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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第22周]
看中的VR岗位完全不考虑我,基于现实,我放弃了VR。我开始浏览一些外地的岗位,以及本地距离更远的岗位。
由于养狗,大部分时间,我都住在武陵的乡下。理论上,只要有车,去哪里都可以成行。可只要往城里去,大概率会遇上交通堵塞。市政推行P R(停车换乘),即在城市外围轨道交通站点周边设置停车场,实施低价停车收费政策,以减少城市中心区交通压力。托福于该模式,开车到地铁站,拥堵的路段乘坐地铁,长距离出行由于解决方案的巧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早些年上班,我需要从城市的一端前往另一端,因为行业聚集在房陵。毕业十年,职场这条路,我走得尤为坎坷。
小时候,若说对长大后的期待,则是在二十五岁那年彻底和过去告别。我很少对父母提出要求,也不怎么惦记她人物事。我寄希望于未来,每当我感到沮丧,我就会告诉自己:在我有能力之后,我会为自己提供所需的一切。
“事业是我人生的解药,”对此,我深信不疑。
大四时,面对现实,我积极寻找出路,拿到了儒伊的offer。这份工作让爸爸头一回有了在奶奶家谈论我的企图,即便他从未从我口中获得有关工作的信息。虽然这份工作的内容与我大学所学专业不符,那时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打紧。从事第一份工作,我过得很快乐,离开了家,去到了首都,有一起吃饭的同事,在工作中得到了不少认可和机会。
多年的求学之路,早已让我厌倦从父亲那里乞得学费和生活费。住在自家屋檐下的日子,我最想要的,就是日后有尊严地自己养活自己。
因此,我高中选择理科,因为有利于求职。到了求职季,我并不在意具体工种,只要与技术有关即可。我一直相信,有一门手艺,就能把饭碗端牢。真要说的话,我希望这门技术能够应用在更广的领域,如基建涵盖的那些。应用广,需求就广,走的路不窄,一个饭碗丢了,也不怕找不到另一个。
正是在儒伊收获到的那些善意,我意识到,温饱之上,还有个人需求。我有想要做的、更具体的事。大学选择计算机专业,更多是出自对院校的考量。不过,在更早时候,我就喜欢编程,可惜,自小六起,学校不再开设编程课程,我的期待在一次次落空后偃旗息鼓。若说高中选择理科后,我对学校意兴阑珊,大学的每一门专业课,却都让我兴致勃勃。可是,一心谋长远的我,向来罔顾爱好,又谈何自觉?
在儒伊参与的项目中,我负责系统环境集成,除去一同出差的同事,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技术研发,给他们打辅助不成问题。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程序员,我不禁扪心自问,大家所学专业相同,院校虽有高低,可单论这一工种,我为何不能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我心里十分清楚,我可以是。
想要从事的具体工种对职业做出了更高要求,这并不与我的初心相悖。曾经,在前行路上不参与决策的影响因子,此刻有了入局的资格。我看到了职业与兴趣叠加的可能,谋生开始闪烁幸福的悦动。
我与父母没有根本性矛盾,虽不在市内读书,学业这块,优于我的,却并未高出多少。父母无意投资我留学,工作后提出考研,他们沉浸在儒伊带给他们的面上的收益,对此不做反对。上学时,尚有来自学校的庇佑,再次回家,种种不堪,将我囚于水牢,不舍昼夜地浸渍、没顶,及至伤至根基。当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生性散漫。
我无心学习,自然也考不上研究生。一九年,我找到一份程序员的工作,也算殊途同归。
虽然确定了工种,具体的技术方向仍是悬而未决。脑海里大抵知悉,所谓方向,并不是买定离手,更像是在大海航行时掌舵。大学开设了多门程序语言课程,至于具体领域,却鲜有涉及。起初,我在通信协议这块从事C开发,C语言的面向过程特性,在体量不大的通信协议架构里,百利而无一害。而后,我在网安从事Linux C开发,面对具体需求,随着功能的增加,代码规范的缺位,使得面向过程开发在一次次粘贴拷贝中产生了大量冗余臃肿,因此,我将目光投向了C 。C 的面向对象特性,对程序设计反作要求。C 开发不易放任自流,在复杂规则中,首先要保证不会导致现有架构出现纰漏,其次才是达成目的,从根本上对程序员的小心谨慎作出了要求。至于其他服务器开发语言,比起Go,我对Rust兴趣更浓,可是,这二位和C 相比,都缺少C这座基石的递进。我保留了对Rust的兴趣,而非决心转投该阵营。
很小的时候,我就接触到了游戏。乡下的娱乐选项并不多,爸爸购置的小霸王学习机,在童年的日子里,如同沙漠里的一道彩虹。我和表弟的关系不好不差,因着儿时,我俩姑且可以算作游戏搭子。大四那会,我有往游戏公司投过简历,那些岗位的要求都与Cocos有关,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至于图形学,则基础欠佳。游戏行业不同于基建,这一行于社会的贡献我尚未看清。打小,我身边充斥着各种对玩乐嗤之以鼻的论调,若非生病,我难以接触到游戏机。奖励匮乏的那些日子,所有的想法,都是非分之想。即使是从事游戏开发,早些年,在我看来,仍旧裹缠着立足不稳的意味。若说我从过去学到了何种教训,那就是不要留有他人诟病的空子。
表弟大学毕业后从事3D建模,他多次和我提及游戏开发。我对Unity略知一二,却对C#无感。当他提及虚幻引擎,我无法再次略过。虚幻引擎使用C 作为编程语言,这与我的技术方向惊人的一致。既然我在职业选择上迎合兴趣成为了程序员,那么,在技术选择上转投游戏开发,又有何不可?
家中的条条框框,我已不甚在意。另一方面,停留过的行业,靠自己白手起家纯属扯淡,可游戏不一样,独立开发中亦有佼佼者。而且,大学开设了多门选修课,其中,让我兴趣最浓的当属数字图像处理和计算机图形学。这两门可以与游戏无关,却也恰好和游戏有关。
我拿定主意转岗虚幻,再次从公司离职。
去到泽铯,我欣喜地以为前途已定。过去七年,我从事想要的工种,汲汲营营,最终,确定了技术方向。技术方向的确定,不仅是着力点的破土而出,更是对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有力击退。当我仰仗技术,在技术这条路能走多远是必须直面的问题。程序员薪资不低,这不改其在国内青春饭的本质。年轻时尚能为项目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三十五岁之后,非有志于管理,那么,人的竞争力何在?技术的深度和广度仰仗于方方面面,一个封闭的领域难以提炼深度,受限于分工,广度的实践亦难以落实。这是技术方向亟待调整的现实原因。一个能够深耕且具有潜力的领域,某种程度上来讲,意味着保障。
泽铯少有地驻扎在市中心,路上往返约两个小时。时至今日,这仍是无法回避的优点。转岗虚幻前,我不怎么加班,如果任务稍重,我有充足的余地选择更早去到公司,在合理规划内,完成既定目标。这与前几任东家主打自研项目密不可分。在泽铯上班,以往到家的时间,我却还没有下班。而且,主程还会提出周末加班,要求组员分担他人未完成的任务,甚至分担他人写出的bug。虽没有相关规定,却已形成了某种规律。对加班的态度,赶进度在所难免。可我断然不会碰诸如大小周、朝十晚十这种严重压缩个人生活时间的岗位。我可以主动,却不会被迫:额外付出来弥补短板这种鬼话,我从来不信,我会做的,是加倍努力,以获得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即使进入了加班强度极高的游戏行业,这仍是我的底线。我不是不知道,明面上的加班规定,从另一方面杜绝了更极致的压榨,可直至去到泽铯,我才意识到规定和人竟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将无耻发挥得这般淋漓尽致。此外,除去任务繁重,原定安排屡屡几近全军覆没,这与上级渎职逃不脱干系。个人之力实在难以与之抗衡,加之每每收尾一锅端的责骂,这让习惯在优绩主义中遗世独立的我无所适从,以至于滋生了习得性无助。
这份工作,是我调整了技术方向后的新起点。这个行业,由于泛娱乐性需要大量资金投入,而且不成功便成仁。偏偏独角兽少有。资金投入难,盈利难,相应地,对员工的要求就更高。如低工资,高工作时长,服从性和职场潜规则追随劣质决策和管理。进入行业之初,我看到了技术方向的巨大潜能,实际从事生产,才发觉市场混沌得无所适从。
以上种种,我自知已不太经得起折腾,对于下份工作,保留多于期待。具体到公司,又需要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尚未得知。
我最终拿到三个面试,收到一个offer。对方压低了2k,提出签约三年,试用期六个月,转正前薪资打八折。
我没有接受这个offer,试用期的工资只比泽铯高出一点,而这个offer在外地。更主要的是,公司名声不怎么好。网路上说,有人试用期内项目结束,主管让其旅游放松,回来后却发现上级以脱岗为由认定试用期不合格。接不完的外包是行业常态,流水的试用期是地方特色。
不值一提的是,面试官对我的能力并不满意。面试在网上进行,许是考虑到诚信,对方要求我打开摄像头,却也只有我开着摄像头。一系列技术问题我回答的并不好,我接受算法刷题,却不喜面试八股文。至于对方点着我没做过的问,没有做过就是不会,那就是大多都不会。面试结束后,我欲挂断,却听见对面有人问面试感觉如何。
“是个女神呀。”我求职的岗位少有女性。
“能力呢?”
“不咋地。”
HR发放offer,这让我倍感意外。我没有立即同意,提出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一下,毕竟在外地。对方自然应允。
对于去外地工作,是否留在那个城市,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我打算把脱兔带去,启动资金亦构成问题。这些年,我没有在工作中存下钱。传说中程序员的工资很高,作为这个行业偏下游的从业者,我只能说不算低。可我开销亦不低,私以为从事这个行业就有一定的物质保障,而工作强度大,和减压消费一脉相连。
妈妈不反对我去外地,她觉得我可以试试,不行再回来。可她反对我将脱兔带去。视角不同,我这边的难处,我不是不明:一个人的单间好租,可带上狗,就要整租了;带着脱兔去外地,免不了要开车,车位的租金,又是一笔费用。想想都头大。
初入职场,我对白领生活抱有很大幻想。工作这些年,公司所在地段,楼下饮食的选择余地,薪资的负担能力,业余时间的窘困,让我认识并接受现实。
一个不抱有期待的工作,对于一个没有意愿承担责任的人,不足以成行。
我已年逾三十,在最能折腾的二十来岁,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事业。在泽铯工作时下不保底地激情投入,在我满是赤字的账本上,画下了最后一笔,将额度透支了个干净。
我无法继续逃避生而为人出自本能的渴望,我想要稳定的工作,想要不加班,想要住在家里,想要出行便利,想要把养狗的不便通通翦除。自儒伊辞职,我离群索居,一心投诸工作,无家人关怀,少与朋友来往,身边只有脱兔。脱兔已经八岁,除去我不上班的日子,它孤零零地在家太久。它将步入晚年,躯体会渐渐老去,可我生命的齿轮却越来越吃力,偏偏还看不到半分减缓的可能。
自从在儒伊看到兴趣与职业叠加的可能,我对前路一无所知,却无所畏惧。因为相信自己决策的正确,我离开得义无反顾,不愿留下半分留恋。转岗虚幻,虽有不得已的缘由,却也势在必行。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拿主意,少有出现偏颇,可这无限拉长的战线,让我开始踌躇。我自知无法像以前那样不计代价地投入,至少现在不行。我需要喘息,还需要时间。任何要求高时长的工作,意味着我只能充当螺丝钉,受制于平台。
当我放弃了该行业一个难以得到的offer,这意味着我放弃了这个行业的整片森林。三十岁很年轻,现在人的寿命都很长。可三十岁的人也不再如朝日,我以为我能够不停试错,能够继续折腾,可我已至力竭。如若社会要求的是投诚,是被工作无下限的纠缠,事到如今才认清这一点的我,前狼后虎,进退维谷。树木到了一定年岁主干粗壮,枝繁叶茂。可人到了一定年岁,现在的生活是我儿时想象中的那般吗?同龄人又都如何?周围人又都如何?儿时的我看不到成年人的困境,成年后的我也未能成功去到彼岸。
过去七年,我一心追求事业,原因在我认定事业是我人生的保障,对此不疑有他。向来,我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锚定目标,全力以赴。二十五岁时未能如愿,这并不打紧。一个孩子对未来的假想,其饱含的期许更多。那些我想要拥有的,未如愿的由事业保证,既遂的,大多铺就了事业这条路。把二十五岁这一期限往后延长,并不构成问题。
可在力竭之前,我就质问过自己,倘若最后一刻才取得成功,终其一生,是否值得?答案是,即使对半,那也是不值。所以事业这条路,我走的彻底,却也惘然。我无法抗拒地竭尽所能投入,希冀尽快获得回报。上学时占据大把时间的爱好,现已束之高阁,小说、电影、电视剧,均抵不上专业书籍、在线课程所带来的收益。沉没成本的确不参与重大决策,可如今已是惯性使然。我沉沦在追求事业的安定感中,任由生命之树枝枯叶落。
我偶尔会想起儿时看过的一则《一千零一夜》故事。旅人在一个又一个村落的慷慨款待中不知餍足,最终落得一无所有。我不时扣问自己的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以防在前进道路迷失。我从未怀疑生活到事业的这一恒等推导,是否真的充分必要。当身心难以为继,前方必然的落败才迫使我回头验证。对事业的追求,除去成就感的反馈、自我价值的实现,初心在于其对生活的保障。可在追求事业的路上,瞧瞧我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不曾舍弃、又有什么真正留住!
我放弃了阅读,放弃了娱乐,追求最大化投入以换取最大化收益。过去十年,我已魔障,只落得蹉跎。无论如何,事业无法为生活提供保障,那我就去谋求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