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025年5月,第21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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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第21周]

事情没有结束在这里。

第三天,起床后不久,楼梯间传来熟悉的谈话声,当他们喊出“翕翕”,我确认了门外何人。

爸爸也惯喊我“翕翕”。爸爸这边,我这一辈,三个小孩,这个来,那个去,每个人的名字都喊得格外亲切。爸爸喊我,如同随口一提,无甚饱满的情感,可他家人这般叫唤小辈,已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只是尘封已久,亲切又陌生。

“这一间!”我应声道。他们上一次到此,还是十岁生日那年。居然能找上来,我有些吃惊。

“稍微等一下,我换个衣服。”我把脱兔关进房间,不一会儿,打开了门。

大伯先进屋,戴着一顶军绿色平顶帽。奶奶随后,九十岁的高龄,头发白得发黄,手举一根拐杖,身上斜挎着一个小包。孃孃拎着一袋水果,跟在奶奶身后,江璟停完车,最后一个上来。

“用不用换鞋子?”大伯问道。

“没得事,直接进来。”

站在门口我有些发怵,来我家的人实在是少,家里的卫生也搞得不行。奶奶径直走向沙发,大伯跟在她身后,我看着他们挨个落座,把“沙发很脏”这句话老老实实吞到肚子里。

家里的沙发只一个家伙在使用,那就是脱兔。

孃孃把水果放在餐厅的饭桌上,说道:“也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一样买点了。”

我面带赧色地说了声“谢谢”。

我拼命在脑海里回想待客之道。“我给你们倒点茶。”

“都带了水。”大伯答我,奶奶亦从包里拿出了水杯。

“不用,不用。”孃孃和江璟连忙摆手。

我思考了一番,从冰箱拿出冷藏的奶酪块,递给了他们。这一回,他们没有拒绝。

“你妈妈没和你住一起吗?”孃孃首先开口。

我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我家的事,回答说:“她自己租了间屋子,在街上开早点铺。”

“姜棠一向能干,之前还搞水产养殖。”奶奶附和道。

上到初中,妈妈考取会计证,托关系,在榕潭找到工作,虽没有公积金,却按规定缴纳社保。准初三那会儿,妈妈一时兴起养殖小龙虾,差点砸手里。好在表叔在市场有门路,最后,还小赚一波。

“上回来这边已经蛮久了,家里后来又装修了?”孃孃抬头望向天花板吊顶的石膏装饰,问道。

“搬回来之后,重新装了灯。”我回答。

很不巧,客厅的灯罩由于过重,整个掉下来碎掉了。这无碍于灯的功能,我不介意,就放着没管。

孃孃看着头顶裸露的LED灯条,再次环顾四周,找补道:“家里打扫得蛮干净呀!”

妈妈才在直播间下单了两台吸尘器,分给了我一台。别说,线长、容量大、不堵塞,还挺好用。

“我们这回来是想和你商量你爸爸的事,溪辞说你不想去齐安,今天正好周六,我们就坐江璟的车过来了。”大伯开口道。

“每回来乡里上坟,都从楼下过,一直想上来看看,就是没有机会。”大伯接着说。

我一脸谄笑,他们家的活动,爸爸从来不通知我。爷爷葬礼结束后,我再没有拜祭他老人家。外婆家祭祖也不兴叫上我。

“上回见面我还开玩笑,说你再不来看我,我就去你家看你。没想到,还成真了。”奶奶补了一刀,我继续赔笑。

“你爸爸这个事,我们也是才晓得。之前他找你大伯借过一回钱,没得多长时间就还了,我们就没当回事。哪知道有这大的窟窿!”孃孃说道。

印象中,爸爸找我商量抵押车子的时候,提过这事。

“你爸爸那天过来说要把房子拿去抵押,大家一开始都不同意。但是你爸爸说得蛮吓人,我们不同意也不能跟他对着来,后来还是一起去公证了。”

“这个你要感谢孃孃呐!我跟奶奶都不打紧,她可是二话没说直接放弃继承。”孃孃拍了一下大伯胳膊,打心底没在意这件事。

大伯惯常拿腔拿调,这副做派,既无伤大雅,还屡见不鲜。可我偏偏看不惯,虚以委蛇本就是一种受制于人的消耗。而且,外人如此也就罢了,自家人还这副做派,他人的真心,太过局限。轻而易举就被送做人情,于他人眼里,真可谓是猪狗不如。

“我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想着说听听你的看法。你爸爸说他把你的车子拿去抵押了,他闹着要钱,也是因为你闹着要车。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同意。”大伯解释道。

“我没有闹着要车,这是他瞎说。车子都给他拿去抵押了,还有什么好闹的。”奶奶看向我的目光,温和了几分。

爸爸那边,想必门儿清我不会同齐安来往,为了要钱,随口胡诌。

“我那天跟他打电话,才晓得他把奶奶的房子拿去抵押了。”我解释道,“这个事情很不好。杉湖的房子因为我的原因已经拿去抵押了,奶奶的房子要是也不在了,他以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大伯没有追问杉湖的房子被拿去抵押这件事,他“嗯”了一声,算是掀过。

“翕翕这个话说得蛮有道理,”孃孃接着我的话说:“钱还有退休金可以还,没有地方住,就蛮难了。”

“溪辞妈妈还不是一样,退休金比哪个都高,每个月钱一到帐立马就被划走。”大伯拿出手机,把通讯记录划拉给我看,“到现在,还有人每天跟我打电话,要你女伯伯还钱,拉黑都拉不完。”

“你看看我头发。”他取下帽子,接着说:“为这个事都白了。”

大伯母爆雷后,与大伯离婚,两人做完财产分割,她的那一份全填了窟窿,大伯由于全程不知道更不谈参与,保全了自己的那部分。

我很晚才得知大伯母的事,后来安慰溪辞,听她提起过几句。

所有的家人都非常庆幸她在国外,没有被这一事件波及。

“他们拎着油漆桶上门了好几回呀,我跟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拦也不敢拦,只能由着他们泼,过后再去刷,怎么刷都刷不干净呐!”奶奶戴上痛苦面具,那段时间的遭遇,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日。

“溪辞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在吃药,担心得直哭。”奶奶突然提起这茬。

的确,上回和溪辞视讯,我告知了自己在吃药的事情,与此同时,特意叮嘱她不要和家里人讲。并非我信任于她,她却再次无视我的心情,转头就告诉奶奶,居然还哭了。视讯时,她神情并无异常。

“你要振作呀,翕翕!”大伯突然鼓励我。我并未就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下定义,不得不说,这一句,我听了很是受用。

“不就是车唦,我跟你买一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伯继而说道:“溪辞那辆车,我还不是出了钱的。我那个时候没有多少钱,但她开了口,我又不能不给。”

我有些震惊,连忙拒绝:“我有车,车还在,还在。”

溪辞向来不喜大伯对我表露善意,她明确提出后,我自是退避三舍。这与其中带有几分真诚无关。况且,除去亲生父母,他人投来的嗟来之食,我本就无意。

“之前我同事跟我说,姑娘出了国,再也不回来,就相当于是给外国人养的。我一听,不就是这个事!你们这一辈,溪辞在国外,你又蛮少过来,只有江璟在跟前。”大伯感慨道。

“哎哟,瞎说什么唦!”孃孃打断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大伯看我如此,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几个在这里也聊不出来什么,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找你爸爸?”大伯提议道。

我想了想,本就该如此。我表示赞同,一行人起身准备离开。

“江璟还没有去过杉湖的那套房子吧?我记得溪辞出国前,老去那边。”大伯突然提起。

“哪个说的,我经常去,熟得很。”江璟一个反驳,大伯乐呵了一声。

江璟只去过一次。她那时还在谈朋友,有事来武陵,顺便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个性格呐,有意思得很!

出门前,奶奶从挎包拿出一沓钱,颤颤巍巍地递给我:“蛮长时间没见,也不晓得说什么好。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

我自然没要,奶奶的退休金本来就少,好在有房租,多少补贴一点。我都没给过老人家钱,哪有倒拿钱的道理。

“我有钱,不用。”

爸爸让我不要给老人添负担的观念许是深入人心,奶奶没有多说,孃孃过来劝她:“您把钱收好,别弄丢了。”

我把茶几上的垃圾一收,唯独孃孃,把包着奶酪的锡纸,扔进了茶几上空着的小花盆。

大伯本想坐我的车,奈何车子又亏电。加上我刚好五个人,便都坐江璟的车。

“我晓得你闻不得烟味,这根烟抽完了,我再上车。”我倒是没见过大伯和谁说话这么客气。只能是江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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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灶
连载中石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