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大舅一家一直同外公外婆住在一块。大舅不管事,我小时候,他便只疼自家孩子。表哥结婚,他便多疼自家孙女。
外公去世后,外婆在家人的劝说下关闭诊所,她家的经济来源,是外婆的退休金,大小事务,多由妈妈做主。没有妈妈四处张罗,姜斯承结婚生子不会这么顺利,妈妈为人活泛,人情关系也得靠她走动。时间一长,她颐指气使,外婆不敢开罪她,便拿我当炮灰。
时至今日,我已想明白,自己之所谓成为垃圾桶,不过是外婆看不惯自己眼中的命贱之人在享福,命贵之人在吃苦。一朝从云端跌落,八方都来踩上一脚,再是寻常不过。
于是,外婆每每见我,便把陈年往事的苦一股脑地倾倒给我。她生命中有多少苦楚不好说,据我所知,她没有藏私。
往事咀嚼完了,就拉扯近来。说了妈妈的不好,还要翻出爸爸的不是。翻了爸爸的不是,还要念奶奶家的旧账。除此之外,小舅舅家的“里短”也掀了个底朝天。如今,我看谁,都不像个好人。真真应了那句:“子女不合,多半是老人无德。”大舅舅并没有什么心眼,于是乎,连带着常伴在外婆身边的大舅妈,也不像个善类。
一八年前后,妈妈再次搞养殖,这一回,她没赚到一分钱,将外公去世后分得的财产赔了个干净,又找大舅妈借钱,把大舅家的那一部分也给败了。这件事,到如今,大舅还被蒙在鼓里。这自然不是妈妈告诉我的。外婆没有借钱给妈妈,可她告诉我大舅妈借了钱。她不找妈妈要钱,却要我承大舅妈的情。
外婆的苦,都在我出生以前。我劝她老人家着眼现在,她装聋,越说越有劲。
妈妈不好,爸爸也不好,长辈之间的事,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他们的父母也无可奈何。我一个晚辈,又能如何!我只能长久地生受着。父母百般不是,祖辈又苛责于我,我活像个多余!
至于妈妈欠大舅妈钱,大舅妈甘愿借,这其中,一分钱都没有用到我身上!这样的亏欠,怎能拿来敲打我的脊梁骨!
如果外婆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才这般行事,我看不懂的,是大舅妈。
在榕潭上小学,我一天在外婆家吃两顿饭。要说恩情,这才是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恩情。
在我心中,外公最喜爱的,还是姜斯承。他在这个长孙身上,倾注了晚年的全部心血,所谓不成器,无关出息,只在明事理,可无论如何,他都替姜斯承妥善规划了将来。外公去世前,屡屡怄气,甚至行至绝食这步。全家人,漠视有之,敷衍有之,却无人能开解他心结。这是何等的孤寂与寒心?家人,本该是世上最为亲近之人,外人尚且敬重外公的风骨秉性,可偌大个家,有人肖他脾气,有人奚落他清高,却无人叫他觉得欣慰,懂他苦愁,与他在是非之地站在一处。我回榕潭看望他,遭他闭眼无视,而姜斯承随后送饭,他却破例出声应承。我这才意识到,外公此举,许是与妈妈有关。攀爬黄山是在外公去世后不久,入眼之处,满是巍峨,我在心中许愿:“不求功名利禄,但求全家福寿安康。”我想,外公百年之后,若看见姜斯承一生顺遂,也会觉得心安。
我不是迂腐之人,他人待我再好,若非出自真心,我不会放任自己掉在圈儿里。承情这种事,主动是念恩,被动起来,不就是挟恩图报吗?真诚、大度是因为我有,而非我傻。若大舅妈借钱是为了将两家绑得更牢,这一自作聪明之举,好比关公面前耍大刀,反而得不偿失。我从不与虎谋皮 。
我曾戳过妈妈心窝:“我在外婆家吃了那么多顿饭,相比你,大舅妈更像我的亲妈。”
妈妈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打那以后,大舅妈多次和我提及:“舅妈也是妈,你就做我姑娘,好不好?” 我不理解,母女有母女的情分,舅甥有舅甥的情谊,她何必舍近求远?
说来也奇怪,如果小孩身处相近的语境,则是:“你做我小孩好不好?我们两家正好把孩子一换。”大舅妈不会认为妈妈有什么不对,此话若出自真心,那么,未言说的那部分,她在私下已完成。
大舅妈一直在家操持家务,想必大伙觉得她是个明白人,才把财政大权交给她。可借钱这个事,倘若她不糊涂,为何不明白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她手上的那笔钱,论理,属于他们家,属于大舅,她要动,也得问过大舅,而非如她所说,就当投资了。赚了钱还好说,若是亏了,家人之间如何算得清这笔帐?以她的眼光投资,事实证明,捅了篓子,不是吗?
而且,大舅的钱只管自己吃喝,大舅妈也没怎么上过班,表哥表嫂薪资微薄,外婆百年之后,家中如何维持,想想都觉得艰辛。更别提两个小侄女能从家中拿到何种保障。
妈妈霍霍不了别人,自然收手。可大舅妈这一参与,祸及两家。大舅家亏了钱;妈妈赔了钱,还欠了人情。而这个人情,除了用钱,又如何还得清?
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大舅妈是蠢还是坏。总之,我可以援之以手,却不会包容被拖下水的结果。虽说论心不论迹,这一条,不适用于蠢人。
这一篓子烂事,在我爆雷以前,长期积压在我心头。
外婆和我划清界限后,我花了好些年,慢慢接受这一认知,和她们家渐渐减少往来。
把妈妈赶出家放的那把火,亦是对我心灵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