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第九十章

来到会仙楼便是看戏的,二人没有分心,目光落在戏台子上。

台上红拂执拂尘而立,眉眼清亮,一句“妾虽女子,亦知英雄择主而事”唱得清越铿锵。

云岫叩着窗棂木格,夸赞:“你看这红拂,比多少男子都有决断。”

谢敛侧首望他,“她有慧眼,识得英雄。我觉得,李靖能得红拂相随,是人生一大。”

这话一语双关,云岫如何听不出来,偏过头去不接话,只望着台下戏台。

恰好演到夜奔一折,三更鼓响,红拂提着素色行囊,连夜出了相府,奔赴城外客舍。

满院月色淌下来,她一身红衣似火,踏过满地霜华,半点踌躇也无。

台下看客纷纷叫好,雅间里二人却静默下来。

谢敛没忍住握住了云岫的手,“等过些日子,江南事了,北疆也安稳了,咱们寻个由头去江南。不用管京中这些是非,就你我二人,泛舟山塘,看看烟雨,看看满坞的青瓷。”

“好。”云岫低声应了。

窗外锣鼓喧天,满堂喝彩,没人看见这桌下转瞬的触碰。

一折戏罢,台下掌声雷动。

云岫起身理了理披风的系带:“我先下楼,你稍候再走。前后错开半刻钟,免得惹人眼。”

谢敛颔首。

护国寺在郊外,离城约莫二十里地,山路盘绕,古柏遮天。

寻常香客要么一早就赶头炷香,要么午后便早早回城,过了申时,山道上便冷清下来。

二人错峰出了会仙楼,云岫带着青叶先行了半刻钟,绕到城南十里铺的官道旁候着。

没等多久,便见谢敛单骑而来,帽檐压得低,混在往来的行商里半点也不起眼。

见了面,谢敛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后跟来的付宁,低声道:“这时候去护国寺的香客少,正好避人耳目。马车停在前面林子里,我们走小路过去。”

青叶与付宁很识趣地落后数丈,远远跟着。

山间小路铺着细碎的碎石,两旁古柏参天,残雪积在树桠,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云岫拢了拢披风,走得慢些,“很多年没来护国寺了,上一回来,还是与母亲一起。”

“今日,你便陪我去看看。”谢敛伸手扶了他一把,跨过一道凸起的石坎,“护国寺香火最盛的时候是初一、十五,今日不是香期,寺里应当清静。”

转过一道山弯,便看见护国寺的山门。

青灰砖墙斑驳,两株千年古柏分立两侧,枝桠遒劲,遮得山门半明半暗。

门口蹲着两个卖香的小沙弥,见了人也不吆喝,只垂首合十。

二人买了两炷线香,缓步踏入山门。

天王殿内四大天王威严,香案前摆着功德箱,几个老居士正低头添香油。

殿内香烟缭绕,梵音低沉,混着殿外松涛声,反倒让人心里骤然安稳下来。

谢敛取了火,先将香点燃,递了一支给云岫。

二人并肩站在蒲团旁,都没跪拜,只垂着眼,静静看着炉中升起的青烟。

谢敛心中默念,一求北疆烽烟不起,百姓安宁;二求大哥春闱顺遂,前程似锦;三求身边之人岁岁平安,前程似锦。

他偏头瞥了眼身侧的人。

云岫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安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缠缠绕绕升上殿顶,最终散入香烟之中,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心愿。

出了天王殿,往后院去,便是大雄宝殿,台阶高峻,两旁种着成片的古梅。

这时节腊尽春初,梅枝上残雪未消,花苞饱胀,眼看就要开了。

“再过几日,这梅花便该开了。”云岫停住脚步,望着满院梅枝,“都说护国寺的梅花是前朝老僧手植,果然有风骨。”

谢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院梅枝横斜,覆着残雪。

他正想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扫地声。

回头望去,一位灰衣老僧,手持竹帚,正慢慢扫着石阶上的残雪碎叶。

老僧须眉皆白,低着头,动作缓慢,扫几下,便停一停。

谢敛没有在意,道:“护国寺有一处梅花林,我们去瞧瞧如何?”

云岫微微颔首,“也好,久闻护国寺梅林是前朝遗韵,今日正好一观。”

二人沿着铺着碎石的山径往后山去。

越往深处走,梅香越浓,混着残雪清寒之气,漫过衣襟。

转过一道月洞门,整片梅林便撞入眼底。

老干横斜如铁画,枝桠交错着伸向天际,残雪积在枝节处。

满枝花苞攒得紧实,有几株向阳的早梅,已绽出三两瓣淡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飘得满肩都是。

“这梅看着苍劲,想来在这山里头站了百八十年了。”云岫走近一株最老的梅树,指尖轻触粗糙的皴裂树皮。

谢敛立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碎雪瓣,“寺里老僧说,是先朝初年的住持栽的,算来快两百年了。见过几场兵戈,几度兴衰,还开得这样好。”

正说着,一阵山风卷过梅林,无数早开的梅瓣簌簌往下落,落在二人肩头袖角。

云岫鬓边沾了一瓣白梅,衬得眉眼愈发明净。

谢敛望着那点白,心头一动,“你看,这倒应了清虚道长那句‘腊尽梅残’。再过几日,梅开到盛时,也该是残的时候了。”

云岫收回手,捻住一瓣落在衣襟上的梅瓣,“腊尽梅残,紧跟着便是烽色起。想来开春之后,北疆那边便要有动静了。”

他抬眼望向山外北方的方向,“‘二分山河待春归’……道长这话,莫不是说,北疆烽烟一起,朝堂与边关便如山河两分,各守一边?”

谢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外云天辽阔,却隐着沉沉的寒意。

“未必是两分的江山,或许是两分的心事。”

他收回目光,沉沉落在云岫身上,“好了,难得今日出来,我们不说公事,只当孩童一般游玩。”

云岫闻言,转头看他,“孩童一般游玩?那,打雪仗如何?”

“当然可以。”谢敛笑着,“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云岫已俯身团了个雪团,抬手便掷了过来。

雪团裹着细碎的梅瓣,擦过谢敛肩头,碎雪簌簌落进衣领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好啊,你偷袭。”谢敛低笑,也弯腰掬了捧雪,轻轻掷过去。

那雪团慢悠悠擦过云岫袖角,散作一片碎雪。

云岫斜睨他一眼,“靖远侯沙场征战十余年,便只有这点准头?”

“对着你,准头太好反倒不好。”谢敛挑眉,又团了个雪团,指尖微微用力,却故意偏了半寸,砸在身后老梅的枝干上。

云岫被落了满脸雪,睫毛上都沾了细碎雪粒。

他也不恼,抬手拂去,笑得肩头轻颤。

风卷着梅香扑过来,混着雪的清寒,吹得他眉眼都亮了几分。

闹了约莫半刻钟,云岫先住了手,背靠粗糙的梅树干,微微喘气。

鬓边碎雪融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滑。

谢敛走近半步,用指腹替他拭去那点水渍,“仔细冻着。”

指尖温热,擦过脸颊时蹭过薄茧的粗糙,云岫身子微僵,撞进谢敛眼底。

风忽然就静了,满枝积着的残雪悬在枝梢,连飘落都慢了半拍。

二人呼吸隔着半步的距离,慢慢缠成一团。

谢敛的目光沉得像浸了墨,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微张的唇畔,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云岫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后背贴上粗糙皲裂的梅树干。

他唇瓣刚动,想要说句“别闹”,谢敛却已俯身压下来。

一手撑在他耳侧的树干上,低头扣住了他的唇。

吻极重,带着梅瓣的清甜与残雪的凉意。

枝上的山雀飞走了,寺内的梵音停止了。

云岫睫毛颤了好几颤,抵在谢敛胸前的手微微蜷起,最终轻轻揪住了对方腰侧的锦缎衣料。

他闭上双眼,微张着唇,任由汉子在上面蹂躏。

直到远处前殿传来竹帚扫过石板的沙沙声,谢敛才退开半寸。

二人呼吸都有些急促,白雾似的哈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

“这是佛门清净地。”云岫声音哑得厉害,垂着眼帘。

“清净地也容得下世间有情人。”谢敛声音微哑,指腹蹭过他泛红的唇角,“佛若慈悲,当怜我这点痴心。”

山风复起,吹得满树梅瓣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时辰还早,我想到个好玩的,你要不要玩儿?”云岫深吸了几口气,偏过脸去不肯再看他。

他实在受不了,眼下只想找个由头让自个儿冷静冷静。

谢敛知他面皮最薄,再逗下去怕是要恼了,便顺着他的话低低笑了声,“成,你想玩什么?”

“嗯,”云岫眼睛亮了亮,思索着:“一种测字的把戏。待会我扮作云游的道士,神通广大。你就是为情所困的汉子,上山访道,求我给你测字解签。”

谢敛眉梢猛地一挑,先觉这玩法透着点不正经,再看对方眼里憋着的笑意,像只偷藏了蜜的小狐狸,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肯说半个不字,清清嗓子,装出几分愁肠百结的样:“如此,便劳烦道长,给小子解解这桩心口的难事。”

没曾想这人如此上道,云岫反倒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唇角,“公子稍等,贫道还需置办些法器。”

他将披风的风帽翻到头上,又随手折了枝缀着满苞的梅枝,权当拂尘。

“道长请便。”谢敛恭恭敬敬,随着他一起踱步到一旁平整的石坪前。

云岫拿梅枝在雪地上划了个八卦图样,一本正经道:“公子且近前,心中默念所求之事,随手写一个字出来,贫道与你拆解其中玄机。”

谢敛忍着笑,接过那枝梅,在雪地上落下一个“思”字。

笔画端方周正,嵌在碎雪之中,还沾了两瓣飘落的白梅。

“思?”云岫拖着老气横秋的调子,装模作样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公子这心事,是落在了谁身上?田上有心,心上有田,田垄纵横交错,怕是日也思,夜也思,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这相思劫,可不轻啊。”

他说得煞有介事。

谢敛顺着他的话往下演,眉头蹙成一团,作愁苦状:“那敢问道长,这劫可有解法?”

“解法嘛,倒有两条路,全看公子怎么选。”云岫将梅枝横搭在臂弯,负手踱了两步,“头一条,便是斩断情丝,收了心念,专心仕途经济,时日一久,这相思之疾自会痊愈。”

谢敛配合着皱紧眉,“这第一条,怕是难。道长有所不知,那人刻在心上久了,剜不掉,也拔不得。”

云岫用梅枝轻轻敲了敲雪面,轻咳一声:“哦?那便只剩第二条路了。”

他顿了顿,睨着谢敛,“这第二条,便是寻到那心上人,同他讲明心意,若能两心相印,共赴晨昏,这‘思’字底下添个‘心’,便是‘恩’,这劫便成了缘。只是——”

小道长拖长语调,梅枝点了点雪上“思”字的田格,“只是这田字四方,如同藩篱,怕是公子跨不过去,也摸不着那人的心。”

谢敛望着他风帽下亮闪闪的眼睛,雪光映得那双眼睛宛若天上星辰,“那依道长看,小子这心愿,到底能不能成?”

“能不能成,且看公子心诚不诚。”云岫退了半步,后背又贴上了梅树干。

他仰着下巴,“公子且说说,你那心上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状,谢敛只觉得心尖都痒,几乎要贴到他跟前,“他呀,是个顶聪明的人,会算账,会筹谋,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嘴硬,总爱装得冷淡。”

“胡说。”云岫下意识驳了一句,忽的又想起点什么,绷住脸,“公子莫要打趣,贫道问的是人品家世,不是叫你说这些浑话。”

他一边说,一边用梅枝轻挡了一下登徒子凑近的脸,

登徒子——谢敛被梅枝阻挡了去路,“是,小子失言。道长恕罪。”

他直起身,望着雪地上的字,又望向小道长,“只是小子这心事,全在这字里了。还请道长指点,要如何才能跨过这四方田垄,走到那人跟前去?”

主动权重新回到自己手里,云岫昂首挺胸,梅枝在手里转了个圈,“简单。田在心上,心在田外,公子只需往前走一步,把这田字走破了,心便见着了。”

他说着,用梅枝一划,将雪上“思”字的上半部分划开一道口子,从“田”字中间穿过去,连到下面的心字边。

“你看,这不就通了?”小道士挺自豪的,笑盈盈看着登徒子。

风帽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肩头,露出满头墨发。

谢敛再也忍不住,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人带进怀里。

他低头道,“多谢道长指点。那小子便听道长的话,往前走一步,破了这田垄,找我的心上人去。”

云岫推了推他的胸膛,“没个正形,道长的法坛也敢乱闯。”

话是这么说,却没真用力推。

山风卷过梅林,吹得满树梅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好了,不闹了。”云岫偏过头,从他怀里退开半步,“再闹下去,当心寺里的僧人过来,看见咱们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谢敛也不追,就着他的话笑道:“怕什么,佛门广大,难不成还容不下两个赏梅的游人?”

嘴上是这般说,伸手替他把风帽重新戴好,“时候不早了,前院的素斋据说做得不错,去尝尝?”

云岫整了整衣襟,将那枝梅随手插在雪地里,“也好。走了半天,倒也有些饿了。”

二人并肩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行,脚下积雪咯吱轻响。

小道士与登徒子身后雪地上的“思”字,被飘落的梅瓣渐渐盖了小半。

一路行至前院斋堂,果然清静,只有两三桌香客在用斋饭。

小和尚端上两碟素面,一碟腌笋,一碟菌菇,还有两碗小米粥。

斋饭清淡,却也清爽。

云岫挑了一筷子素面,“你别说,这寺里的素面,滋味倒是不错。”

“你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谢敛给他夹了一筷子腌笋,“只是下次来,别再扮什么道长了,我怕你演上瘾,真要出家去,我找谁讨说法去。”

云岫斜睨他一眼,“贫嘴。”

二人轻声说笑,静静用斋,殿外的梵音悠悠传进来,倒也生出几分安稳的意味。

用罢斋饭,日头已经西斜,冬日天短,眼看着便要沉下山头。

“该回城了,再晚,城门该关了。”谢敛起身。

云岫也跟着起身,“嗯,走吧。”

二人仍旧走后山小路,绕回十里铺停车的林子。

青叶和付宁早就在林子里候着,见二人过来,连忙牵过马匹。

“公子,侯爷。”二人齐齐行礼。

“嗯。”云岫颔首,翻身上马,“我从这边走,你也快回吧。”

谢敛站在马下,望着他,“路上小心。夜里我过去寻你。”

云岫拉了拉缰绳,马转了个身,“再说吧。”

青叶连忙跟上,两匹马踏着残雪,渐渐远去。

谢敛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路尽头,才翻身上马,“回侯府。”

付宁跟在身后,一行人也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回到苏府,天色还没全黑。

云岫刚下马,管事便迎上来,“公子,老爷回来了,在前厅等您呢,说有要事相商。”

云岫愣了愣,“舅舅?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将马鞭递给管事,快步往前厅去。

苏叙衡正坐在厅中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折子,“阿阮,你回来了。”

“舅舅找我何事?”云岫上前见礼,落座。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叙衡喝了口茶,“开春漕运新制要议定,工部那边递了话,想让你去一趟,说说江南商户那边的意思。毕竟这章程是你和柳家牵头定的,最是清楚内情。”

云岫微微颔首,“应当的。几时?”

“就后日。”苏叙衡道,“另外,春闱之后,朝廷要重开海运,这事你可知晓?”

云岫眸光一动,“略有耳闻。怎么,舅舅觉得这事有眉目?”

“陛下有此意,只是朝臣争议大。”苏叙衡指尖叩了叩桌面,“有人说海运风险大,浪高礁多,还有倭寇作乱,不如漕运安稳。也有人说漕运耗费大,效率低,海运路程短,成本低,能通南北商货。我想着,你常年走南闯北,对海路熟,想听听你的看法。”

云岫沉吟片刻,“海运确有风险,可利也大。江南的瓷器、茶叶、丝绸,走海路能直抵津门,比漕运省一半的时日,运费也能省不少。只是海防空虚,倭寇时常扰边,若是要开海运,必得先设水师,巡防海路,保障商船安全。”

苏叙衡微微点头,“你说得有理。此事还在议,不定准信。你心里先有个数,真要议定下来,少不得要你出来说话。”

“我省得。”云岫应下。

又说了几句江南的旧事,云岫便起身告退,回了自己的小院。

青叶早已备好了热水,伺候他梳洗。

换了身家常的中衣,云岫坐在窗边,望着院角的老梅。

今日护国寺的梅,还开得不及府里这株老。

正出神,窗棂轻轻响了两下。

云岫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起身开了窗,“你倒是来得快。”

谢敛翻窗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寒气,“侯府没事,便早早过来了。”

他扫了一眼屋内,“就你一人?”

“青叶在外院。”云岫关了窗,“怎么,怕人看见?”

“怕什么,”谢敛笑,“就是觉得,夜夜翻墙,倒像偷情似的。”

云岫耳尖一热,“胡说八道。”

谢敛低笑,走到暖炉边坐下,烤了烤手,“今日在护国寺,你扮道长给我测字,这会儿我也给你测一个?”

“你也会这个?”云岫挑眉,走过去坐下。

“略知一二。”谢敛拿起案上的笔,递给他,“你写个字,我给你解。”

云岫接过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安”字。

“安?”谢敛看着纸上的字,指着宝盖头,“家下有女,不对,”

他抬眼笑,“家下有人,是个意中人。宝盖像屋檐,底下的女……不对,是子?”

谢敛故意歪解,“哦,我知道了,这屋檐底下,藏着你的心上人,所以你才心安。”

“歪解。”云岫失笑,“哪有这么解的。”

“怎么不是?”谢敛放下笔,握住他的手,“你在这院里,我心里就安。你去江南那些日子,我这心,就没个安稳的时候。”

云岫望着他的眼睛,突然说:“敛之,你还记得我早年间在信上与你说的事儿吗?”

他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依靠直觉躲过很多次危险、办成很多桩生意、戳穿很多次谎言一事简单说了遍。

“当然记得。”谢敛正色起来,“怎幺说起这事儿了?你可是有什么预感?”

云岫闭上双眼,感受着,“你会中毒,陛下亦然。”

云岫闭上双眼,感受着,“你会中毒,陛下亦然。”

话音落时,窗缝漏进来的夜风恰好卷过烛火,灯花猛地一跳,将二人的影子晃得颤了颤。

谢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阿阮,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云岫睁开眼,眼神清明:“我自小就有这毛病,但凡要遇凶险,心口便会莫名发闷,针扎似的疼。当年我父亲有外遇、我撞见父亲的私生女与情人、我……”

谢敛捂住他的唇瓣,“我信你,莫要再说了。”

对方当年只有七八岁,短短几日失去了父母,那种痛苦,他再也不想让对方体会。

“你,你还预感到了何事?”他给对方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云岫摇头,“没有了,它莫名的出现又莫名的离开。”

谢敛敛下纷乱的思绪,“此事不要被旁人知晓,我回去便让付林彻查。”

云岫垂着眼,“我也说不准是何时、何人所为。你平日入宫赴宴、领受赐食,都要多留个心眼。御药房、御膳房两处最是要紧,还有京营的军粮汤药,也得叮嘱付宁他们仔细盘查,莫要叫人钻了空子。”

“我省得。”谢敛附身,与他平视,指腹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峰,“别总把这些事都扛在自己心上。不过是一点预感,未必作准。真有什么风浪,我也能兜得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底却早已将此事打了个死结。

云岫的预感从来准得惊人,如今这话落在陛下与自己身上,由不得他不警醒。

又坐了片刻,谢敛怕夜深露重冻着他,再三叮嘱他夜里安寝、莫要思虑太过,才起身翻窗,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靖远侯府时,漏刻正敲过四更。

付林早已在书房外廊下候着,见他回来“主子,那个小凭子的底细查到了。”

谢敛脚步一顿,继续进入书房,“说。”

付林跟着进了书房,反手带上门,“主子,查清楚了。那小太监本名魏凭,是当年云府家奴魏德的独子。云靖川找外室之时,魏德就托了远房的关系,把年仅五岁的魏凭送离京城,投在蓟州一户清白耕读人家名下,叫他走科举路子。”

他顿了顿,“后来云靖川定罪,魏德被牵连,最后判了凌迟。魏家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那户人家怕受牵连,断了魏凭的生计。这孩子辗转流离,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伤了根本,不能再科举,走投无路之下才净身入了宫。靠着几分机灵眼色,慢慢熬到了御书房当差,算来也有小半年了。”

谢敛坐在太师椅上,蹙眉回忆。

云靖川,云岫身死多年的父亲。

当年这桩案子闹得满朝风雨,勾结三皇子、构陷北疆重臣、蓄意谋害嫡子,数罪并罚,判终身监禁天牢,永世不得释放,后来在镇北将军也就是云岫外祖父的‘助力’下,被五马分尸。

谢敛眸光沉沉,“魏凭一个罪奴之子,无依无靠,单凭机灵,就能进御书房当差?”

付林躬身:“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他安插在御书房?”

“不好说。”谢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角残雪覆盖的梅枝,“当年云靖川的案子,牵扯到三皇子一党,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三皇子一脉早已烟消云散,可端王、郕王都在暗中招揽。这魏凭若是有心复仇,苏家便是他头号仇人;若是被人利用,那御书房里的动静,便有人能先一步知晓。”

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魏凭本身,而是此事牵扯到云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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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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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秧子全靠摄政王续命
连载中●连枝理 /著