算。”
“你也不用太当回事,晓得就行了。”她轻描淡写地想要一笔带过。
“你怎么这样清楚?”
“我没和你说吗?他爷爷就住在我后面那排房子,你每回过来,都打别人家门口过,不晓得吧?”
家里穷点,不是太大的问题,那个年代,过得不好的是大多数。可是,他爷爷这般**,加之尤在的糟粕,让人想要避而远之。但妈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倒显得我小题大做。
我的沉默让妈妈产生了警觉,她转换话题:“颜盐上回带口罩你没看见,她是个龅牙齿,丑死了的!”
我瞥了她一眼,“长得丑又怎样?她自己的家庭,经营得不比你好?”
一下就把她怼得噤了声。
“他们家知不知道我养狗?”
“知道哇,他们不得介意的。你要是愿意,随时都可以把脱兔送到我那去。”
“脱兔肯定是跟我一起的。”我挑着眉声明。
“我想和小鱼伯伯聊一下。”我提出。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意识到我有松口的可能,她忙不迭地应下,店门都不锁,和我一同去往小鱼伯伯家。
她正在门口晒鱼干。
“我家小翕想通了,她想和你聊一下。”
“店还开着在,我先回去忙,你们聊啊!”说完,妈妈就离开了。
“是的,男未婚女未嫁,又没有什么不合适,多了解下,不坏事的!”小鱼伯伯很是赞同。
“你先等一下。我刚把饭做好,还没端出来。你陈伯伯马上要下楼,我先把他招呼好,再来和你聊。”
“好。”我应声。
听妈妈提过,陈伯伯退休之后身体不好。陈琦结婚时没有买新房,她父母从杉湖搬回榕潭,把房子让给小夫妻住。
没一会,她走了出来。
“你不吃吗?”
“我等下再吃。把他招呼好了,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再都是我的时间。”
“你是还有什么担心?”小鱼伯伯问我。
“钱鹄他爸妈每天都去杉湖给他做饭,这很有点说不过去。”
他家把他惯事得太过了。
“要是真到成家那一步,以后屋里的事,不都得我做?”他这样,比之瘫痪在床的人,只多了行动自如。这不变相地找免费保姆嘛!
“哎哟,他可以学唦!而且,还有他妈妈咧,包管都跟你做了!”
“颜盐这个人,特别勤快,莫说杉湖的那个房子,榕潭房子里的家务,还不都是她做。她这个人呐,完全闲不下来,就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你们这个事要是能成,她不晓得会多开心!”
“她们家姊妹五个,你嫁到她们家,一下子多出好几个姨疼你,不好哇!”
“他外婆,生的全是姑娘?”这就有点难评了。
“那个年代,是这样的,哪个不希望自己屋里有个儿子咧?没得关系的,他最小的那个姨,还出国了咧!”
这个小姨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妈妈提起过,她考护士证那会,多亏了这个人分享学习资料。
“钱鹄他妈是老大?”我问道。
“嗯!”
“比最小的大多少?”我继续问。
“最小的那个出生就蛮晚了,跟老四都隔着四、五岁!”
看来,颜盐父母是铁了心想要儿子。
小鱼伯伯接着说:“而且,你们成家后,你妈妈难道不会去你的小家给你帮忙?为人父母的,都是这样!”
小家?我现在还买得起房吗?这是我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她不得的,她现在都不会。屋里的事向来都是我做。”
“个苕伢,结了婚就不一样了。”她嗔道。
“你会去给帮陈琦姐姐做卫生吗?”
“嗯……你陈琦姐姐不让我去。”
“为什么?”
“她回榕潭都很少,每次坐不了一会,就又回去了。”
“陈琦姐姐是怎么认得她老公的?”
“她还不是听我们的介绍去相亲。不过,她老公是她自己找的,和她是高中同学。工作之后,两个人经常在网上聊天,后来就在一起了。”
“她老公还不是蛮普通的一个人,长得不高,人也不帅气,但是蛮老实,工作也稳定。两个人呐,只要有商有量,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陈琦姐姐不生小孩,她老公同意呀?”
“她老公都听她的。”
“你也同意?”
“哎哟,以前还不是想抱外孙。她现在年纪也大了,再要伢对身体也不好,我也就看开了。”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通情达理。虽然妈妈和小鱼伯伯都是暴脾气,婚姻也都和幸福相去甚远,可母女关系这块,陈琦姐姐比我要幸运得多。她也是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能收获幸福,即使未亲眼所见,我仍为她感到开心。
“唉。”
“我要是愿意继续和钱鹄接触,他那边会同意吗?”我终于松口。
“那哪有不愿意的咧?之前是你把话说得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他们家再有心,也只能尊重你的意见。”
那倒不见得。
“你现在点头同意继续见面,他们家开心还来不及呢!”
“那你帮我去问一下?”
“你们年轻伢们,自己把话说开就行了。” 她乐见其成,于我这边,却不主动揽活,反作推脱状。
“行吧。”
“是的,你要我去帮你说也没有问题。但最主要还是你们两个把话说清楚。”
“好,那我回店里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