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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5周]
办事处分房子,爸爸资历并不够。由于是办事处的第一位大学生,颇得领导看重,这才有他的名额。大院就在办事处旁边,职员上班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小学二年级,父母在商业街购置房子,便从大院搬了出来。
我记事晚,大院的邻居,除去个别几家,只不觉得眼生。搬到商业街,又过了几年,才与左邻右舍熟络起来。
外婆的亲戚在省内其他城市;外公葬礼之前,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兄弟。与父母交好的,勉强数得出一二。在榕潭,真正相熟的,除了小学,就是商业街的邻居。说来也好笑,爸爸那边亲戚的辈分,全靠从素日的寥寥数语连蒙带猜得知。
现下在店里帮工,倒比从前与人热络。
在榕潭,俞姓并不多见。姓俞的之间,多少都会沾亲带故。我知道的,除了俞处长,还有一个俞科长。大三暑假和爸爸同事去临市旅游,一行人中,就有俞科长的小孙子。返回杉湖,大家在湖悦吃散伙饭,俞科长亦有出席。
爸爸曾和我提起俞科长的趣事。早先在榕潭,大家生活都不富裕,俞家兄弟一起养鹅,日子过得也还行。爸爸说到兴头上,竟用“俞鹅娃”称呼。
“你胆子不小呀!也不怕别人听到给你穿小鞋。”
“这有什么,俞科长还蛮喜欢别人这样喊他。”
可谓是不以为忤、反以为喜。俞科长不拘小节、返璞归真的生动形象跃然于脑海。
“小姜,按理说,你的退休金也不低呀,怎么搞这辛苦的事咧?”
来人大概是原先大院的邻居。老人家说话中气十足,看上去精神矍铄。
妈妈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以前在医院上班属于临时工,退休的时候找不到记录,十几年的工龄相当于丢了,现在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多。”
“你怎么不去找我二哥咧?你在医院做护士,这是大家都晓得的事。”
“哎哟,又不只是我一个。能跑的地方都跑了,没有办法。”
“嗯,”他停顿了一下。
“小丫头,给我装两个面窝,打包带走!”
“好。”我手脚麻利地打包递给他。
待他走远,我问妈妈:“他二哥是谁?”
“你不晓得?他和俞处长是兄弟。他们家兄弟六个,都从办事处退了下来。”
七点半不到,面窝炸完。我把东西收拾归位,将小板凳挪到车斗后方。一边刷手机,一边守着没卖完的豆皮。
一辆奥迪A6停在了店门口。
妈妈走下台阶,招呼道:“吴老板!真是稀客呀!今天蒙您大驾光临呀!”
那人关上车门,点了点头,目光扫到我。
“这是你姑娘?看着就像。”
“是的。回来在家帮忙。”
那人目光中带了几分打量。
“看着还蛮小啊。几岁了?书读完了吗?”
“嘿嘿,不小了,大学都毕业了。”
“没有找工作?长得还蛮秀气,要不要到我那里做文员?”
“那敢情好。做文员一个月可以拿多少钱呀?”我发现,妈妈问起话来,相当直接。
“两三千总是有的。”他想了想,回答道。
妈妈转头望向我,笑着问:“你去不去唦?”
我连忙摇摇头。
“个苕伢,这好的机会!”她感慨道。
我面带笑意,默不做声。
“我屋里伢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那人也不在意,转头吩咐道:“给我下碗拌面,打包带走。”
“好嘞!”妈妈回到屋内,再度忙活起来。
豆皮堪堪卖完,我正在收拾,妈妈突然探头,和我招呼道:“你看,这是哪个?”
只见一个与妈妈年纪相仿的女性带着口罩站在玻璃门旁。这我哪能认得出来!
见状,妈妈又说道:“这是鹄鹄哥哥的妈妈,再认出来了没?”
我记得钱鹄,他妈妈亦在卫生院上班。家中还有她和妈妈年轻时一起拍的老照片,两人身形相仿,站在白色圆形拱门中,一人着红色天鹅绒长裙,披着及肩卷发;另一人套着针织背心,下身笼着及踝白色纱裙,美得各有千秋。不过,岁月不饶人,如今她也膀大腰粗。
我点了点头,拿不准称呼。
妈妈看出我的窘迫,说:“按你爸爸的年纪算,要喊姨。”
言下之意,妈妈比这位要年轻个几岁。
“伯伯。”我随妈妈称呼。
“哎哟,这客气干嘛!”她客套道。
“小翕都长这么大了,”她面上有几分惊奇。“上回见面,还是她满巷子喊鹄鹄出去玩!”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善,仍可感知到未散的嫌弃。
我回想了下,有这么夸张吗?
妈妈还想和她谈会儿家常,她却推说自己有事,骑上自行车,朝下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